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海三千米。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
只有压力。
宋子铭第一次下潜到三千米深度的时候，觉得自己快要被压扁了。
不是因为水压——深海服能扛住这个。是因为安静。太安静了。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到能听见血液在血**流动的声音，静到能听见六十二年来所有的孤独在耳边回响。
他闭上眼睛。
——黑暗。
他睁开眼睛。
——还是黑暗。
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绿光照亮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老年斑，有一道年轻时在韩澜工地被钢筋划伤的疤。六十二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亮着。
像深海里某种发光的生物。
"沧澜号，报告状态。"他对着通讯器说。
"一切正常，宋老。"船上值班员的声音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您的生命体征平稳，深度两千九百八十米，正在接近目标深度。"
"嗯。"
"宋老，您...还好吗？"
子铭笑了一下。
——还好吗？
他六十二岁了。老婆死了三十年，没孩子。写了四十年小说，火了十年，凉了十年，最后发现自己最有名的作品是一本关于深海探险的科幻小说——而他这辈子从没下过海。
讽刺吗？
——不。
他觉得这是命运。
"我很好。"他说，"继续下潜。"
深海三千米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如果你问一个海洋学家，他会告诉你：这里的水压是三百个大气压，温度接近零度，没有阳光，没有植物，只有少数适应了极端环境的生物在这里生存。
如果你问一个诗人，他会告诉你：这里是地球上最接近外太空的地方。
如果你问宋子铭，他会告诉你
"这里很安静。"
就这一句。
他不是诗人。他不会用华丽的辞藻形容深海。他只是一个老人，独自坐在深海服里，看着窗外永恒的黑暗，想着一些没有人知道的事情。
比如——
他想起安村。
想起老槐树。
想起那个小学女同学给他起的笔名"子铭"。
他本名叫宋明学。***。霖安省安村人。那个地方在霖安省最东边，靠近海边。小时候他经常站在海边看海，不知道海的那边是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
海的那边还是海。
"宋老，您已到达目标深度。三千零五米。"
"嗯。开始作业。"
他启动深海服的机械臂，小心翼翼地从海底取样。这里的海底不是沙滩，不是岩石，而是一层厚厚的沉积物几百万年的海洋生物**、火山灰、宇宙尘埃堆积在一起。
他取了一管样本，放进样品舱。
然后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讯器的声音。不是机械臂的声音。不是深海服循环系统的声音。
是另一种声音。
低沉，悠长，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又像一根琴弦在极深的地方振动。
子铭屏住呼吸。
那个声音又响了。
——嗡——
他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沧澜号，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宋老，我们这边一切正常。"
子铭沉默了。
他看了看声呐显示屏。什么都没有。看了看水听器。也没有异常。
但那个声音还在响。
在他脑子里。
或者说在深海的某个地方。在三千米以下。在他无法触及的更深更深的黑暗中。
"继续下潜。"他说。
"宋老？您的目标是三千米，现在已经到了"
"我说，继续下潜。"
值班员沉默了两秒。
"......是。"
深海服开始下潜。
三千一百米。三千二百米。三千三百米。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子铭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本科幻小说《深海渊鸣》。他在书里写道："在深海的最深处，存在着另一种文明。它们比我们古老，比我们智慧，比我们更接近宇宙的本质。"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想象。
现在
他不确定了。
"宋老，深度三千五百米。这已经超出安全深度了"
"我知道。"
"我们必须上浮"
"再给我三分钟。"
"宋老！"
"三分钟。"他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回不来，把我的书烧了。"
值班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子铭不在乎。
他看着窗外的黑暗，听着那个声音。
——嗡——
——嗡——
——嗡——
像心跳。
像呼唤。
像某个活了几百万年的东西，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听见它声音的人。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
在那片永恒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