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宇文朔第十七次偷腥被我抓住时，他为了保护新宠，当众扇了我一耳光。
这巴掌，彻底打灭了我陪他从冷宫杀到东宫的五年恩义。
我含恨冲出府邸，追逐而来的宇文朔却被一辆失控马车狠狠撞飞，血染长街。
我静静看着，以为这段孽缘就此了结。
然而造化弄人，他竟然奇迹苏醒，不仅将那娇柔乐伎骂出厢房，还不顾尊严跪地抱住我，神情凄惶。
“懿儿，为什么不理我？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太医说，太子殿下伤及神智，忘了这几年的荒唐，记忆退至多年前。
老天爷大发慈悲，将那个满心都是我的宇文朔还了回来。
可那颗真心，我已经嫌脏了。
……
京郊别院，风穿过纸糊的窗，冷得刺骨。
我正坐在摇晃的藤椅上，借着昏暗天光，给阿黎缝补那件到处破洞的夹袄。
院门被人推开，门轴发出吱嘎哀鸣。
我没有抬头。
血腥味和名贵冷香混杂，已经告诉了我来者是谁。
“懿儿……”
依旧是沙哑到几乎变调的嗓音。
我顿了顿，将缝衣针慢慢刺入粗布中，缓缓抬起眼。
宇文朔就站在门口。
他头上缠着厚重的白纱，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渗出，将它洇透。
那身属于太子的四爪蟒袍上沾满了灰尘与脏污，他是那样狼狈不堪。
宇文朔没有留意到我的目光，他正认真打量这间屋子。
墙角漏雨结出的霉斑，缺了腿用红砖垫着的桌子，将庭院逐渐覆盖的青苔，无一不让他惊诧。
最后，他望向我和阿黎。
眼里的震惊一点点褪去，化为恐慌。
太子殿下怎么在发抖？
连站都站不稳。
“怎么会……你们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他喃喃自语，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也难怪，他失去了最近五年的记忆。
宇文朔只记得我们相爱时，他在破庙里发誓，要让我住进天下最华丽的宫殿。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如命的宇文朔，为什么会将我赶出东宫，扔进这座偏冷别院里自生自灭。
阿黎从我身后探出头。
四岁的孩子，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可她瞧见面前这个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眼里没有半分亲昵，反而像防备野兽一样，充满了警惕与深深的恐惧。
她的小手攥紧我的衣角，身体往后缩。
“阿娘，坏人来了，我们快跑！”
阿黎的声音在发颤。
宇文朔听了，如遭雷击。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想伸手抱抱粉雕玉琢，却将他视如蛇蝎的女儿。
“阿黎，我是爹爹啊……”
他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阿黎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缩进了我怀里，闭上眼睛。
我面无表情地拍着阿黎的后背，冷冷回应他：“太子殿下，你的雪儿在东宫，你来错地方了。”
宇文朔痛苦地蹙眉，不顾我的劝阻，一头扎进了旁边那个四面漏风的灶房。
没过多久，里头传出柴火断裂的声响，黑烟也从烟囱冒出。
堂堂大魏太子，拿惯了朱批御笔，**不眨眼的手，此刻正蹲在黑漆漆的灶台前，笨拙地生火做饭。
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他还在不断往灶膛里塞柴火。
铁锅里的水沸了，溅出来的滚水直接泼在了他手背上。
红肿的同时，水泡也连成一片。
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依旧咬着牙，继续在烟火气中忙碌。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多年前。
夺嫡最艰难的除夕，我们在逃亡路上的小院里。
他也是这样，一边被烟熏得流泪，一边为我煮了一碗没放盐的阳春面。
那时他捧着烫手破碗：“懿儿，等我们熬过去，我会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你面前。”
回忆确实很痛。
但也仅仅只是痛了一瞬。
我静静地看着他手忙脚乱，背影落寞，心里只剩下无尽的荒凉与麻木。
感动吗？
一点也不，太迟了。
我收回视线，抱着阿黎转身进了内室。
外面的烟火气，再也暖不热我了。
我将阿黎安抚入睡，又摸出纸笔。
笔尖蘸墨，我没有半分犹豫，飞鸽传书给暗中效忠我的心腹谋士。
“按我先前的要求拟定和离书，包括其他契书，也一并交给我。”
宇文朔，既然老天爷让你忘了那些肮脏事，让你满心愧疚地回到我身边。
那我就利用你这份自责，把原本属于我的东西，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我和女儿，是时候抽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