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密室里谈念爱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VOID 7旗舰店的最后一批普通玩家已经离场。
店里没关灯。
准确来说，是只关了一半。
走廊尽头那块红色EXIT标识还亮着，幽幽地映在黑色墙面上。工作人员抱着对讲机来回跑，测试区里偶尔传出机关复位的咔哒声。
姜见月站在**柜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工作人员小周递给她一只黑色耳机，笑得很客气。
“姜老师，今晚是内部终测，不直播，也不拍公开视频。您正常玩，正常给意见就行。”
姜见月接过耳机：“真正常给？”
小周的笑僵了一下。
“……当然。”
“那挺好。”
她把耳机戴上，“上次有家店也跟我说正常给。我给了五点九，第二天老板给我发了三千字微信。”
小周试探着问：“骂您？”
“不是。”
“那还好。”
“他求我改成六分。”
“……”
姜见月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这个人很好说话。”
小周看着她走向测试门的背影，心想行业传言果然不能全信。
至少“很好说话”这一条，明显是假消息。
今晚测试的是VOID 7准备了近半年的新项目——《心动免责协议》。
双人沉浸互动本。
主打“在三小时内测试两个人的信任、默契和心动阈值”。
宣传稿写得很漂亮。
姜见月看到“心动阈值”四个字时就开始头疼。
她做沉浸式体验测评五年，见过太多项目把“***人关一起”当成爱情，把“突然停电”当成暧昧，把“必须牵手”当成情绪设计。
说白了，就是机关没想明白，恋爱先替策划背锅。
门打开。
里面站着今晚的另一名测试员。
男人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身形很高，站姿却不显压迫。他正低头看手里的测试手环，听见声音才抬眼。
姜见月第一反应是——
VOID 7连内部测试员都开始按脸招了？
第二反应是——
算了，脸好看跟本好不好玩没关系。
她走过去，伸手。
“姜见月。”
男人和她握了一下。
“谢临川。”
声音也挺好听。
姜见月收回手：“第一次做测试？”
“算是。”
“那你跟紧我。”
谢临川看了她一眼：“好。”
姜见月满意了。
听劝的人，通常能少死几次。
当然，密室里死不了。
主要是少拖她后腿。
第一扇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广播响起。
“欢迎进入《心动免责协议》内部测试版本。”
“请两位测试者分别进入左右房间。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你们只能通过语音完成协作。”
两道隔断缓缓升起。
姜见月被带进左侧空间。
墙面亮起一排没有标记的金属按钮，对面传来谢临川的声音。
“我这里是一张九宫格。”
姜见月蹲下看地面：“我这里九块地砖。”
“颜色？”
“没颜色。”
“图案？”
“也没有。”
对面停了一秒。
“那你有什么？”
姜见月抬头，看见墙角一盏不起眼的小灯。
“一个很欠揍的设计师。”
监控室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谢临川倒没生气。
“理由？”
“信息不给全，逼玩家靠试错耗时间。情侣来玩三个小时，不是来上班。”
“记了。”
姜见月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你还挺敬业。”
“测试员要求。”
“行。”
她站起来，“那接下来更听话一点。你先别碰九宫格。”
“好。”
“左上角是不是有一条比其他格子浅一点的划痕？”
两秒后。
“有。”
“按住。”
“按了。”
姜见月脚边第一块地砖亮起。
她勾了下嘴角。
“继续。”
后面十分钟，两个人配合得比预想中顺利。
谢临川几乎从不抢指挥。
她需要他停，他就停；她报方位，他反应很快；偶尔她判断错了，他也不急着纠正，只会在最合适的时候补一句。
