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峰

落星城的清晨，天光初透。
宁家修炼场上，数十名子弟盘膝而坐。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浪推一浪——这是每日的早课，雷打不动。青石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灵石碎末味，吸进肺里微凉。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自己的修炼上。
他们的目光，落在修炼场最中央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一身青色劲装，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盘膝打坐，而是负手立于场中，闭目凝神。
以他为中心，空气开始变稠。先是衣袍的下摆无风自动，然后是发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提起。修炼场上的人感觉到一阵微妙的牵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那个方向吸，连呼吸吐出的浊气都被拉偏了半寸。淡白色的雾气在少年身周缓缓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凝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灵气旋涡。
"这是……筑基巅峰的吐纳之势？"有年轻子弟低声惊呼。
"废话，宁缺少爷三个月前就筑基巅峰了。"旁边的少年翻了个白眼，"你没看他现在连灵石都不用，纯靠自身引动天地灵气？"
"同样的早刻，咱们还在炼气期挣扎，人家已经在冲击筑基巅峰的瓶颈了……"
"别比了，你越比越难受。"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因为他们说完了，而是因为修炼场上的灵气波动突然变得更加剧烈。
宁缺猛地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筑基巅峰的威压如同一阵无形的狂风，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离得最近的几个子弟被这股气息逼得连退数步，修为低一些的甚至脸色一白。
但宁缺并未注意到这些。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体内。
丹田之中，灵气如海。
筑基巅峰，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无数修士终其一生困在这一步上，至死不得寸进。但宁缺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气已经浓郁到了某个临界点——只差一个契机，便能凝丹。
十六岁的半步金丹。
整个落星城，往前数三百年，没有第二个人达到过这个高度。
早课结束后，宁缺没有马上离开修炼场。
他盘膝坐下，运转凝气诀，将体内躁动的灵气一丝一缕地压入经脉深处。凝气诀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但却是所有功法的根基——它教会修士的不是如何吸收灵气，而是如何控制灵气。
一个时辰后，宁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修炼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天光已经大亮，阳光照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淡金色的光斑。四周的聚灵阵还在运转，三十六块中品灵石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一整早的灵气被几十个人吸了个干净。
他正要起身，余光瞥见修炼场入口处站着一道身影。
宁天鸿。
宁家家主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负手站在那里，也不知看了多久。
"父亲。"宁缺起身行礼。
宁天鸿点了点头，缓步走过来。他的面容与宁缺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之间多了岁月沉淀下来的威严。他走到宁缺面前，没有夸赞，只是伸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一缕灵气探入宁缺体内。
片刻后，宁天鸿收回手。
"灵气充盈，根基稳固。"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的事，"不过离金丹还差一点火候。"
宁缺一笑："我知道。灵气够了，但不够凝练。"
"知道就好。"宁天鸿说，"你现在的情况，放在别人身上早就可以闭关冲击金丹了。但你的体质和别人不同——你从小经脉比别人宽，丹田比别**，筑基的底子打得比别人厚。所以你的金丹瓶颈，也比别人更硬。"
宁缺点头。这些他都知道，父亲从小就反复说。
"别人的筑基巅峰冲击金丹，需要凝聚十份灵气。你需要凝聚二十份。"宁天鸿看着他，"但一旦成了，你的金丹也会比别人更稳固。所以别急，根基不牢，金丹难成。"
"父亲放心，我不会急。"
宁天鸿沉默了一瞬，忽然说："今天早课上，你释放气息的时候，是不是没注意到旁边的人？"
宁缺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注意。当时心神全在体内灵气的运转上，根本没管外面的人。
"那几个炼气初期的子弟，被你逼退了四五步。"宁天鸿的声音依然平静，"其中一个经脉有些受损，我已经让人送了丹药过去。"
宁缺的表情变了："我……"
"我没怪你。"宁天鸿抬手打断他，"修炼的时候心无旁骛，这是好事。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现在随意释放的气息，就能伤到同族子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宁缺没有回答。
