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缴费单上的数字，林栀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完，她以为是自己眼花。第二遍，她开始怀疑医院系统出了错。第三遍，她终于承认一个事实——手术费加后续治疗押金，整整差出八万六。父亲的病房门在身后关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她靠在墙上，手机屏幕亮着，中介发来的消息就悬在眼前：男方条件简单，领证当天一次性付清全部费用，婚后互不干涉，三个月后离婚。
林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亮起来。她捏着缴费单的手指发白，纸边被攥出一道深深的折痕。护士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的响声。她低头回了一个字：好。
民政局门口下着小雨，她到时，对方已经站在台阶下等着了。男人穿一件深灰色西装，个子很高，撑着伞的姿势有些生硬，像是很少做这种事。他看见她，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林栀也没打算寒暄，她连他的全名都没认真记，只记得中介说这人姓陆，做生意的，手头宽裕，不想被家里催婚，所以花钱买个清净。
签字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婚姻登记表上的字迹工整，陆衍两个字写得很稳。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签字，侧脸线条冷硬，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垂下眼，把自己的名字也签了上去。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领完证，他带她回住处。车开进一个高档小区，保安敬礼时她注意到门禁卡上印着“盛恒集团”的标识。她没多想，盛恒是本地最大的地产公司，名下物业遍布全城，住在这里的人未必跟盛恒有什么关系。直到她推开公寓的门，看见玄关柜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的集团标志，下面一行黑体字：任命陆衍同志为盛恒集团首席执行官。
林栀站在门口，鞋尖还挂着雨珠，滴在浅色的地板上。她弯腰捡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任命日期是上周五。她忽然想起公司内部系统里那条还没撤掉的通知——新CEO**，集团高层大换血。她当时忙着核对项目预算，只扫了一眼就关掉了。
她攥着文件转过身，陆衍正站在客厅中央脱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她冷笑了一声，把文件摔回玄关柜上，纸页滑出去半截，在空气中晃了晃。“盛恒的新CEO？”她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我还以为你是做什么小生意的，原来是靠关系上位的太子爷。”
陆衍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他继续把外套挂上衣架，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入职盛恒多久了？”他问。
“三年。”林栀盯着他，“三年里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空降下来，什么都不懂，只会坐在办公室里指手画脚。”
陆衍没有接话。他走到茶几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签字。”他说。
林栀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临时契约，条款列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后离婚，期间互不干涉各自生活，不公开婚姻关系，不参与对方工作事务。末尾附了一行小字——任何一方违反约定，需向对方支付违约金五十万元。
她拿起笔，在签名栏上方停住。“你倒是准备得周全。”她抬眼看他，“怕我缠着你？”
陆衍没回答，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他的侧脸映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灰白的影子。林栀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奇怪，他花了八万六买一段三个月的婚姻，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说。她低下头，在契约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用力，纸面微微凹陷。
“行了。”她把笔搁下，直起身，“我住哪间？”
陆衍偏过头，朝走廊尽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右手第二间。”他说，“主卧我住，其他房间你随意。”
林栀拎着行李箱往走廊走，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一股很淡的**味。她没停，走进房间，关上门，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她抬手抹了一下，指尖留下一道水痕。手机震了一下，是中介发来的消息：钱已到账，合作愉快。
她没回，把手机扔在床上，目光落在行李箱上。箱子里装着父亲的病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份她连夜整理的项目数据表。她本来打算明天回公司继续核对瑞丰集团的合作商名单，现在看来，事情变得复杂了。她嫁给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个她认定是草包的男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林栀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她想起陆衍递给她契约时的表情——平静，冷淡，像是在处理一桩无关紧要的交易。他花了八万六，买了一段三个月的婚姻，却连她长什么样都没多看一眼。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开。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昏黄的影子。她低头看见自己鞋尖上还沾着民政局门口的泥点，干了一半，裂成细碎的纹路。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栀姐，明天瑞丰的名单要交上去，你那边核完了吗？林栀盯着屏幕，忽然想起那份文件上赵明远的名字——副总裁赵明远，负责瑞丰合作项目。她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亮着，雨刷来回摆动。她看不清车里的人，但那辆车一直没走，像是停在那里等着什么。她拉上窗帘，转身时踢到了行李箱的轮子，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传来陆衍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明天早上七点，司机在楼下等。”
林栀没应声。她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公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运转的嗡嗡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临时契约，纸边被她捏出新的折痕，那行小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任何一方违反约定，需向对方支付违约金五十万元。
她忽然觉得这场婚姻像一笔糊涂账，她算不清自己亏了多少，也看不出对方图什么。窗外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雨刷不再摆动了，车灯却依然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团模糊的光晕。她松开窗帘，转身走向床边，把契约折好，塞进行李箱的内层夹袋里。
她不知道的是，三个月后，这份契约会成为她手里唯一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而此刻，她只是蹲下来，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指尖擦过拉链头的金属边缘，冰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