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别了人间那一年

林舟猛地睁开眼。
后背全是冷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他大口喘着气，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肺部火烧火燎，喉咙发紧，胃里翻涌着一股酸味。
天花板。
白色天花板，带着细碎的裂纹，正中间那盏日光灯管有一边在闪，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这声音熟悉得让他心脏揪紧。
他缓缓抬起右手。
手掌撑在凉席上，指腹划过竹条的纹路，带起一阵粗粝的触感。手腕上那块表，黑色表盘，银色指针——卡西欧G-Shock，表带边缘磨得发白，是他在大学门口那个夜市摊上花八十五块买的。
林舟盯着那表。
秒针在走。一格，一格，一格。
他猛地坐起来。
房间不大，十五平米左右。靠墙是一张书桌，桌角堆着一摞考研资料，《思想**理论》《考研英语词汇》，封面都卷了边。桌上一**想笔记本，银灰色外壳，风扇呼呼转着，散热口喷出一股热风。旁边放着一只陶瓷杯，杯底残留着速溶咖啡的褐色痕迹，已经干涸结块。
窗帘没拉严实，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条带。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细碎，缓慢，像某种静止的雪。
林舟下了床。
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刺目的光线涌进来，他眯起眼。
楼下是一条老街，两排梧桐树遮住了大半天空，枝叶交错，绿得发黑。树底下停着几辆车，一辆银色捷达，一辆白色五菱宏光，车身上落着鸟粪和树叶。对面是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气，门口站着几个人，手里提着豆浆油条。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小学生正蹲在路边系鞋带，书包带子滑下肩膀，他伸手拽了一下，没拽住，又滑下来。
2014年6月30日。
夏至刚过一周。
林舟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指尖发凉。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他点开。
“舟哥，今晚吃啥？老地方？”
是室友王磊的微信，头像还是那个光头肌肉男的表情包。林舟没回，退出来，继续往下翻。
“您尾号8848的储蓄卡于06月30日08:23转入工资2500.00元，余额3021.47元。”——来自建设银行。
“林舟同学，暑期社会实践报名表请于本周五前交至辅导员办公室。”——来自班级群。
他一条条看过去，手指没有停。
直到他翻到一条短信。
发件人：苏念。
内容只有两个字：“晚安。”
时间是凌晨一点三十四分。
林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看着那两个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变得很浅。
苏念。
他闭上眼。
上辈子，他接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宿舍打游戏，鼠标点得噼啪响，屏幕上枪火闪烁，耳机里队友在大喊“左边左边左边”。他瞥了一眼手机，没回，心想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他看到苏念的未接来电，七个。
他没当回事。
他觉得她只是在闹脾气。
然后是一周后。
七月初七，晚上的风带着热气，吹得人皮肤发黏。他站在***门口，灯光白得刺眼，一个**走出来，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后壳裂开，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站在那，看着那个塑料袋，脑子里一片空白。
塑料袋的提手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之后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把手机拿回来，充上电，点开微信，看到苏念最后发来的消息。
“林舟，你能不能理我一下？”
时间是那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他没回。
那之后，他再也没能回复她。
林舟睁开眼。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他盯着手机屏幕，那两个字在眼底慢慢变得模糊，又清晰，又模糊。
他深呼吸。
抬手看表。
早上九点零七分。
离七月七号，还有七天。
他要阻止那一切。
林舟把手机揣进裤兜，抓起桌上的钥匙，往门口走。脚踩上地板的瞬间，他忽然顿住。
他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的今天，苏念应该还在上班。她在城西那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助理，工资不高，但她说喜欢，因为“每天都能见不同的人”。林舟记得她说这话时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他当时没在意。
他当时什么都没在意。
林舟拉开门，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泡面的味道，混着洗衣粉和汗味。隔壁房间传来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密集得像下雨。应该是王磊在打游戏。
他没敲门，直接下了楼。
楼道很窄，墙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小广告——“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手机”，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纸张卷边发黄。台阶上有一只死掉的蟑螂，仰面朝天，六条腿蜷缩着，干巴巴的样子。林舟跨过去，没多看一眼。
一楼铁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外面的热气瞬间涌过来，裹住全身，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地面发白，水泥地反射着刺眼的光。梧桐树上的知了叫成一团，声音嘈杂，像一把碎玻璃撒在鼓面上。
他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城西，星河路，世纪大厦。”林舟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里开着空调，冷风打在脸上，他打了个寒噤。座椅的皮革被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车门关上，外面的噪音一下子小了，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司机收音机里放的老歌。
“今天这天儿真热啊。”司机搭腔。
林舟没吭声。
车子启动，拐出巷子，上了主路。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那些商店招牌、公交站牌、行道树，他全都记得。上辈子，这条街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在脑子里画出地图。
但那是上辈子。
林舟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
他想，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苏念公司楼下等她。
