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零号之后  |  作者:MnSyz  |  更新:2026-08-23
03:17,G-17-3线的十二道培养舱同时合拢。
舱盖落下时没有巨响,只有锁止齿一颗接一颗咬紧的闷声。隔离膜压进卡槽,营养液的蓝光被切成十二块,整间培养室像突然被谁按住了呼吸。
值班员魏澄的手已经碰到恢复键。
“别开。”孙澈从休眠椅上起身,外套还搭在臂弯里。
魏澄僵住:“舱内温度和气压都在正常值。闭合指令不是我发的。”
“先锁原始记录。”
“可舱里要是有**样本……”
孙澈走到控制台前,抬眼看向观察窗。“先查生命信号。确认没人,再谈样本。”
魏澄愣了半秒,立刻切人工读取。手指敲得很快,第三次确认时指甲撞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没有**反应。”他声音发紧,“但系统把读取权限锁了。”
孙澈没去碰恢复键。他盯着那十二条重叠的异常曲线,曲线在03:17前都平稳得近乎乏味,下一秒却齐齐断掉。十二个独立舱的三路供电、两套锁止机构,要在同一秒执行闭合,靠一次普通故障做不到。
“隔离回路。”他说。
“切过去会丢自动监测。”
“自动监测先停,底层数据别动。”
魏澄咬着牙执行。屏幕闪了一下,警报从尖锐的红色变成低频提示。孙澈这才看见右下角被折叠的维护记录。
03:11,匿名维护请求提交。
03:13,请求撤回。
申请没有终端编号,没有责任人。东侧维护通道在03:12通过一次门禁,摄像头却显示“维护中”,画面定格在一面灰白的墙上,连墙角的阴影都没有动过。
“把门禁原始件调出来。”孙澈说。
魏澄吞了口唾沫:“只有进入,没有离开。四十七秒。”
“谁把摄像头切到维护?”
“权限栏……是空的。”
孙澈看向他:“空白也保存。别补字段,别猜人名。”
“留着它有什么用?”
“以后有人想把名字填进去,得先解释为什么现在是空的。”
魏澄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头。他按孙澈的要求把记录分成三份:一份加密封存,一份设成只读,一份送内部**。复制条刚走到末端,培养室外的门被推开。
顾临川快步进来,外套扣子没扣齐,手里那杯咖啡显然是从床边带出来的。他先看培养舱,再看魏澄悬在恢复键上方的手。
“动过吗?”
“没有。”魏澄脸都白了。
“我让他别动。”孙澈说。
顾临川把咖啡放到台边,杯底磕出一点水迹。“那就好。现在最麻烦的不是谁按了关闭,是明天的报告里,每个人都会说自己没按。”
孙澈把维护请求、门禁和摄像画面并到同一块屏幕上。
顾临川看完,手指停在03:12那一行。“东侧通道先挂保密。供应商问询也先压住。”
魏澄抬起头:“可昨晚刚换过控制模块,肯定会先查我们。”
“换过不等于动过。”顾临川说,“你想找一个人先承认,还是想把这条指令找出来?”
魏澄没答,肩膀却更紧了。
孙澈把供应商排班拉出来,停在魏澄的交接记录旁。“你02:48离岗,交给陈默?”
“对,门禁和交接单都在。”
“去找陈默。一起过来。”
顾临川侧头看他:“现在让他跑,会不会太早?”
“不是让他跑。”孙澈把封好的存储卡交给魏澄,“别一个人去解释。解释错一句,后面没人听你补。”
魏澄接过封袋,手指用力得发白。他低头应了一声,出门时已经拨通了陈默的通讯。
培养室里只剩警报的低鸣。
顾临川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凉了。”
“那你还喝。”
“不喝不也还醒着,双重保险”
孙澈没接话。他把03:11到03:17的每一秒展开,忽然发现一处不对:匿名请求撤回后,控制权限没有回到原来的维护组,而是短暂跳进一个被清空的临时权限池。那一秒不到,像有人把钥匙**门里,又在开门前把钥匙齿磨掉了。
“这里。”孙澈说。
顾临川靠近屏幕。“权限池已经清洗过了。”
“清洗得太干净。”
“你觉得是有人做的?”
“我觉得有人不想**到。两件事不完全一样。”
顾临川看了他一眼,没争。
六分钟后,内部系统弹出临时处置意见:G-17-3线发生环境适应性测试异常,相关人员暂停外联,项目负责人孙澈暂代调查。
孙澈盯着“环境适应性测试”几个字。
“这不是培养线的表述。”
顾临川的神情没有变化。“报告已经改了。”
“谁改的?”