“你右边第二块。”
姜见月：“我右边第二块是墙。”
“你的右边。”
“……”
“不是监控画面里的右边。”
姜见月沉默了半秒。
“刚才那段删掉。”
“内部测试没录像？”
“那你就当没发生。”
“可以。”
“笑什么？”
“没有。”
“你最好没有。”
最后一道机关亮起绿灯，两道隔断同时打开。
姜见月走出去，一抬头就和谢临川撞上视线。
这人神情还是很淡。
但她十分确定，刚才他笑了。
“你这人还挺记仇。”
谢临川：“第一次见有人要求删除空间方向感失误记录。”
“我没有失误。”
“嗯。”
“你这个嗯很敷衍。”
“尊重测试员意见。”
“……”
姜见月突然觉得，这人也不是很听话。
第二阶段是双人同步机关。
墙上弹出提示：
请在十秒内同时触碰感应区。
两个感应区隔了足足两米半。
姜见月站过去比了比距离。
“做这个的人是不是默认玩家都是长臂猿？”
谢临川：“可以牵手。”
她回头。
“什么？”
“提示下方还有一行。”
姜见月低头。
果然。
无法同时触碰时，可通过肢体接触建立导电连接。
“……”
她冷笑一声。
“来了。”
“什么？”
“国产情侣本传统艺能。”
她伸出手，“牵吧。工作需要。”
谢临川垂眼看了看她的手，才伸手握住。
掌心温度比她预想中高一点。
姜见月原本只是想快速完成机关，可倒计时亮起来时，她莫名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
指节贴在一起。
很普通。
就是正常的人体接触。
完全没有什么值得分析的。
三秒后，机关“滴”一声解锁。
她立刻松开。
谢临川也没说什么。
这反倒让她松了口气。
后面两个小时，剧情越来越离谱。
情侣照片墙。
共同记忆问答。
模拟争吵。
甚至还有一段“如果对方失踪，你愿意为他放弃什么”的台词。
姜见月一路玩，一路记。
最后一扇门打开时已经凌晨一点二十。
工作人员像迎接审判一样站成一排。
桌上放着评分表。
姜见月坐下，开始打分。
空间：8.4。
机关：8.1。
演员：8.7。
节奏：6.8。
剧情：5.9。
情绪设计——
她笔尖停了一下。
谢临川坐在她斜对面，手边连杯水都没有，只安静等着。
姜见月抬头：“你觉得这个本最大的卖点是什么？”
“心动。”
“那完了。”
“为什么？”
她低头写下一个数字。
6.1。
“因为我一点都没心动。”
整个会议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姜见月把表推过去。
“综合六点一。”
“空间不错，机关不错，演员也不错。”
“爱情线——”
她想了想，诚恳评价：
“狗都不谈。”
小周眼睛已经闭上了。
完了。
这回不止三千字微信。
可能律师函都得加急。
谢临川却只是低头看完评分表。
“最低的是情绪设计？”
“嗯。”
“理由？”
“为了牵手而牵手，为了靠近而靠近。人物没建立关系，机关先替他们谈了。”
她点了点表格。
“玩家不是一进门就喜欢对方。”
“你设计得像是他们进门前已经谈三年了。”
谢临川沉默几秒。
“行。”
“什么行？”
“下版改。”
姜见月终于觉得有点不对。
她看向旁边一排已经快石化的员工，再看谢临川。
“你到底谁？”
小周艰难开口：
“姜老师。”
“给您介绍一下。”
“VOID 7联合创始人，首席内容设计师。”
他停了一下。
“《心动免责协议》的总设计——”
“谢临川，谢老师。”
姜见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写的“狗都不谈”。
又抬头看向本人。
谢临川神色平静。
“还有别的意见吗？”
姜见月默默把评分表往回抽了一厘米。
谢临川按住另一端。
“不是说正常给？”
“……”
“继续。”
姜见月盯着他看了两秒。
突然笑了。
行。
老板本人都不怕。
她怕什么。
她重新把评分表推了回去。
“有。”
“老板本人。”
“负二分。”
谢临川：“理由？”
“隐藏身份，影响测试公正。”
“接受。”
“真接受？”
“嗯。”
他顿了一下。
“但负二分属于人身攻击。”
姜见月：“……”
这一刻她第一次意识到。
今晚最麻烦的可能不是这个本。
是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