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林清轩，今年二十有三，在潭头镇住了七年。
这七年里，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看雪。
潭头镇的雪和别处不一样。别处的雪是天上落下来的，落完了就完了；潭头镇的雪是从乌江里升起来的——江面结了冰，冰底下有水在流，水流带着寒气往上走，碰上冬天的空气，就凝成雪粒子，飘飘荡荡地落回镇子上。所以这里的雪下得绵，下得厚，一夜能盖三尺，第二天推开窗，整个镇子像被揉进了面粉里，模模糊糊的，分不清哪是屋顶哪是路。
七年前我倒在乌江边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雪天。
那天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无数根细针从皮肤底下往外扎。我趴在一块大青石上，半张脸埋在雪里，半张脸对着天，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我眼皮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后来许先生说，他那天是去江边看船。真理堂在江边有三艘旧船，年年冬天都要检查船底，怕冰把船板挤裂了。他走到江边，远远看见青石上趴着一团黑东西，以为是野狗，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
“你那时候瘦得像根柴火棍，”许先生后来跟我说，“裹着一件分不出颜色的棉袄，棉袄上全是血——哦，不对，是雪，雪化了变成水，水渗进棉袄里，看着像是血。”
他说他用雪搓了我三个时辰。先搓手脚，再搓胸口，最后搓后背，把僵硬的皮肉搓出红印子，搓出血气，搓到我终于能张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那句话是：“江边的船呢？”
许先生后来说，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本地人。潭头镇的人不会在快冻死的时候问船——潭头镇的人会问“火呢吃的呢我娘呢”，只有外地来的人，才会在生死关头惦记着船。
我在真理堂躺了七天。
那七天里，我高烧不退，迷迷糊糊地做梦。梦见乌江的水是黑的，黑得像墨，江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纸船，每一艘都点着蜡烛，烛火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像一**漂着的星星。我站在岸边想捞一艘起来，手刚伸出去，水面就结了冰，冰面反射出我的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比我现在的样子年轻得多，眉眼还没长开，嘴角带着一道疤。
那道疤我至今还有，浅浅的，说话时扯动嘴角就会显出来。许先生说那是冻伤留下的，我不信，我觉得那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划的，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也想不起来在哪划的。
第七天傍晚，我退了烧。
许先生端着一碗粥进来，坐在床边看我喝完，然后把碗搁在床头柜上，问我：“你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许先生等了一会儿，又问：“你从哪来？”
我还是说不出话。
许先生就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还在下雪，灰白的雪光涌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他指着窗外说：“这里是潭头镇，乌江边上，往东走三天到县城，往西走五天到山里，往南过了江就是另一片天地——可江冬天会结冰，船走不了，人走不了，飞鸟也走不了。你既然到了这里，就安心住下，等春天来了，雪化了，你再想走的事。”
他顿了顿，回头看我：“不过我得先给你个名字，好让别人叫你。”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光，嗓子疼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许先生想了想：“你倒在我江边的青石上，那块石头我管它叫清轩石，因为石头是青色的，形状像个轩台。要不，你就叫林清轩吧。”
就这样，我成了林清轩。
在潭头镇的头一年，我住在真理堂后院的柴房里。说是柴房，其实是个半地下室，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冬暖夏凉，就是潮。墙根常年渗水，到了冬天就结成冰溜子，一排排挂在那里，像獠牙。
许先生让我给真理堂干活。真理堂是个奇怪的地方，说是堂，其实既不是寺庙也不是祠堂，就是一栋灰扑扑的水泥房子，镇上的人有事没事都爱来坐坐。有人来找许先生看病，有人来找许先生写信，有人来找许先生评理，还有人什么也不为，就坐在堂里烤火，等雪停。
我干的活很杂——劈柴、扫雪、烧炉子、替许先生跑腿送信。真理堂离码头近，时不时有船靠岸，卸下一些铁皮箱子，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许先生让我把箱子搬进后院的地窖里，码整齐，盖好油布，别让人看见。
我从来不问箱子里是什么。那会儿我刚活过来，话都说不利索，更没有力气去问多余的问题。只知道许先生让我搬我就搬，让我送信我就送信，让我闭嘴我就闭嘴。
真正开始学东西，是第二年冬天。
那天雪特别大，大到码头停了工，江面封了冻，连鸟都飞不进来。真理堂里只有我和许先生两个人，他坐在炉子边烤红薯，我蹲在门口用雪擦一双旧靴子——那是许先生给我的，皮子硬得像铁，得用雪搓软了才能穿。
许先生忽然开口：“林清轩，你知不知道潭头镇为什么叫潭头镇？”
我摇摇头。
“因为乌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水深，形成一个深潭。潭的东边是镇子，潭的西边是山，镇子靠着潭水吃饭，所以叫潭头镇。”他掰开一个红薯，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可深潭底下有东西。”
我停下擦靴子的手。
“三十年前，潭头镇发过一次大水。乌江的冰在春天崩了，冰凌堵在拐弯的地方，水漫上来，淹了半个镇子。水退了以后，人们在潭底发现了几艘沉船，船上装着铁皮箱子——和你搬进地窖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把一半红薯递给我，我接过，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
“从那时候起，镇上就有人开始半夜往江边跑。有人说是捞东西，有人说是捞人，有人说是在底下建了个水下的镇子，和上面的一模一样。”许先生笑了笑，咬了一口红薯，“都是胡扯。可胡扯的东西传久了，就有人信。信的人多了，就成了规矩。”
