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姜澄踩着碎玻璃走进仓库时，铁皮屋顶被重物砸出个凹坑，雨水顺着裂缝渗下来，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汇成一条浑浊的细流。她站在门口没动，目光从空了大半的货架上扫过去——原本堆到顶的矿泉水整箱消失，压缩饼干区和罐头区也只剩底层零星几箱。
她三天没来过这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短信，秦岳发的:“灾情控制不住了，我安排车在西门接你，二十分钟内到，晚了就走不了。”发信时间显示八分钟前，信号格只有一格，这条消息能发出来算是运气。
姜澄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贴着掌心，没回。
她绕过地上散落的半袋面粉，蹲下来看了看货架底座贴着的标签——A区4排，标注日期是两个月前，字迹是自己写的。她伸手摸了一下货架与地面连接处的螺丝孔，三个里面有两个是空的，螺丝钉被拧下来时连垫片都没留下。
这不是临时起意。
她站起来，踩上通往二层阁楼的铁梯。铁梯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扶手上一层灰，说明最近没人上来过。阁楼里堆着一些杂牌货——秦岳看不上眼的东西，几箱过期的自热米饭，半箱劣质打火机，还有一台积满灰的缝纫机。她走到最里面那面墙，用手掌贴着墙板摸了两遍，在第三块板子接缝处找到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缝。
指甲嵌进去，掀开墙板。后面是一个嵌在墙体里的防水铁箱，巴掌大小，锁是密码锁。她拨了六个数字——**去世的日子。咔哒一声，锁弹开。
铁箱里是一叠纸。
她拿出来翻了翻，是仓库货物的原始采购记录、**复印件，还有一张她手写的总清单。秦岳不知道这个夹层的存在，他以为她把所有账目都存在手机里，而他一周前已经把她手机里的备份全删干净了。
姜澄把纸叠好塞进外套内袋，转身上车钥匙在口袋里硌了一下。这把钥匙原本拴在仓库值班室的墙上。一个多月前，她在值班室桌上看到了几张车行广告单，角落里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墨迹有些褪色，但笔迹很眼熟——她帮秦岳签收过快递，他的数字“3”会习惯性多画一个弯。
从那之后她就开始留意仓库的货物流向。大件进出都要登记，但登记簿上的数字从没出过问题。她最初只是怀疑自己记错了数量，直到某天凌晨四点她来仓库，发现门锁被人换过，旧锁的钥匙打不开新锁。
她没声张，自己配了一把新锁的备用钥匙，然后每天晚到一小时，等秦岳的人搬完货，再进来清点剩余物资。误差从两箱变成十箱，二十箱，五十箱。到上周，她核对出来的差额已经能装满一辆厢式货车。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秦岳的号码，屏幕上跳了两下又挂断，紧接着又是一条短信:“上车位置改了，东门，快。”
东门外面隔两条街就是一片城中村。那地方巷道复杂，半个月前疾控通报说那边出现了三例疑似感染者，隔天就被全面封锁，到现在也没解封。
姜澄没再看手机。她走下铁梯，从仓库角落的杂物堆里拖出一个黑色垃圾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看不出任何标牌的军绿色背包。背包很鼓，她拎起来掂了掂，拉链夹层里塞着一份折叠过的物资清单，是她在核对差额的那一周里逐一记下的，每一箱每一件都写了编号和藏匿地点。
她把背包甩到肩上，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遥控器。外壳是黑色的，按键被透明胶带封住以防误触。她撕掉胶带，拇指按在按钮上没有立刻压下去。
仓库里有她半年的积蓄，四十七万现金囤的货。**病逝前留给她的存款，她辞掉工作后全部的退路，都在这里。
她按了下去。
爆炸从仓库底部开始，埋在地基里的四枚小型**呈菱形分布，是她分三天晚上摸黑埋的，每枚裹了三层防水膜，引爆线连到值班室地砖下的一个信号接收器上。第一声沉闷的轰响过后，地面猛地向上鼓了一下，接着整座仓库的地基像被从下方掀翻，水泥块炸裂飞溅，铁皮墙体向四面垮塌，一团裹着灰烟的火球从废墟中心蹿起来，把二层的阁楼整个吞了进去。
姜澄早已走到仓库三十米外的一堵矮墙后面，爆炸的气浪冲过来时，她侧身护住背包，灰土和碎渣砸在墙上噼里啪啦响了几秒才停。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火焰从废墟缝隙里往外舔，浓烟升到三十多米高，半个街区都能看见。空气里呛人的味道混着焦糊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她吸了一口就开始咳嗽。
有人从隔着两条街的住宅楼窗口探出头张望，有人在喊“仓库炸了快跑”，也有车发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姜澄把背包带紧了紧，转身钻进矮墙后面的巷子。
巷子很窄，地上的石板因为前两天的雨还湿着，踩上去有些滑，鞋底沾了泥。她沿着巷子走到尽头，翻过一道两米高的铁栅栏，落在一条废弃的柏油路上，路面裂缝里长着草，左前方三百米处是一座废弃的修车厂。
她没停，直接朝修车厂走去。
大约两分钟后，仓库废墟北面一栋居民楼的三楼窗口，白茉一把拉上窗帘，转身时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铁青的脸。她拨出一个号码，听筒贴在耳朵上，等了八秒，对面接起来。
“仓库被人炸了。”白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控制不住的颤，“她自己炸的，她早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一个男人问:“东西呢？”
“什么都没剩下。”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白茉咬着嘴唇看了一眼窗外燃烧的残骸，灰烬飘到她的窗台上，还有零星纸片在半空打转。
“她拿不到东西，就会来找人。”那个男人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换个地方住，这两天别回——”
白茉挂断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盯着窗外越来越大的火势。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像在说什么人名，又像在算什么账。
修车厂门口锈蚀的卷帘门半开着，姜澄侧身挤进去。里面停着一辆她一周前放在这的摩托车，油箱是满的，后座绑着两个帆布包。她摘下肩上的军绿色背包放在油箱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医疗包、净水片、打火石、地图、压縮干粮，还有那叠藏在夹层里的清单。
她把背包拉链拉好，跨上摩托车，钥匙**锁孔。发动的时候发动机响了两声才点着火，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头对着修车厂后门，骑出去就是绕城快速路，往西走二十公里能进隔壁县城，往南走可以上省道，通向市区以外更空旷的区域。
她把车熄了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短信界面。秦岳的名字还在收件箱最上面，她看了两秒，点进对话记录，长按第一条短信，然后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她没收住手，把手机塞回裤兜，拧动油门。
摩托车从修车厂后门冲出去，轮子碾过地上的碎石子，转向了南边。风吹起她外套的下摆，灰烬还在从身后飘过来，落在她肩膀和后座上。
车后座的两个帆布包里，有一袋没拆封的面包，生产日期是四天前。她买的时候没想过它会撑到什么时候——就像她买那个遥控器的时候，也没想过真会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