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谁在骗你伐天?  |  作者:蚊子岛的大山王  |  更新:2026-08-29
黑暗。
没有上,没有下。没有“我”。
然后是光。
一道极细的光丝,从不知多远的地方刺入黑暗。陈砚“看”见了它——不,他感知到了它。光丝在颤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他想伸手去碰,但“手”在哪里,他不知道。
意识深处,一个画面浮出来。只有半息。
一只女人的手,从身后推了他一把。力气很轻,方向朝前。指甲修剪得很短,尾指上有一道极浅的疤。
画面熄灭。
陈砚心口缺了一块。像被人用钝刀沿着肋骨边缘剜走了一块肉。那个空洞在黑暗里“呼呼”漏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空洞的回声。
然后,崩碎。
光丝炸成万千碎芒。每一粒碎芒都在往他身体里钻,往骨缝里挤,往头顶最软的那块骨头里钉。陈砚张不开嘴,喊不出声。冷,从脚底一路冻上颅顶,再从颅顶灌回脚心。整个人像被泡进了冰水里,从里到外都冻硬了。
他拼命睁眼。
耳鸣。像是有人在他颅腔里敲一面铜锣,“嗡——”地一声接一声。视线一阵阵发白,世界在他眼前碎成一片片光斑,每一片都扎眼睛。他站了一息,两息,三息。肺里吸进第一口完整的冷气,像吞了一把碎冰,从喉管划到胃里。
九幽寒潭。水是黑的,冷得刺骨。
陈砚赤身从潭底爬上来,指甲抠进岸边的冻土里,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听话的。每爬一寸,肋骨都在胸腔里“咔咔”作响。夜风刮过,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趴着呕出一口黑水。胃里翻搅,喉管像被砂纸来回磨了三遍。
抬头。天幕高远,一道极淡的银光横亘在星辰之间,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
陈砚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一道旧疤,从左锁骨下斜贯到右肋。疤口泛白,像被人用很钝的刀拉开,又草草缝上。虎口处还有一道白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细如发丝。
他用拇指摩过虎口。白痕不发烫。冷得像死人的皮肤。
他站不起来。赤脚踩在冻土上,脚趾本能地抓地。
这是哪。他是谁。
脑子里空的。像一本被撕掉所有字迹的书,纸页还在,墨迹全无。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一件事:有人推了他一把。
那个女人。
他站起来,膝盖打抖。赤身走过寒潭边的碎石滩,脚底板被尖石划开三道口子。血渗进冻土,发黑。
前方有光。
不是天光。是火光。极远处,有几簇火在烧。
陈砚朝火光走。走了多久不知道,天边泛起蟹壳青。风里有焦糊味,混着铁锈味,像是一大锅血被煮干了。
他走进了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烧焦的木梁斜插在地上,像一具具被折断的骨。浓烟从瓦砾缝里往外冒,烟是黑红色。陈砚踩在碎瓦上,脚底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寒气从地底往上钻。
他看见一个人。
少年半截身子被压在断墙下,左臂从肩头以下没了,断口包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布上干涸的血结成了黑壳。少年还有气,嘴唇在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陈砚蹲下去。
少年眼皮掀开一条缝,眼睛被血糊住了一半。他看见了陈砚,喉咙里滚出一口气,声音哑得在砂纸上蹭:
“别……踩我……”
陈砚没动。他伸手掰开压在少年身上的碎石。石头很沉,虎口“咔”地响了一声。他把石头掀到一边,第二块,第三块。少年疼得浑身痉挛,左手死死抠进土里。他咬住自己的衣领,牙齿打颤。
陈砚把他从断墙下拖出来。少年体重很轻,轻得不像个活人。
“能走吗?”陈砚问。
他的声音出来,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哑,低,像九幽寒潭底下的石头在摩擦。
林溪摇头,又点头。他喘着气,断臂伤口渗出血来:“东荒北境。这里是东荒北境。三百年前天兵把这烧成白地,说抓一个从九幽潭里爬出来的逆命之魂。”
“什么是逆命之魂?”
林溪盯着他,嘴唇发白:“我哪知道。我只知道我阿姐说过,九幽潭封了三百年,没人能活着爬出来。”
“那我是什么?”
林溪不说话了。他低头看陈砚的胸口——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白,像一条死去的蛇。
陈砚没再问。他看见林溪的耳朵红了一瞬,像被冷风吹的,又像不是。林溪别过头去,用仅剩的右手撑地,一点点站起。重心全压在左脚上,右腿在哆嗦。他站直了,比陈砚矮两个头。
“你叫什么?”林溪问。
陈砚沉默了好一会儿。远处的火光还没灭,烟柱升到半空就散了。
“不知道。”
“不知道算什么名……”
林溪忽然停住。他看见陈砚的手。
陈砚低头。掌心有一块红印,形状极其古怪。像字,又像画符。笔划扭曲,仿佛每一笔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挣扎。整块红印像刚被烙上去的,皮肉鼓起,泛着不正常的金红色。
林溪盯着那个字,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是什么字?”陈砚问。
林溪摇头。他往后退了退,后脑撞在井沿上,轻吸了一口气。
“我没见过。”他说,声音抖得厉害,“但我的皮肤记得它。”
陈砚没再问。他握拳,红印被压在掌心,像一颗刚被烧红的炭。不疼。烫得没有知觉。
风从废墟深处刮来,带着极轻的“嗡”声。像远处有人拔了一剑。
那柄剑。陈砚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站起身来,把林溪横抱起来。少年轻得可怕,肋骨根根硌手。
“去哪?”林溪问。
“找东西。”陈砚说。
枯井旁的碎石下,露着半截剑柄。锈迹斑斑。陈砚把它从土里***,剑身只有一尺来长,断口参差。锈剑入手的瞬间,他掌心那颗红印“突”地一跳,像心脏被什么隔着皮肉攥了一把。
剑柄滚烫。
他握紧了。锈剑没有光,没有鸣响,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像一条冻僵又醒过来的蛇。
林溪忽然往后退了半步。他盯着那柄断剑,嘴唇发白:“这剑……我见过。”
“在哪?”
“梦里。”林溪说。他耳朵红了,别过头去。
陈砚没说话。他只觉得胸腔里那个被挖空的洞,在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天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剑柄上锈迹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银色的纹路——像一片鳞。
陈砚抱着少年,握着断剑,往废墟外走。
掌心那个无人认识的古字,被阳光一照,边缘泛起了极淡的金色。
像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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