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姐去世后,我嫁给了**做继室。
新婚夜,他连我的盖头都没揭,冷着脸警告我:
"我心里只有你姐姐,娶你不过是为了照顾小辰。你安分守己,我不会亏待你。但要是想取代她的位置,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一把扯下盖头,直接笑出了声。
"取代她?好啊,那我先替她问你一句。"
"她走的那天晚上,你在我那守寡的表嫂院子里,谈什么家事,一直谈到三更半夜?"
第二天一早,敬茶认亲。
我到前厅的时候,人都到齐了。
公婆坐在上首。
林氏坐在婆婆下手,腰板挺得笔直,一副等着受礼的模样。
她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五岁的小辰,我姐姐拼了命生下来的儿子。
我先给公婆敬茶。
公公板着脸接过茶,赏了一对玉扳指。
婆婆接过茶抿了一口,给我的见面礼是一整套赤金头面。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老夫人向来冷淡,这份礼,重得不像话。
林氏的眼神闪了闪。
这时候,傅砚辞开口了。
"长嫂如母,这些年嫂嫂打理全家,和母亲没什么两样。"
"你也给嫂嫂敬杯茶,磕个头吧。"
林氏坐在椅子上没动,微微抬着下巴等着。
我也没动。
我看着傅砚辞,慢悠悠开了口。
"长嫂如母?"
"行啊,那你当着全家人的面叫她一声娘,我听听。"
傅砚辞噎住了。
"叫不出口吧?她既不是**,那你倒是说说,她是你什么人?总不能......是你屋里的人吧?"
满堂死寂。
林氏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裂开了。
婆婆端着茶盏,很轻地嗤了一声。
林氏缓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笑来。
"弟妹说笑了,不磕就不磕吧,我一个做嫂嫂的,哪敢受这个礼。"
她低头推了推怀里的孩子。
"小辰,快,叫母亲。"
小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她才不是我母亲!"
"她欺负伯娘,她是坏人!"
林氏赶紧捂住他的嘴,一脸为难地冲我笑。
"弟妹别往心里去,孩子小,不懂事。"
全屋的人都看着我。
都等着看这个新后娘怎么低声下气地哄孩子。
我偏不。
我瞪回去,比他还凶。
"巧了,我还不稀罕你叫呢,又凶又没礼貌,瞪谁呢?小坏蛋一个。"
小辰当场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敬完茶,按规矩,新妇要去祠堂给祖宗和先头夫人上香。
我跪在姐姐的牌位前,一抬头,愣住了。
别的牌位前,长明灯亮着,供果摆得满满当当。
我姐姐的牌位前,灯是灭的。
供桌上就孤零零一碟干巴巴的果子。
我问守祠堂的婆子:"这是怎么回事?"
婆子小心地瞄了林氏一眼,低声说。
"大少奶奶吩咐的,说府里要节俭,大少夫人的供奉减了规格。"
我站起来,转身看着林氏。
"节俭?我进府这一路,嫂嫂头上那支赤金凤钗怎么没见节俭?"
"我姐姐是傅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给傅家生了嫡孙,拿命换的!"
"她人没了,结果府里连一盏长明灯都点不起?"
"傅家是穷疯了?还是有人巴不得她死了,还得矮人一头?"
林氏脸色变了:"弟妹,你这话太重了,我是为了全家......"
"够了。"
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祠堂门口。
她看都没看林氏,只说了四个字。
"恢复原例。"
林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敢回。
管家十年,头一回被人当面驳了话。
她扭头看我的眼神,跟淬了毒一样。
我冲她笑了笑。
嫂嫂,这才刚开始呢。
林氏憋了一肚子火,第三天就放了话。
丫鬟来传的原话是这样的。
"大少奶奶说了,新夫人不懂规矩,从明儿起,每日卯时到她院里站规矩,学一学傅家的妇德。"
卯时,天都没亮。
站规矩,就是站她跟前伺候她洗漱用饭,一站一上午。
我姐姐当年,就是这么站了三年。
我点点头:"知道了。"
丫鬟走了,我睡了个回笼觉。
第二天日上三竿,我搬了个小板凳,没去她院里。
我坐到了祠堂大门口。
那儿是府里的必经之路,下人来来往往,还有上门送礼的宾客。
我一坐下,就放声大哭。
"大伙都来评评理啊——"
"我婆婆都没让我立规矩,寡嫂倒管起小叔子媳妇来了!"
