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才安……”他喉咙发干,重复着这个名字。母亲说得对,本就是个有罪之身,舅舅暂且留用。如今用他换一桩铁证如山的功劳,还能以此保全他家人往后衣食……这或许,已是宫里能给出的、最“体面”的结局。
他用力攥紧了账本,仿佛要掐灭心底最后一丝游移的凉气。
“儿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终于带上了下定决心的沉硬,“明白了。”
徐嫔笑了,她替他整了整衣冠,轻轻拍拍他的肩:“去吧。让母亲看看,我的晟儿……长大了。”
永晟转身,走出门去。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脚步起初有些沉,渐渐变得快而稳。
门在他身后关上。
徐嫔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凝固,一点点敛去温度,最终化作一个冰冷的、志在必得的弧度。
天光大亮,将长街照得一片清朗。远处宫道拐角,一个穿着浣衣局粗布灰衣的瘦小身影低着头,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宫墙投下的、浓厚的阴影里。
看走路的姿态,倒有几分像……福子。
卯时末刻的日头已有些灼人。刘德海步履匆匆往乾清宫赶,紫色袍子的后心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汗渍。
昨夜是进宝值夜,晨起伺候圣驾盥洗、早膳的差事,按理都该安排妥当了。若非出了泼天的大事,断不会这个时辰急急来召他。
引路的小太监脸色发白,问什么都只哆嗦着回:“进宝公公让您快些……皇上动了大怒,说是、说是关乎您……”
话说半截,留了无穷的想象。刘德海心头掠过一丝阴霾——进宝那狼崽子,办事向来周全,今日这是怎么了?是出了纰漏要他救场,还是……另有所图?
他稳了稳心神。几十年风浪,什么阵仗没见过?最坏不过断尾求生。他脚下加快,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维持着内廷大总管应有的体面。
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头照得刺眼。守门的小太监见了他,慌不迭地打帘子,眼神躲闪,声音压得极低:“老祖宗,您可来了……里头,六殿下也在。”
刘德海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六皇子?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骤然重了。
刚跨进殿门,一股无形的威压便扑面而来。皇帝半阖着眼靠在御座上,眉心拧着个川字,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六皇子永晟立在御案旁,少年人绷紧的侧脸上,竟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义愤的锐光。
而进宝,正瑟瑟跪在宝座之下,额头抵着金砖。刘德海的目光与进宝仓惶抬起的视线一触即分。进宝极快地、微微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惊惧。
“奴婢刘德海,叩见皇上。”他扑通跪倒,声音带着惶惑,“不知皇上召见……老奴……”
“刘德海!”六皇子永晟的声音抢在前头,清亮里压着一股火气,“你还在装糊涂!御前当差几十年,就学会这等欺上瞒下的本事么?”
刘德海心头猛跳,面上却愈发恭顺:“殿下恕罪,老奴愚钝,实在不知……”
“不知?”永晟冷笑,从御案上抓起一本泛黄的册子,掷到他面前,“你自己看!买卖官职,明码标价,这紫禁城,都快成你刘总管私家的生意了!”
账册摔在地上,摊开几页。墨迹陈旧,条目清晰——某年某月,某职缺,银钱几何……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刘德海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凉了。这东西……这东西哪来的?还落到了六皇子手里?他强撑着翻看两页,越看心越沉。多年经营,无数隐秘,竟被人如此详尽地记录在案,成了抵赖不得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