“什么规矩？”我问。那是我到潭头镇以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嗓子还是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许先生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规矩就是——冬天的时候，别往江边去。”
“可你那天去江边看船，才捡到了我。”
“所以我破了规矩。”许先生把红薯皮丢进炉子里，火苗猛地蹿了一下，“破了规矩，就得担后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渗下来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发出若有若无的声响。我想起许先生说的“后果”，想起我醒来时棉袄上那些分不清是雪水还是血水的痕迹，想起我在高烧中梦见的那片漂着纸船的黑色乌江。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从来没有问过许先生，我棉袄上的血，到底是不是雪水。
第三年，我开始跟许先生学认字。
不是用书本学。真理堂里没有书，许先生说书太沉，带着不方便，真正的字都在纸上，一张一张的，写完了就烧，烧完了再写。他教我写字的纸是那种很薄的宣纸，透光，写的时候要垫一块木板在底下，不然墨会洇穿。
他教我的第一个字是“雪”。
“你倒下来的那天，满世界都是雪，”他用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端正的楷书，“所以你得先学会这个字。”
我照着写，手抖得厉害，笔画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树枝。
许先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江”。
“潭头镇靠着乌江活着，所以第二个字是江。”
我继续写，手还是抖。
许先生放下笔，看着我说：“林清轩，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我摇头。
“清轩石是江边的一块石头，水涨的时候淹在水底下，水退的时候露出来。不管水涨水退，它都在那里。”他顿了顿，“我要你像那块石头一样——沉得住气，站得稳脚。潭头镇这地方，站不稳的人，都被雪埋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了一股寒意。不是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那种冷，是从他话音里渗出来的、像冰锥一样的东西。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在夜里去了江边。
是许先生让我去的。他说真理堂后院地窖里的铁皮箱子满了，得搬几箱到船上，船在江边等着。他没说是什么船，也没说船要往哪去，只让我带上阿九，两个人悄悄搬，别点灯，别出声。
阿九是镇上的人，比我**岁，爹妈早没了，从小在码头混，对江边比对自己家还熟。我们俩摸着黑，一人扛一只箱子，从地窖走到江边，一路踩在雪上，脚步被雪吸得干干净净。
江边果然停着一艘船，船身漆黑，没有点灯，和夜色融在一起。船上下来两个人，也不说话，接过箱子就搬上船，搬完了朝我们点点头，船就悄无声息地离了岸，滑进江面的黑暗里。
我站在岸边，看着船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雪幕吞没。江面上覆着厚厚的冰，可船走的是一条窄窄的水道——有人提前把冰凿开了，水道蜿蜒着伸向江心，像一条在雪地里喘息的黑色舌头。
“轩哥，回去了。”阿九扯扯我的袖子。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水道。
水道的尽头，乌江的深潭方向，隐隐约约有一点光。很淡，像是水下有人点了蜡烛，烛光透过冰层和雪层，朦朦胧胧地浮上来。
我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直到阿九又催了一遍，才转过头继续走。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纸船了。密密麻麻的纸船漂在黑色的江面上，每艘都点着蜡烛，烛火在水面上摇摇晃晃。这一次我没有站在岸上——我站在一艘船里，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蘸着墨，墨汁一滴一滴落在船板上，洇开成小小的黑色圆斑。
船头的蜡烛被风吹得忽明忽灭，我看见烛火里映出一个人影，影子的脸很模糊，可嘴角有一道疤——和我嘴角那道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笔，笔杆上刻着三个字。
字很小，小到我凑近了才看清——
“林清轩”。
我从梦里惊醒，发现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真理堂外面有人在喊我：“林清轩！林清轩！许先生让你去码头！”
我起身穿鞋，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院子里积了半人高的雪，阿九正拿着铁锹铲出一条路来，看见我就笑：“轩哥，你脸上有墨印子。”
我抬手一摸，果然，右脸颊上蹭了一块墨，干巴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我用雪搓了搓脸，冰凉的雪沫沾在皮肤上，很快化开，流进领口里。阿九在旁边等着，等我搓完了，递给我一件棉袄——是许先生的，大了两号，袖子得卷三折才能露出手。
“许先生说，今天码头来了一批货，让你去接一下。”阿九把铁锹往雪里一插，“还说，让你顺便去看看江边的青石——清轩石，他说那块石头底下可能压着东西。”
我系好棉袄的扣子，跟着阿九往码头走。雪踩在脚下嘎吱嘎吱响，镇上的屋顶都戴着厚厚的白**，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冷空气压得低低的，贴着屋脊慢慢散开。
走到江边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了那块青石。
它还在那里，半截埋在雪里，半截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光溜溜的。石头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扒开石头底下的积雪。
雪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符号——三条波浪线，像水纹，又像——
像乌江在拐弯的地方，卷出的那个深潭。
我把信揣进怀里，站起来，望向江面。冰还是封着的，雪又慢慢开始落了，细细的盐粒似的，落在冰面上，落在那条已经被冻住的水道上，落在我七年前趴过的那块青石上。
身后，真理堂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绕着灰白的天空转了一圈，然后齐齐朝着江对岸飞去。
我看着它们飞远，忽然想起许先生说的那句话——
“破了规矩，就得担后果。”
我叫林清轩。
我住在潭头镇。
我在冬天醒来，也在冬天接住了第一封信。
而乌江的雪，才刚刚开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