"我们苏家的女儿,是明媒正娶过来当媳妇的,还是发卖进来伺候寡嫂的呀?"
我一边哭一边拍大腿。
下人们端着东西,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上门送节礼的两家管事,全听了个正着。
不到晌午,这事就长了翅膀。
傍晚,全京城的茶楼都在讲一件新鲜事。
傅阁老家的寡嫂,管起小叔子的媳妇来了。
比婆婆还大的谱。
傅砚辞从翰林院一回来,脸黑得吓人,直接冲进我院里。
"苏晚!你知不知道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
"傅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嫂嫂让你学规矩,那是为你好!"
我坐着没动,等他吼完。
然后我问了他一句话。
"我姐姐进门头三年,天天卯时去你嫂嫂院里站规矩。"
"腊月雪没过脚脖子,她也得站在廊下等着传,一站就是一上午。"
"站到怀着小辰七个月,才免了。"
"这事,你知道吗?"
傅砚辞张着嘴。
"嫂嫂是为她好......"
这五个字,他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来了。
姐姐怀着孕,还挺着肚子给林氏立规矩。
而他当年,也是这么一句"嫂嫂是为你好",就把姐姐打发了。
我看着他发白的脸,一字一句。
"傅砚辞,为她好?"
"她人都没了,那你的好呢?"
傅砚辞一句话没说,失魂落魄地走了。
当天夜里,公公把全家叫到正厅。
外头的流言,已经传到他同僚耳朵里了。
有人当面打趣他:"傅阁老家里,是长媳当家还是主母当家啊?"
他这张老脸,挂不住了。
他黑着脸,当众下令。
"没有寡嫂管弟媳的道理,传出去让人笑话。"
"从明日起,老二媳妇只向老夫人晨昏定省,旁人一概不许多事。"
"旁人"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满厅的人都听懂了。
林氏站在那儿,脸一下子白了。
管家十年,头一回被当众削了权。
她死死掐着帕子,指节都在发抖。
我低着头,憋笑憋得肚子疼。
散了之后,我往回走。
路过一个黑黢黢的角门,忽然有人拉了我袖子一下。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
她四下看了看,压着嗓子,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二姑娘,大少夫人走之前,求了三回,想见哥儿一面......"
"一回,都没见着。"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黑影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姐。
你在这个家里,到底受了多少罪?
老仆那句话,我琢磨了一整夜。
求了三回,想见亲儿子一面。
一回都没见着。
我姐姐病得下不了床,是谁拦的?
这府里能拦住她的,只有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林氏的院子。
"从今天起,小辰搬到我院里,我来养。"
"他娘是我姐姐,我是他亲姨母,天经地义。"
林氏一听,眼圈当场就红了。
她一把抱住小辰,眼泪说来就来。
"小辰,伯娘舍不得你啊。"
"呜呜呜,伯娘把你从这么点大拉扯到现在啊。"
小辰也吓哭了,死死搂着她的脖子。
满院子的下人跟着抹眼泪。
一个个瞅我的眼神,跟瞅人贩子一样。
我不抢,也不劝。
我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开始指挥。
"哎,对,就这样哭,声再大点,最好让二爷在前院都听得真真的。"
"让全府都知道,不是我这个姨母不肯养孩子,是小少爷自己死活不肯来。"
"来,接着哭啊,把舍不得的劲儿都拿出来。"
林氏的眼泪,卡在半道上了。
哭也不是,停也不是。
小辰都忘了哭,愣愣地看着我。
一场母子情深的大戏,当场演砸。
林氏脸上挂不住,把孩子往身后一藏。
"弟妹既然这么说,那就让小辰自己选。"
孩子躲在她背后,不肯出来。
我也不逼:"行,那我等着。"
当天夜里,出事了。
小辰发起了高热。
林氏连夜把全家都惊动了,抱着孩子哭。
"好端端的孩子,怎么说烧就烧?"
"我听人说,新人进门,八字不合,最容易冲撞小孩儿。"
第二天,她就抬进来一位"道长"。
灰袍道冠,手持拂尘,一脸的高深。
道长掐指一算,叹了口气。
"新夫人八字太硬,命里带煞,冲撞嫡子。"
"若不迁去别院静住,恐怕小公子的热,退不下去。"
公公的脸色变了。
他这人,最信这些。
林氏跪下就哭:"侯爷,为了小辰,委屈弟妹一阵子吧。"
眼看这事就要定了。
我笑眯眯地走过去,一把握住道长的手。
"道长留步,我瞧道长这手上的茧,长得可真别致。"
"捻拂尘,捻不出这样的茧。"
"倒是常年拨算盘的人,才磨得出来。"
道长的手抖了一下。
我又问:"那再请教道长,《道德经》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道长额头冒汗:"这个......道曰......"
