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粮仓被烧,他掏出杂交水稻  |  作者:财大气粗的白兰杰索  |  更新:2026-08-17
陈稷是被踩醒的。
一只光脚板踏在他后背上,脚底板全是干裂的血口子,踩上去像砂纸磨肉。他闷哼一声,本能地蜷缩身体,那只脚的主人已经踉跄着跨过去,连低头看他一眼的工夫都没有。四周全是人,乌压压的人,哭喊声、骂声、小孩嘶哑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陈稷撑着地面爬起来,掌心按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是半块被踩烂的糠饼,饼子里掺着树叶和泥土,硬得像石头。
他甩掉手上的渣滓,抬眼就看见了那片火光。
河间县衙的方向,半边天空烧成橘红色,浓烟翻滚着往东边压过来,带着一股粮食烧焦的甜腻气味。陈稷脑子里嗡地一响,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像被人猛推了一把,哗啦啦涌出来——他是河间县秀才陈稷,今年十九,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三天前还在城隍庙门口啃树皮。然后更大的记忆盖过来:他是华南农大水稻研究所的研究生,实验田里刚收了一批耐旱杂交稻种,装进真空包装袋准备送检,眼前一黑就到了这里。
两个记忆在颅腔里打架,他蹲在地上干呕了两声,手摸到怀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真空包装袋还在。
他掏出袋子,借着火光看——透明的塑料膜裹着两百多颗稻种,颗颗饱满,胚芽部位微微鼓起。这是T795品系,他亲手筛选的第七代稳定株,根系泌氧能力比常规品种高出四成,理论耐旱天数可以达到二十五天。数据在脑子里滚瓜烂熟,但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瘦成骨架的灾民,突然觉得这些数字苍白得像废话。
“官仓烧了!全烧了!”
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朝火光方向涌过去。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被人群冲倒,怀里抱着的孩子摔出去,孩子没哭,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漏气的风箱。陈稷伸手把孩子捞起来,孩子轻得像一捆稻草,胳膊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我的稻不怕旱。”他说。
声音不大,但附近几个人都听见了,扭过头看他。陈稷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不是深思熟虑说出来的,是脑子里那片现代农业知识撞上眼前的惨状,硬从嘴里挤出来的。他攥紧包装袋,又重复了一遍:“这稻不怕旱,种下去就能活。”
“放屁!”
一声暴喝从人群后面炸开,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挤过人群,官帽歪了,脸上全是烟灰,眼睛里布满血丝。河间县令赵守正陈稷的身体记忆认得这张脸——这人在城隍庙施过三天粥,后来粮仓空了,粥棚也空了。
赵守正指着陈稷的鼻子,手指在发抖:“粮仓刚刚烧光,你就在这里妖言惑众,什么稻不怕旱?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河间县大旱六个月,地裂得能塞进拳头,你告诉我什么稻能活?”
周围灾民的目光唰地转向陈稷,有人往地上吐唾沫,有人把手里捏着的土块砸过来,土块砸在陈稷肩膀上,碎成渣。陈稷没躲,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装袋,又抬头看了看赵守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解释什么叫真空包装、什么叫杂交育种、什么叫根系泌氧。这些话跟这个时代隔着三百年的科学史,说出来跟天书一样。
他只能把袋子往怀里一塞,说:“给我一块地,十五天,我种给你看。”
赵守正气得笑了一声,袖子一甩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来人,把这疯书生撵出城去,别让他在这里煽惑人心。”
两个差役挤过来,伸手就要抓陈稷的胳膊。
“等一下。”
声音从人群外围传过来,不大,但差役的手同时停住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一个穿素色布裙的姑娘站在后面,头上没戴任何首饰,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汗巾,脸上没有脂粉,但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瘆人。
沈芸,县令的女儿。
陈稷的记忆里有她——这姑娘在灾民里名声不小,她替她爹处理过好几次赈灾的杂务,发粥的时候亲自掌勺,谁闹事她直接拎着粥瓢砸人脑袋。灾民怕她比怕赵守正还多。
沈芸走到陈稷面前,没看他的脸,先看他揣袋子的那只手。陈稷下意识把袋子往怀里又塞了塞,但沈芸已经看见了那个透明的角,她皱了皱眉,似乎在想那是什么东西,但没问。
“你那个稻种,能让我看看吗?”
