空心秸秆

回村------------------------------------------。，班主任从后门进来敲了敲我课桌，说家里来电话了，去办公室接。我穿过走廊的时候还在想，谁会在晚自习的时候打来。拿起话筒，爷爷的声音从线那头传过来，短，硬，像一块石头丢进空桶里："你德柱爷爷没了。周六回来。"。，那头已经是忙音。办公室里有老师在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沙沙沙。窗外操场上有人跑步，煤渣跑道被踩得咯吱咯吱响。那些声音都还在，可有什么东西不在原来的地方了。，说了声谢谢老师，走出办公室。走廊灯坏了一盏，暗了一截。我站在暗处，忽然想起德柱爷爷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枣熟的时候他把我举起来架在肩膀上，我伸手去够最顶上那颗，他说慢点慢点。我在他肩膀上晃了一下，他一只手扶住我的腰，掌心贴着我，粗粝的，热乎乎的。。。窗玻璃上一层水雾，我用手指划了一道，外面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我爸的车已经在楼下吐白烟了，他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我坐后座，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没说话。，田野从窗外往后倒。冬天的地是秃的，玉米茬子一排排戳在土里，干黄干黄的。我看着那些茬子，忽然想起来，德柱爷爷的地就在村西头那片，只有两亩多。有一回夏天的傍晚他收了工，牵着我走在田埂上，夕阳把玉米叶子染成金红色，他忽然蹲下来掰了一个棒子，剥开青皮抠了一粒塞进我嘴里。生玉米浆的清甜在舌尖上炸开，他问甜不甜，我说甜。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秋天的菊瓣。"等你长大了，"他说，"这块地就是你的。"。现在我十六岁了，我知道那块地早就不归他了。他自己后来也种不动了，让给了别人。可他那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这块地就是你的"的时候，语气跟说"这颗糖给你"一模一样，轻的，不经意的，像给一件理所当然的东西。，黄澄澄地铺在晒场上。晒场边停了几辆车，桑塔纳、面包车、一辆白色小货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巷子口有人抽烟，缩着肩膀蹲在墙根底下，看见我爸点了一下头。我爸也点头，没停步。。第三家。门口有一棵砍过的枣树桩，断面发黑，长了青苔。有一回我问德柱爷爷为什么砍了，他说树老了，空心，怕倒下来砸着人。那时候他站在树桩旁边，手摸着断面说，树老了跟人一样，芯子空了就不行了。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芯子空了。后来我在田里掰断过一根玉米秆，断面白花花的，里面干成絮状，手指一掐就碎。我忽然想起他说的话。。赵奶奶后来跟我说，他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像一根晒干了的秸秆。，纸是新的，白得刺眼。我站在门槛外面往堂屋里看，屋里的暗像一堵墙堵在门口，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开。我看见了那口棺，黑漆的，不大，架在两条长凳上。棺前的矮桌上三炷香，烟细得像线，笔直地升上去，到屋顶才散。。
我的脚钉在门槛外面，迈不进去。堂屋的地面是夯土的，光脚踩上去凉丝丝的，我知道那种触感。有一回夏天我赤脚在他家院子里跑，踩了一脚泥，他把我抱到水缸边，舀水冲我的脚，手指头**脚趾缝里的泥，*得我乱躲。他一边搓一边笑："脏猫似的。"
那双手现在搁在棺里了，合着，指头弯着，掌心里的厚茧再也搓不了泥了。
我进去了。脚步很慢，夯土地面在脚底下硬邦邦的，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我拿起三根香，点着，火苗**香头冒出一缕青烟。我把香**香炉里，退后一步，鞠了三个躬。第三下弯下去的时候我的视线正好落在棺侧的木纹上，松木的，节疤大，黑漆没盖住，一个一个凸着。德柱爷爷手指头关节上也有这样的节，一攥拳头就鼓出来，硬邦邦的。
我退到人群后面，靠着灶房的门框站着。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低低的，像蜜蜂在远处嗡。我听见"前天夜里走的""在床上，没折腾""走的时候灯还亮着"。那些话一片片飘过来，我接不住。