"意味着你已经到了需要学会收的阶段。"宁天鸿说，"出剑容易，收剑难。什么时候你能做到气息收发自如，让外人看不出你的深浅，你才算真正掌握了筑基巅峰的力量。"
宁缺沉默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宁天鸿看着儿子，眼底深处的满意一闪而过。但他没有多说，转身往修炼场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中午过来吃饭。**做了你爱吃的。"
宁缺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好。"
宁家的午膳摆在正厅。
宁缺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红烧灵鲤、清炒玉髓笋、灵芝炖鸡汤——每一道都是用灵材做的，寻常人家一顿都吃不起，在宁家却是家常便饭。
一家三口吃饭。柳氏的筷子比谁都快，红烧灵鲤的肚肉最嫩，她先夹了一筷子放到宁缺碗里，又夹了一块给宁天鸿，自己只喝汤。宁天鸿吃菜不说话，每一筷都夹得准——不看菜盘，眼睛在别处，筷子却不会落空。
"又突破了？"柳氏搁下汤碗，"别太拼，该歇就歇。"
"娘，我没拼。"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柳氏瞪了他一眼，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块灵鲤，"十六岁的孩子整天就知道修炼，连个朋友都没有——"
"我有朋友。"
"你那些朋友，都是来找你切磋的。我说的是能说说话的那种。"
宁缺笑了笑，没接话。宁天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下午去趟坊市。账目的事，你去看一眼。"
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宁缺听出来了——这不是建议，是安排。
"我？"宁缺有些意外，"账目的事不是一向由三叔管吗？"
"你三叔这两天在闭关。"宁天鸿看了他一眼，"你也不小了，该学着经管家业了。"
宁缺放下筷子，正色道："是。"
柳氏在旁边叹了口气："你爹就是这样，吃顿饭都不让人消停。"
宁天鸿没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宁缺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他认识，父亲做完一个决定之后总会这样。
"另外，去坊市的路上，如果有别家的人找你搭话——"
"少说多听。"宁缺接过话头。
宁天鸿看了儿子一眼，微微点头。
午后，宁缺带着两个随从出了宁家大门。
落星城的主街叫天街，宽十丈，从城南直贯城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丹坊飘出药香，器坊门口挂着寒铁的酸涩味，灵材铺子堆着矿石，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凉了几分。将近一半的铺面挂着宁家的家徽。
宁缺走在天街上，两侧的商贩见到他纷纷行礼。
"宁缺少爷。"
"少爷安好。"
"少爷，新到的灵茶，要不要进来尝尝？"
宁缺一一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走到天街中段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宁家最大的一间灵材铺子门口，围着一群人。铺子的管事老陈正站在门口，面红耳赤地跟几个人争执。
宁缺皱起眉头，快步走过去。
"怎么回事？"
老陈见到宁缺，像是见到了救星："少爷，您来得正好！他们——"
"我们怎么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人群让开一条路，一个年轻公子摇着折扇走了出来。他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白衣，面容英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白家嫡子，白行舟。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穿着白家的服饰，一个个趾高气扬。
"白行舟。"宁缺目光微沉，"你带人来我宁家的铺子闹事？"
"闹事？"白行舟把折扇合上，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宁缺兄弟，这话从何说起？我只是来买灵材的——你们宁家的灵材，落星城的修士谁不想买？"
他说"你们宁家的"四个字的时候，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宁缺听出了节奏——白行舟在数拍子。
老陈在旁边急声道："少爷，他们不是来买灵材的，他们是来找茬的！这位白公子拿了一块成色极差的兽骨，非说是上个月从我们铺子买的，要我们十倍赔偿！"
白行舟笑了笑，折扇重新打开，扇了扇："老陈，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有你们宁家铺子的收据，收据上****写着——三阶妖兽玄甲犀的脊骨。可你看看这骨头，"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块黑乎乎的兽骨，随手扔在地上，"这是三阶的货色？"
宁缺低头看了一眼。那兽骨确实品相极差，灵气稀薄，别说三阶，连二阶都勉强。
但他心里很清楚——宁家铺子经营了上百年，不可能卖出这种货色。要么是白行舟掉包了，要么他从一开始拿来的就是劣等货。
老陈急得满头大汗："少爷，我老陈在铺子里干了二十年，从没卖过这种劣等货！这骨头根本不是我们铺子出去的！"
白行舟收了笑容，眼神变得锋利起来："老陈，你这话的意思是——我白行舟在诬陷你？"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四起。
宁缺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白行舟不是冲着老陈来的。
是冲着他来的。
冲着他宁缺——宁家的脸面。
"白兄。"宁缺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你说这兽骨是从我宁家铺子买的，有收据。但兽骨这种东西，出了铺子，谁也说不清中间有没有被人换过。你觉得这个理对不对？"
