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归宁记  |  作者:油炸美国大蠊  |  更新:2026-08-26
风掀开车帷一角,沈宁望见了那株草。
通体发白,长在雪坡上,叶脉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银绿。她盯了一息,人已经推开车门。
"娘子——!"青萝在后头唤。冷风灌进来,沈宁打了个寒颤。这件鹤氅是师父临行前让人赶制的,兔毛衬里,比寻常厚一倍,可她坐了半日车,指尖仍旧是凉的。
她这身子,自那年饮下朱颜骨,便不大成样子了。畏寒,心口时时绞着疼。师父说,伤了根本,得慢慢养。养了六年,也不见好透。
她在坡下立定,仰头看。雪厚,没过小腿。那草生得刁,人在坡下,草就在头顶三丈外。
银叶玄参。师父提过,此物只生在极寒雪线之上,配进丸药里,能解寒毒引发的痹症。若能带回去,师父便可少跑一趟远路——他年纪大了,常年在深山极寒处采药,她怎么都放不下心。
她往上爬。鹤氅下摆很快湿透,沉得坠腿。她索性解了丢在半坡,只穿着月白襦裙继续。绣鞋踩进雪里,脚趾冻得没了知觉。
右手腕上系着一只银铃,素色丝带绑的。那铃铛平日里不响,此刻随着她的动作极轻地响了一声,立刻被风吞了。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声。
不是风,不是雪。是山体深处传来的一声闷响,像地底下有巨兽翻了个身。
脚下雪地开始震动。气浪先撞过来,然后是雪沫、碎石、断木,像决了堤的洪,从头顶倾泻而下。
沈宁被掀翻出去。后背撞上岩石,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她把银叶玄参死死护在怀里,蜷身抱头。碎石砸在背肩,雪沫灌进衣领袖口嘴里,又冷又呛。腕上银铃在翻滚里乱响,像只雀儿在雪里扑腾。
最后是后背一阵剧痛。然后便是黑。
……
脸上凉的,是雪。她睁开眼,白茫茫一片。以为是天,可眨眼再看,那白蒙着一层——是眼皮糊了。她用力眨,眼前仍只有模糊光影,似隔纱看烛。
师父教过:雪地久曝,加以雪崩强光,眼睛会暂盲。两三日能好。
"青萝?"她喊。没人应。"老赵?"
马车不见了,人也不见了。她不知被气浪冲出多远。
不能停。停下来会冻死。她从雪里摸到一根断枝当杖,把湿发胡乱拢到肩后,在黑暗里走。每一步先用树枝探过前方脚下,确认不是沟坑,才敢落重心。
树枝戳到一个软的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树干。她蹲下,伸手去摸。
第一下是手指——冷冰冰,骨节分明,虎口指腹是握刀磨出的硬茧,不是握锄头的。
那就不是青萝老赵。她顺着那只手往上,手腕、小臂——指腹滑过他右臂,停住了。
皮肤不平整,密密麻麻的凸起疤痕,从腕一直延伸到肘弯,是长年累月一道叠一道留下的。
她顿了一息,继续摸。
肩膀很宽,骨骼沉。脸——高眉骨,挺鼻,薄唇,下颌干净。指腹划过眉骨,在眼尾停了一瞬。
眼尾微挑,是丹凤眼的形。衣领是蜀锦,极好的蜀锦,织着暗纹。腰间带扣是金属的,花纹繁复,不是寻常铺子打得出来。
后脑有一片结了冰的湿黏。她放到鼻尖一闻——血。
颈侧有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她没多想。大约自己得了病,便看不得旁人病痛,见死不救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她跪在雪里用手刨他周围的雪。
指甲很快劈了一根,指腹手背被碎冰划开几道,血混着雪水结了淡红的冰碴。
她摸到他左腿被碎石压着,胫骨中段一截不该有的角度——骨裂,纵向,没完全断。她撕开裤腿,在黑暗里凭手感扶正对位,用木棍和布条固定。
又一寸寸按过他胸腔,第三四肋骨有断裂错位,好在没刺破皮肉,摸上去倒不似新伤,是旧伤上又叠了新伤——像是被人用重锤钝器砸过。
做完这些,她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手指越来越僵,十根指头被雪化了的水泡得发白起皱。
就在这时,那人的呼吸变了。不再是昏迷里又浅又弱的喘息,是将醒未醒的那种沉。
"你是谁。"
年轻男人的声音。沙哑,虚弱,很冷。每个字都带着骨子里的戒备。
可没等她开口,他又昏了过去。挣扎着醒来的那一瞬,身体本能地往远离她的方向偏了偏。
幅度很小,沈宁却感觉到了。
即便伤成这样,即便在昏迷边缘,这个人仍在抗拒被触碰。
风停了一瞬。远处雪原那头,传来一阵极轻极规律的声响。不像风,也不像兽。沈宁侧耳听了片刻,那声响又没了,像被雪吞了。
她攥紧手里的银叶玄参,把断枝拄稳。
眼睛看不见,追兵也好,野物也好,她得先带着这个半死的人,逃出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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