枣树桩旁边的矮凳上空着。德柱爷爷以前每天下午太阳偏西就坐在上面，要么剥豆子，要么搓麻绳，要么什么也不干就坐着看天。我过去的时候他挪一挪让出半边给我坐。凳子矮，腿蜷着，膝盖顶到下巴。我们俩就那么坐着，看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的碎光。他有时候伸手摸摸我的头，手掌粗粝地从发顶滑到后脑勺，不说一句话。
那天凳子上放了一碗水，水面上漂着一片白纸，纸在风里微微地转。
他把我架在肩膀上摘过枣。我骑着他的肩膀，两只手伸进叶子丛里摸，摸到一颗大的就揪下来塞嘴里。他在下面仰着头问甜不甜，我说甜，他就笑。他的肩膀硬邦邦的，骨头硌人，可我从来没觉得不舒服。夏天的傍晚他就这样驮着我从地里走回来，夕阳照着他的脊背，汗把灰布褂子洇成深色。
他蹲在灶膛前给我烤红薯。柴火烧完了剩一堆红炭，他把红薯埋进灰里，过一会儿扒出来，外皮焦黑，掰开里面金黄，冒着白气。他吹了又吹递到我手上，烫得我两只手倒来倒去，他在旁边笑："慢点慢点。"他自己吃皮，把最甜的芯留给我。
冬天屋里冷，他把棉袄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自己穿一件破毛衣，袖口脱了线。我在那张木板床上睡觉，被子是赵奶奶用旧布拼的，方块套方块。半夜他起来去茅房，脚步声很轻，回来的时候床板轻轻颤一下，他躺下来，被子掖好我的肩膀。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回他家住了。好像是我大了些，上学了，寒暑假才去。但每次去他都坐在门槛上等我，看见我就眯眼笑，伸手摸口袋。口袋里有时候有糖，有时候没有，他就拍大腿说"哎，忘了，下回备着"。
有一回冬天我回去看他，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眼睛半闭着。我喊他，他过了好几秒才抬眼皮，看了我半天说"是志高家的"，我说是。他又看了几秒，忽然一笑："长这么高了。"然后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指头一根根扣着，像怕我跑了。我们就那么坐了一个下午，他抓着我，我蹲在旁边，太阳从屋檐这边挪到那边，影子长长短短地换。谁也没说话。
"德柱爷爷，"我有一回问他，"你小时候也在这坡上割草吗？"
他说割。
"那你小时候谁带着你？"
他想了想，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他用手拢了一下："你曾祖父。他带我上坡，我割草他砍柴。割完了他把草捆好，柴也捆好，一担挑回去，我跟在后头走。"
"你叫他什么？"
"叫叔。"他顿了一下，"他让我叫叔。"
后来他在坡上跟我讲曾祖父的事。讲曾祖父从集市上回来给他买了一块冰糖，黄的，油纸裹着，他舍不得嚼，含在嘴里含了一路，到家还有一半。讲曾祖父夜里在院子里编筐，让他坐在旁边，煤油灯搁在地上，两个人影投在土墙上，一大一小。讲那时候打仗，村里人跑了不少，曾祖父不走，说爹娘在这儿，也不让他走。
"你怕不怕？"
"怕。"他说，"但是跟你曾祖父在一块儿，就还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坡底下那一片屋顶，眼睛眯着，跟笑的时候一样弯弯的。
德柱爷爷没了。
我站在院子里，矮凳上空着，碗里的水漂着白纸。院门口那棵枣树桩还在，断面长了一层青苔。德柱爷爷在那棵树上给我摘过枣，那棵树的影子现在没有了，只剩一个桩，蚂蚁在树皮上排着队爬过去。
他再也不能坐在门槛上等我了。
我蹲下去，蹲在枣树桩旁边，手撑着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从巷口灌进来，凉的，带着一股土腥气和枯叶的涩味。我把头埋低了一点，脊背弓着，像他从前在地里锄草的时候那样弯着腰。
有人在我旁边站住了。我没抬头，但我知道是谁——我看见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干泥。
"来啦。"
是爷爷的声音。
我抬起头，他站在我面前，穿一件深蓝中山装，扣子全扣着，背着手。他低头看我，眼眶是干的，但脸腮上的肉往下坠着，眼袋比平时厚。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就一下，不重，然后收回去了。
"进去吧。"他说。声音不高，像从胸腔里慢慢推出来的。
我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蹭了一下泥，没拍，跟着他往堂屋里走。
香炉里的烟还在升，细细的，直直的，到屋顶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