白行舟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宁缺走到白行舟面前，两人相隔不到三步，"这骨头不是宁家铺子卖的。你被人骗了也好，自己记错了也好，总之和宁家没关系。"
白行舟的脸色沉了下来："宁缺，你这是不讲理了？"
"讲理？"宁缺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一种白行舟听不太懂的笑——像是在说"你确定？"
他抬起右手。指尖上什么都没有。
白行舟正要开口——
一道淡青色的灵气从宁缺指尖凝出，细如发丝，却让方圆三丈内的空气同时紧了一瞬。灵气凝成针尖的形状，锋利到看一眼都觉得刺目。
筑基巅峰。
白行舟的折扇停在了半开的位置。他的修为是筑基中期，放在落星城年轻一辈中也算是天才了，但在宁缺面前，差了两个小境界。
这两个小境界，就是天与地的距离。
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宁缺看着白行舟，声音冷了下来："白兄，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收起这块破骨头，带着你的人走。第二，你继续闹，我陪你。但我这个人下手没轻重，万一伤了你，你回去不好跟你爹交代。"
白行舟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半晌，他忽然笑了起来。
"好。"白行舟把折扇重新打开，恢复了之前的风度翩翩，"宁缺，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慢走，不送。"
白行舟转身离开，带着他的人消失在人群中。
老陈松了口气，擦着额头上的汗："少爷，多谢您……"
"骨头。"宁缺打断他。
"啊？"
"地上那块骨头，收起来，查。"宁缺的目光还落在白行舟离开的方向，"查清楚是谁掉包的，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做的局。"
"是，是。"老陈连忙点头。
宁缺收回目光，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劲。
白行舟不是傻子。他明知道这种低劣的招数不可能成功，为什么还要来？
除非——
他来，不是为了成功。
是为了别的目的。
宁缺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想到了父亲在修炼场上说的话：学会收。
白行舟今天来闹事，真的是为了讹一笔赔偿吗？还是说，他是来试探什么？
试探宁缺的实力？
还是试探宁家的反应？
宁缺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
傍晚，宁缺回到宁家，把坊市的事告诉了父亲。
宁天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看？"
"白行舟不像是来讹钱的。"宁缺说，"他更像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宁缺想了想："试探我。或者说，试探宁家对这种事的态度。"
宁天鸿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宁缺顿了一下，"他今天带的人里，有一个我没见过的。穿着黑衣，气息很沉，不像白家的人。"
宁天鸿的目光微微一动。
"黑衣？"
"嗯。站在人群最后面，一直没说话，白行舟走了他就跟着走了。"宁缺回忆着那个人的模样，"他身上的气息很奇怪，阴冷，像是……"
"像是什么？"
宁缺想了想，找了一个词："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宁天鸿沉默了很久。
久到宁缺觉得有些不对劲。
"父亲？"
"我知道了。"宁天鸿说，"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以后去坊市，多带几个人。"
宁缺想追问，但看父亲的表情，知道再问也不会有答案。
他点了点头："是。"
夜深了。
宁缺盘膝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运转凝气诀。体内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动，他试着按照父亲教的方法——收。
不是收敛气息，是把所有的力量沉入丹田深处，让外面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像一把剑入鞘——锋还在，但外人看不到。
第一次，灵气从丹田里弹了出来，像按不住的弹簧。第二次，压下去三成又反弹了五成。第三次，**次，第五次——
第五次的时候，灵气终于被按住了。不是压住了，是它自己沉了下去——像是终于找到了该去的地方。宁缺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合拢了，把灵气裹在里面。外面的人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安静的少年，身上没有任何修为波动。
还不够。父亲说的"让外人看不出深浅"，他差得远。但至少不会像早上那样，随便释放气息就伤到人了。
宁缺走到窗边。
夜空清澈，繁星如斗。落星城的上空有一颗格外明亮的星，老人们说那是落星城的名字由来——很久以前，有星辰坠落于此，因此得名。
那颗星今夜格外亮。
宁缺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那个黑衣人的眼神。
阴冷。
像毒蛇。
白行舟来闹事，他站在后面看。看什么？
看他宁缺。
宁缺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人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管他呢。"宁缺自言自语，转身回到床边，"兵来将挡。"
他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修炼。
金丹，不远了。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比他想的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