陈稷犹豫了两秒,掏出袋子递过去。沈芸接过来,手指捏了捏袋子里鼓鼓囊囊的稻种,又把袋子凑到火光下仔细看,目光从稻种上扫过,又落在封口那排整齐的锯齿状压痕上。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东西不像她能理解的任何东西。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袋子还给陈稷,转头对两个差役说:“送他去西街的破庙住,别让闲杂人打扰他。”
差役面面相觑,一个差役小声说:“小姐,老爷说撵出去……”
“老爷那边我去说。”沈芸打断他,语气平淡,但差役立刻闭了嘴,乖乖点头。
陈稷被两个差役拖着往西街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芸。她还站在那里,没有看赵守正远去的方向,而是低着头盯着自己刚才捏过袋子的手指,像是还在琢磨那个触感。片刻后她招了招手,一个矮个子丫环跑过来,沈芸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丫环点点头,快步朝西街方向跑去。
陈稷被塞进破庙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庙里的泥塑菩萨缺了半边脑袋,供桌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稻草,散发出一股霉味。差役把他往地上一推就走了,走之前还骂了一句“装神弄鬼”。
陈稷靠在墙上,掏出那袋稻种,一粒一粒地数。两百三十七粒。他把袋子举过头顶,透过漏风的屋顶看了看天色,东边的云已经泛了鱼肚白,空气里还飘着粮食烧焦的苦味。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盘算:种子够,但试验田在哪里?水源怎么解决?这个时代的农具根本没法深耕,土地盐碱化程度也不清楚。还有赵守正的态度,那个粮商钱万贯今晚肯定在某个角落看着官仓的火笑得合不拢嘴,他会不会来捣乱?沈芸帮他,真的是因为她好奇,还是另有所图?
一个又一个问题排着队涌上来,像田埂上的蚂蚁一样密密麻麻。
但他没有退路了。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功名、没有田地、没有靠山的穷书生,如果连稻种都种不出来,最好的下场也就是**在破庙里,跟那些烧焦的粮食一起烂掉。
他把稻种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盯着缺了半边脑袋的菩萨,忽然笑了一下。
矮个子丫环蹲在破庙对面的巷子里,看了整整一个上午。她看见陈稷捡了几块破瓦片,在庙里那堆稻草旁边划了一个方块,然后又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些弯弯绕绕的线,嘴里念叨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词。丫环记在心里,跑回县衙后宅,一五一十地告诉沈芸。
沈芸正坐在窗前,用一块湿布擦着早晨那个透明袋子留下的气味。那东西没有草木的味道,也没有纸墨的味道,像是什么都没沾过,干净得不正常。她把布丢进水盆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然后说:“再去盯着,顺便让老张头把后院那口废井旁边的地翻了。”
“小姐,老爷不是说……”
“说了我会去说。”沈芸站起来,推开窗,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衙门方向的黑烟变成了灰烟,还在往天上飘。她看了一眼西街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框上敲了两下,“这书生有问题,但问题不在他疯不疯。”
丫环没敢接话,低头退了出去。
沈芸关上窗,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县志上。去年全县粮产每亩八斗,今年大旱,能有五斗就算老天开眼。如果那个书生手里那袋东西真的能抗旱——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把这个过于大胆的想法掐断。
但她还是吩咐了老张头翻地。
而在破庙里,陈稷盯着地上的规划图,忽然发现自己忘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种子发芽需要水,很多水。而河间县已经六个月没下过一场透雨了。
他把目光投向庙门外那口干涸的井,井口结了厚厚一层灰,掉了块石头下去,听见的是沉闷的落地声,不是水花声。
陈稷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井走过去。
与此同时,钱万贯的账房里,一盏油灯还亮着。钱万贯把最后一笔账目合上,抬头问身边的管家:“官仓那边,都处理干净了?”
“烧光了,一颗米都没留下。衙门的井里也让人下了东西,明早就会有人闹肚子。”
钱万贯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听说赵守正那个女儿,今早拦了一个书生,说什么稻不怕旱?”
“是个疯书生,当街胡说的,被赵大人骂了一顿。”
钱万贯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一下:“疯书生?这个节骨眼上,什么疯子都有。盯着点,别让他惹麻烦。”
管家点头退下。
钱万贯吹灭油灯,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官仓方向最后一丝余烟。他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没消失——这河间县的灾,再闹得狠一点,城外那些自耕农的地,就能用三斗米一亩的价格全收进来。到时候整个河间县的粮食命脉,就捏在他钱万贯手里了。
至于什么不怕旱的稻种,那不过是饿疯了的人做的一场梦罢了。
他关上窗,转身走进内室。
而破庙门口,陈稷趴在井沿上,终于看见了井底的泥浆——湿的,还泛着光。他伸手摸了摸井壁,指尖沾上一层润润的青苔,他攥紧拳头,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地下水没干透,只是水位降了。
那就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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