“正在查。”
“写进原始记录。”
孙澈。”顾临川把声音压低,“现在先让人撤开。等所有东西都摊在桌上,谁也走不了。”
“我没拦你撤人。”孙澈说,“别把魏澄放进供应商问询名单,理由写清楚:门禁、模块、闭合指令,三件事目前没有因果。”
顾临川沉默了几秒,打开终端补了这一行。
四十分钟后,临时处置会接进培养楼的侧会议室。
孙澈没有坐下。桌面投影里只有几张被脱敏的脸,声音经过降噪处理,听上去都很平稳。有人问培养舱何时恢复,有人问供应商要不要停工,最后才有人问原始记录是否需要对外解释。
“现阶段不宜扩大。”一名董事说,“G-17登舰窗口临近,任何未经验证的异常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孙澈看着投影。“十二个舱同时锁止,不是普通异常。”
“所以才需要谨慎表述。”
“谨慎不等于换名字。”
会议静了一瞬。
顾临川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那支没打开的记录笔。等旁边的人准备继续时,他先开了口:“供应商可以暂停相关批次,内部调查由孙澈负责。对外说明只写培养线临时停检,不写环境适应性失败。”
“那责任怎么处理?”
“证据够了再处理。”顾临川说。
有人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顾副总,你这不是给他留时间吗?”
“是在给公司留一份能用的调查。”顾临川语气没变,“现在先把一个人推出去,明天查出不是他,谁把舱盖打开?”
这话没有替孙澈洗清什么,只是把最急着定人的手按住了。
投影另一端的人沉吟片刻,忽然问:“孙澈,你是否能保证调查结果不受私人项目关系影响?”
孙澈抬头。“不能。”
有人皱眉。
“我能保证原始记录不被我改。”他继续说,“至于别人会不会相信,要等记录出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追问。几秒后,系统自动生成了新的临时意见:顾临川负责统一对外口径,孙澈保留调查权限,待**结果进一步明确。
孙澈看着那行字。他听得明白,顾临川把一部分火挡在了外面,也把另一部分火收进了一个更小、更不透光的盒子里。两人谁都没有赢。
会后,顾临川收起记录笔。
“你刚才可以说得再圆一点。”
“圆一点,记录会变吗?”
“不会。但人会好过一些。”
孙澈顿了顿:“那我下次试试。”
顾临川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答,随后把会议室的门推开。“先活过这次再试。”
孙澈回办公室时,天还没亮。桌上躺着魏澄发来的消息:
我没碰舱盖。但昨晚东侧门好像开过一次。
“好像”两个字让他停了很久。那不是证据,也不是求情,只是一段没被谁放进报告的记忆。
紧接着,一封公文压在消息上方。
原中央新星项目负责人孙澈,身份归入历史档案;相关项目权限自通知送达后冻结。七日内转移至白沙北侧观测站,接收方待定。
附件打不开。权限提示写得很客气:当前身份无权查看。
孙澈把终端转过去给顾临川看。
顾临川没有伸手接,只看了一眼。“比我想得快。”
“你知道?”
“我知道会有人做决定,不知道会落到你身上。”
“这句话没有区别。”
顾临川靠在门边,手指敲了敲凉透的杯壁。“对你来说没有。”
孙澈把那张封袋塞进抽屉最里层,又拿出纸笔,抄下G-17原档名和修改时间。
“你还要查?”顾临川问。
“我先把能带走的带走。”
“白沙没有项目负责人这个位置。”
“我现在也没有。”
顾临川像是想笑,最后没笑出来。“去了以后,别总觉得每件事都该有人签字负责。”
孙澈看向窗外。中央的灯带亮得整整齐齐,像昨晚那十二道舱盖从未落下。
“不该吗?”
“有些事没人负责,有些事很多人负责。最后留下来的,往往是还没来得及走的人。”
说完,顾临川离开了。
门关上后,孙澈没有立刻收拾桌面。他把培养线的时间轴打印出来,沿着03:11到03:17逐格核对。匿名维护请求出现的时间比门禁早了一分钟,撤回又比舱盖闭合早了四分钟;如果它只是一次误操作,谁会在撤回以后还保留一条通往控制池的缝?
他在03:12旁边画了个小圈,又把笔停住。这个圈不能证明任何人,却能提醒后来的人:这里本来该有一个问题。
抽屉里传来轻微的震动。魏澄发来第二条消息。
陈默说他没有接到交接。他的名字在单子上,但昨晚不在楼里。
孙澈看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回复。
一张交接单可以被补,门禁可以被清,连人都可以在记录里提前离开。可魏澄愿意把这个矛盾发给他,说明至少还有人不肯把昨晚当成已经写好的结论。
他把这条消息也存进封袋编号下,没有转给任何人。
孙澈给魏澄回了消息。
别删你看到的。
停了停,他又添上一句。
给自己留点底,保活就行
发送成功。屏幕上的迁移通知仍在闪烁,像一张提前写好的名单。
这份名单上没有死者。
可有人已经决定,谁该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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