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欲人间

陆衍舟把案卷搁在沈清眠工位上。
沈清眠抬头。
金丝眼镜，袖扣是银色的，刻着什么花纹，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下巴线条收得很紧。
“沈清眠？”
“是。”
“法考第一那个？”
“是。”
他扯了下嘴角，不算笑，算确认。
“我缺个专项助理，你顶上。”
不是商量，人已经转过去了，走出去两步，没回头。
“下午两点，三号会议室，别迟到。”
对面陈露探过脑袋，压着嗓子：“那是陆衍舟，陆par，数据合规的头儿。”
沈清眠说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淡定？”陈露眼睛瞪圆，“所里最难搞的人，上个月骂哭三个助理，别说姐姐没提醒你，他这种男人，看看就行了。”
沈清眠“嗯”了一声，手指翻开工位上的案卷。
第一页，某生物科技公司的数据合规尽调。客户是做基因检测的，涉及跨境数据传输，问题相当棘手。
陈露还在说：“他那未婚妻，顾思恬，区检察院的，听说俩人快结婚了，郎才女貌。”
沈清眠没接话。
她翻了翻案卷，拿起笔在几处关键条款下画了线。
下午两点，三号会议室。
沈清眠到的时候，陆衍舟已经在里面了，换了副眼镜，茶色的，但开口还是那副腔调。
客户方的法务总监姓王，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绕来绕去，不肯给核心数据。
“我们这块数据呢，涉及到商业机密，不方便——”
“王总。”陆衍舟叩了下桌面。
会议室安静了。
“你们的基因数据流要是干净，三个月内过会。不干净，谁也没办法。”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钉子，“跟我打太极没用，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王总脸色不好看，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陆衍舟拿起杯子，空的。
沈清眠起身去添水。
添水回来的时候，他在翻她的会议记录。
目光停在其中一页，那页她做了个附注，引用了去年欧盟的一个判例，分析数据跨境的合规路径。
他看了大概十几秒。
没抬头，说：“还行。”
会开完，快六点了。
沈清眠收拾东西准备走，陈露过来问要不要一起吃饭，附近新开了家居酒屋。
沈清眠正要开口。
“沈清眠。”
陆衍舟从会议室出来，外套搭在手臂上。
“明天晚上有个饭局，你也来。”
顿了顿，“多听，少说。”
随后递过来一个文件袋，薄薄的，里面大概三两页纸。
“**资料，晚上看。”
陈露看看沈清眠，又看看陆衍舟，没吱声。
沈清眠去**室换鞋，把高跟鞋蹬下来，穿上平底，脚底板酸得发麻。
她掏出手机。
微信通讯录上冒出一个红点。
新好友申请，头像是这栋写字楼的剪影，昵称只有一个字母：L。
她点了通过。
几秒钟后，消息进来。
“资料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随时问。”
她回了个“好”。
沈清眠下意识点进他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
但微信签名写了一行字。
“我这人**力一向很差，别太高看我。”
沈清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陆衍舟。
江屿白。
“第一天怎么样？顺利吗？晚上要不要出来吃点东西？我在你律所楼下。”
沈清眠愣了一下。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
江屿白站在大堂里，手里提着两杯奶茶，一看见她就笑了。
“知道你今天肯定没空吃午饭。”他把奶茶递过来，“芋泥**，三分糖。”
沈清眠接过去，还是热的。
“你怎么来了？”
“接你啊。”他说得理所当然，“第一天上班，不得庆祝一下？”
她看着他。
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遮到眉毛，干净的眉眼，干干净净的笑。
和从前一模一样。
“走吧。”他说，“我定了你爱吃的那家川菜。”
沈清眠站在原地没动。
他回头看她，笑意收了半分：“怎么了？”
“江屿白。”她握着手里的奶茶，“你不用这么麻烦来接我。”
“我知道。”他笑，“可是我想来嘛。”
她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走吧。”她走过去，和他并肩。
写字楼外面，上海六月的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昏黄昏黄的。
江屿白走在左边，和从前一样。
“今天都干什么了？”他问。
“开会。”
“什么会？”
“尽调。”
他笑了：“你说话一定要这么省吗？”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这个。”
沈清眠瞥他一眼。
走路的时候，他的手臂偶尔会碰到她的肩膀，隔着衬衫，也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川菜馆在一条小巷子里，不大，五六张桌子，味道却很正宗。
点菜的时候，他报的都是她爱吃的，水煮鱼，辣子鸡，干煸四季豆，然后又加了一道清炒时蔬。
“你别光吃辣，容易上火。”
沈清眠没说话。
菜上来，他给她夹菜，挑鱼刺，去掉花椒，再把鱼片放进她碗里。
他一直都这样无微不至。
室友说沈清眠你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吧，这辈子碰上个江屿白。
她那时候笑，说还行吧。
其实心里知道，不止还行。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清眠。”
“嗯？”
“你们律所的那个陆衍舟，”他顿了顿，“挺厉害的。”
沈清眠停下筷子看他。
“业内都知道他，锦天城数据合规的头牌，政商两界通吃。”江屿白语气平常，“他当你师父，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
“你想说什么？”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我想说，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刚去律所，慢慢来。”
又给她夹了块鱼。
“反正有什么事，跟我说。”
沈清眠没接话，低头把那块鱼吃了。
手机亮了一下，微信消息。
L：“资料看完了吗？”
她放下筷子，打字：“还没，回去看。”
L：“不急，有问题明**。”
沈清眠把手机扣在桌上。
江屿白在喝水，目光落在她手机上，又移开了。
什么都没问。
吃完饭，他送她回出租屋。
弄**的路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人家的窗户透出点光。
沈清眠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她比他高了半个头。
“回去吧。”她说。
“嗯。”他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从前做过无数遍。
“清眠。”
“嗯？”
“你要是有什么事，”他说，“别自己扛。”
她看着他的眼睛。
黑夜里，他的瞳孔很深，很亮。
“我知道。”她说。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沈清眠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背影融进夜色里，白衬衫渐渐看不清了。
然后她掏出手机。
点开陆衍舟的文件袋。
三页纸，明天饭局的**资料。
客户是做跨境支付平台的，准备赴美上市，席上会有几个监管层的人。
资料最底下，附了一行手写的字。
“饭局七点，六点半我在律所楼下等你。”
字迹很瘦，棱角分明，像他人一样。
她合上文件。
弄堂里的猫叫了一声，窜过墙头。
上海的夜风吹过来，带着隔壁人家炒菜的味道，烟火气。
沈清眠站在台阶上，想起白天在会议室里，他低头看她的会议记录。
那个侧影。
睫毛很长。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她甩了下头。
进屋，洗澡，水声哗哗的，盖过外面的声音。
出来的时候，手机上多了条消息。
是陈露。
“姐妹！！！陆par让你当助理了？！你怎么不早说！所里多少助理挤破头想跟他！你太牛了！”
底下跟了个链接。
是律所的内网帖子，标题写着“锦天城新晋实习生沈清眠，法考第一，颜值在线，被陆衍舟点名要人”。
评论区已经盖了一百多条。
沈清眠翻了翻，大部分是恭喜。
有两条匿名的，写着：“又一个？看看能撑多久。”
她把手机放下。
想起陆衍舟的微信签名。
“我这人**力一向很差，别太高看我。”
此刻她还并不知道什么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