等她下班，然后告诉她一切。
不对，不能告诉她一切。
谁会相信？
他得想一个合理的理由。
林舟闭眼，脑子里快速转着。
就说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出事了。他不放心，所以要来陪她。
这个理由很傻。但总比说“我是从七年后重生回来的”要好。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引擎低沉地响着。林舟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
快了。
他想起上辈子，苏念每天中午会在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买便当。她喜欢那个照烧鸡腿饭，每次都要加一根烤肠，然后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吃，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他曾经觉得那画面很普通。
普通的街景，普通的日常，普通的苏念。
可现在，只要一想到她还会坐在那里，穿着那件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他就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不能让她出事。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车子驶过一段桥面，桥下的河水浑浊，泛着绿色的浮萍，水面上漂着一只塑料瓶，随着波纹轻轻晃动。远处的高楼在阳光里泛着白光，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林舟看了眼手机。
苏念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只猫，橘色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点开她的朋友圈，上一条更新是前天，配图是一杯奶茶，碗底写着“芝士莓莓”，配文写着“夏天就该喝冰的”。
他在那条下面点了赞。
苏念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只猫，橘色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点开她的朋友圈，上一条更新是前天，配图是一杯奶茶的文字描述，配文写着“夏天就该喝冰的”。他在那条下面点了个赞。
然后他退出来，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子右拐，驶入星河路。
路两边的楼开始变高，玻璃幕墙在阳光里泛着冷光，像一块块巨大的冰块。街道也更宽了，人行道上走着上班族，女的穿着职业裙，男的提着公文包，行色匆匆。
世纪大厦出现在前方。
一栋二十层的玻璃大楼，底下几层是商铺，有咖啡店、便利店、快餐店。大厦前面有一个不大的广场，铺着花岗岩地砖，中间是一个喷水池，但没在喷水，只有池底积着薄薄一层水，倒映着天空。
“到了。”司机停下车。
林舟付了钱，下车。
热气再次包裹过来，阳光晒得头皮发烫。他走到大厦入口对面的公交站台，找了个有树荫的位置站定，视线落在玻璃转门上。
苏念的公司在这栋楼的十二层。
他看过她发来的照片，落地窗，能看到远处的山，办公室里有一排绿萝，叶子垂下来，她偶尔会拍一张说“我养得还不错”。
林舟靠在站牌上，双手插兜，盯着那扇转门。
人群进进出出。
穿西装的男人，踩着高跟鞋的女人，拎着外卖的小哥，推着婴儿车的阿姨。他们从这个门进去，又从那个门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各自的表情，疲惫的，匆忙的，空洞的。
没有苏念。
林舟看了眼时间，九点三十五分。
她应该在上班。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苏念的对话框。
上次的对话停在凌晨一点三十四分的那句“晚安”。没收到回复。
林舟打字：“今天下班我来找你。”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他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
他盯着那个已送达的提示，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也是，她可能在忙。
林舟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盯着那扇转门。
天越来越热。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在下颌汇成一颗，滴在衣领上。他抬手擦了擦，手背上全是湿的。站台的铁皮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
他换了个姿势，脚有点麻。
十二点。
转门再一次旋转，一个女人走出来。
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只猫的图案，正低头看手机，脚步不快不慢。
林舟的心跳猛地加速。
是她。
苏念。
她走到便利店门口，推门进去，冷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她微微缩了一下肩膀。过了几分钟，她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便当盒，一杯饮料，走到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她打开便当盒，热气升起来，她低头吹了吹，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
林舟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她吃东西很慢，一口一口，咽下去，再喝一口饮料，然后继续刷手机。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吃午饭。只不过那时候，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共用一个耳机听歌，她嫌耳机线太短，会把凳子挪近一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那时候他觉得很平常。
林舟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他得过去。
但得想好怎么说。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过了马路，朝便利店走去。
脚步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越来越近。
苏念没抬头，还在刷手机。屏幕上是一只小狗的视频，她嘴角勾着浅浅的笑意，眼睛亮亮的。
林舟在她面前站定。
“苏念。”
她抬头。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愣了一下。
“林舟？”她眨眨眼，“你怎么在这？”
林舟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
他想起上辈子，她问他这句话的时候，他说“路过”。然后她说“那一起吃吧”，他们就在台阶上坐着，一个便当盒，两双筷子。
他没说“路过”。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看着她眼睛。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
“梦？”
“嗯。梦到你出事了。”
苏念怔住，筷子停在半空。
林舟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来看着你。从今天起，我二十四小时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