"道曰个屁。"
我一拍桌子。
"林家陪嫁庄子上的账房先生,剃个光头,就敢跑到傅家来装神仙?"
"去年我陪嫁铺子对账,还跟你打过照面呢!"
满堂哗然。
"道长"腿一软,跪了。
公公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黑。
他看向林氏的眼神,头一回带了刀子。
林氏扑通跪下:"老爷,我是被这骗子蒙了,我真不知道啊!"
孩子的热,当天请了正经大夫,发散了汗,夜里就退了。
风寒而已。
深夜,我院门被人轻轻敲响。
进来的是个老嬷嬷,头发全白了。
我认得她。
姐姐的陪嫁嬷嬷,周嬷嬷。
她进门就跪下了,老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二姑娘,我憋了两年了,再不说,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夫人她......她不是病死的。"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走之前那晚,亲眼看见......"
话说到一半。
院外突然有人高声传话。
"周嬷嬷可在?大少奶奶院里传人,即刻就去!"
周嬷嬷浑身一抖,脸都白了。
她冲我磕了个头,压着嗓子说:"二姑娘,容我想法子。"
说完,仓皇退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我都没觉出疼。
姐。
你那晚,到底看见什么了?
第二天,我直接去找了婆婆。
"母亲,我院里缺个管事嬷嬷。"
"周嬷嬷是我姐姐的陪嫁,用着顺手,我想讨过来。"
婆婆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准了。"
林氏得了信儿,拦都没法拦。
老夫人发的话,她敢驳吗?
当天夜里,周嬷嬷关上门,跪在我面前,把两年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夫人病了半年,一直念叨,想见二爷一面,想求他让她看看哥儿。"
"那天晚上,是大爷的忌日。"
"夫人撑着起来,让我扶着,一步一步挪去书房。"
"到了窗根底下,屋里点着灯。"
"夫人隔着窗户,看见......"
周嬷嬷的声音抖了。
"看见大少奶奶伏在二爷怀里哭。"
"二爷抬起手,把她抱住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夫人一个字没说。"
"她推开我的手,自己转身往回走。"
"回到屋里,当天夜里就咳了血。"
"打那以后,就再没下过床。"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姐姐求见丈夫,求见儿子,都求不着。
那个寡嫂,倒能伏在她丈夫怀里哭。
第二天傅砚辞来我院里,我劈头就问。
"两年前,你大哥忌日那晚,林氏是不是在你书房?"
傅砚辞愣住了。
"是不是伏在你怀里哭?你是不是——抱了她?"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天是兄长忌日!嫂嫂伤心过度,站都站不稳,我扶了她一把,那是安慰!"
"安慰?说的真轻巧。"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
"她一个寡妇伤心,有你抱着安慰。"
"我姐姐咳血咳了半年,谁安慰过她?"
"她拖着一口气,走到你书房窗户底下,就看见这么一幕。"
"回去当夜就咳了血,再没起来过。"
"傅砚辞,我姐姐临死想见你一面,你在哪儿?想见儿子一面,谁拦的?"
傅砚辞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椅子上。
他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你不是深情吗?"我说。
"你的深情,就是我姐姐的催命符。"
他失魂落魄地走了。
没过几天,姐姐的一周年祭到了。
我去找公公,话说得冠冕堂皇。
"外头如今风言风语,都说傅家苛待先头夫人。"
"周年祭办得体面些,请苏家人和夫人们都来看看,流言不就散了吗?"
公公最要脸面,一拍桌子:"大办!"
周年祭那天,苏家全家到了。
姐姐生前的手帕交到了。
半个京城的诰命夫人,都到了。
灵堂里白幡飘着,长明灯亮堂堂的。
按礼,阖家上香跪拜。
轮到林氏了。
她站在**前,脚跟一样钉在那儿。
我在旁边高声唱礼。
"长嫂林氏,为先少夫人上香——叩首。"
几百双眼睛看着。
林氏跪也得跪,不跪也得跪。
她缓缓弯下膝盖,跪在了我姐姐的牌位前。
她磋磨死的人,她当着满京城贵妇的面,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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