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陆朝序从诛仙崖坠下时，太虚宗的百年庆典还没有散尽。山巅灯火如昼，钟声穿过云海，一声一声追着她往下落。半个时辰前，她还是扶摇峰人人仰望的大师姐；半个时辰后，她丹田尽碎、剑骨被封，白衣上的血被罡风扯成细长的红线。
“陆朝序，勾结幽冥殿，盗取禁术，残害同门。即日起废去修为，逐出太虚宗，永不得归山。”
师尊云溟真人宣判时，声音传遍五峰。她没有求饶，只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顾长珩。那是与她订下婚约十二年的男人，也是方才在审问殿里亲口作证，说曾看见她夜闯藏经阁的人。他避开了她的目光。而被众人护在身后的苏婉清，眼眶通红，指尖却悄悄按住腰间那枚本不属于她的剑穗。那上面流转着陆朝序再熟悉不过的霜白剑意。
直到那一刻，陆朝序才明白，自己输的从来不是一场审问。有人拿走了她的修为、声名和师门，还要拿走她的命。崖下黑雾翻涌，像一张张开的巨口。陆朝序闭了闭眼，碎裂的丹田里忽然燃起一点赤金色微光。那光极弱，却死死护着她最后一缕心脉，不肯熄灭。她听见上方传来衣袂破空声。
三名黑袍人追至崖边，为首之人俯视深渊，冷声道：“气运已经换去九成，她体内的凤骨却还在。活要见人，死要见骨。”
凤骨？陆朝序在急坠中睁开眼。她从未听过这个词，却本能地抓住了最要紧的一点——废修逐出只是遮掩，藏在太虚宗暗处的人真正想要的，是她体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黑袍人结印，三道幽绿锁链穿破崖雾，直取她心口。陆朝序已经没有灵力，仍凭着二十年练剑的本能侧身。第一道锁链擦过肩头，第二道洞穿衣袖，第三道却精准缠住她脚踝，将她狠狠拖向崖壁。
岩石近在眼前。她咬破舌尖，借剧痛维持清醒，拔下发间仅剩的木簪，朝锁链最薄弱处刺去。木簪一触即碎，碎屑扎进掌心。锁链没有断，她却借那一点反震荡开半尺，避过了足以撞碎头颅的岩角。
“修为都废了，还这么难杀。”崖上传来一声嗤笑，“难怪主人不肯留她。”
锁链再次绷紧。就在这时，深渊底部忽然响起一声低沉龙吟。那声音不像来自耳边，更像从大地深处撞进每个人的神魂。三名黑袍人的术法同时一滞，陆朝序心口那点赤金微光骤然亮起，竟隔着千丈黑雾，与下方某种暗金色力量遥遥呼应。下一瞬，一道玄色身影踏着崖壁逆势而上。来人没有御剑，只在陡峭石壁上借力三次，便穿过锁链交织的杀阵。他一手扣住陆朝序的腰，另一手握着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锋横扫，暗金剑气如雷霆炸开。
三道幽绿锁链齐齐断裂。陆朝序撞进一个带着冷冽松香的怀抱。她抬头，只看见男人轮廓锋利的下颌和一双沉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那双眼里掠过暗金龙影，像有某种沉睡多年的东西，因为她的靠近而醒来。
“还能握剑吗？”他问。
陆朝序的手里只剩半截染血木簪。她没有回答能或不能，只反手将木簪掷向追落下来的黑袍人。木簪当然伤不了金丹修士，却逼得对方偏头，露出半息破绽。男人看懂了。黑剑出鞘，一线暗金穿过崖雾。冲在最前的黑袍人甚至来不及惨叫，护体灵光便从中裂开。另两人仓皇后退，其中一人捏碎传讯符，幽火在半空凝成一只眼睛。
另一人却没有逃。他双手结出血印，竟将同伴尚未散尽的神魂抽入体内，修为在数息间拔高到元婴。黑雾化成巨掌压下，玄衣男人护着陆朝序，无法完全避开，肩背被掌风擦过，衣袍当即裂开一道口子。
“左后三尺。”陆朝序忽然开口。
男人没有问缘由，落脚时依言偏了三尺。崖壁上原本毫无异样的石缝突然炸开，数十枚噬魂钉擦着他的衣角射空。陆朝序虽失了灵力，对杀阵的判断却还在。她指尖沾着自己的血，在男人握剑的手背上迅速画出半道破阵纹。
“阵眼在他舌下。逼他开口。”
男人眸底掠过一丝意外，下一剑不攻要害，只斩断黑袍人的面巾。对方下意识怒骂，口中幽光刚现，陆朝序已经屈指将最后一片木簪碎屑弹了出去。碎屑刺破舌下符胆，整座杀阵从内部反噬，黑雾巨掌轰然溃散。她没有修为，他也不知道她的来历。可在生死之间，两人第一次配合，竟像已经并肩过许多年。
黑袍人被反噬震得七窍流血，临死前死死盯着陆朝序：“没有气运，你凭什么还能破阵？”
“剑修看的是破绽。”她声音很轻，“不是气运。”
那只眼睛看见了陆朝序，也看见了抱住她的男人。
“龙魂……”符火之后的人声音骤沉，“你们竟然提前相遇了。”
玄衣男人抬剑斩碎符火，眼神冷了下来。残余的冲击震散崖边碎石。陆朝序再也撑不住，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感觉到男人掌心的暗金之力正沿着她后心涌入体内。那力量本该霸道灼烈，触到赤金微光时却意外地安静下来，像久别重逢。她再次醒来，已躺在一间陌生厢房。玄衣男人坐在窗边，手中放着一枚从她心口逼出的幽绿色光种。光种生着无数细丝，一端缠着她残破的命格，另一端遥遥指向北方——太虚宗所在的方向。
“你是谁？”陆朝序哑声问。
男人转过身，暗金色在眸底一闪而逝。
“沈叙白。”他说，“至于你——”
他看向那枚仍在窃取她气运的光种，声音平静，却比任何杀意都更冷。
“你的修为不只是被废了。有人把你的命，换给了另一个人。”
窗外恰有晨钟响起。陆朝序望着寒玉盒中那条仍未断绝的绿线，忽然意识到，太虚宗夺走了她的剑，却也替她斩断了最后的幻想。从这一刻起，她不再等任何人还她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