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曾见少年

双男主文，误入快跑！
避雷：沈砚之前世经历是真的，不接受的快跑！
雨是倒着下的。
顾临在做出这个判断的瞬间，发现自己正悬在半空。
准确地说，是倒挂在一根横生在悬崖峭壁间的古松枝干上，雨水撞在松针上又碎成更细的水雾，像千万条逆流的银蛇。
他抬头，看见自己青色的衣摆被风卷起，露出底下雪白的里衬——这料子他认识，是千年冰蚕丝织就的云纹锦，原主那老头儿衣柜里最常穿的那件。
但他现在是个少年。
顾临抬起手，看着那截过分纤细的手腕。
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指尖因为夜雨而泛着淡淡的粉。
这双手不久前还布满皱纹，指甲泛黄，指节粗大得像几节枯竹。而现在，它年轻得让人心惊。
“十七岁结的金丹。”原主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模样是太年轻了些，不过这身皮相和半身修为就当报酬了，你替我看着他。”
看谁？
顾临还没问出口就被原主一挥手挂在了这里。
顾临朝下面望去。
这里似乎是某处无名山涧的源头，两侧石壁被水流切割出狰狞的沟壑，而他的视线穿过雨幕，落在山涧尽头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那里蜷着一个人。
白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血和泥混在一起，将布料浸成斑驳的褐。
那人侧身靠着岩壁，一只手按住腹部，指缝间有暗红不断渗出。
雨打湿了他的额发，露出底下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
苍白，精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即使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顾临认出了他。
沈砚之。原主的大徒弟，宗门实际上的管事者，被底下几个师弟觊觎到几乎要被逼疯的美人师兄。
在原主的述说里，沈砚之这次被魔族追杀受了重伤，逃回宗门后因为无力自保，被心怀不轨的师弟下了药，从此坠入更深的泥潭。
而他的师尊，那个自称一直在“闭关修炼”的原主，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你后悔了，让我来救他吗？”顾临轻轻说，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
原主消失前没回答这个问题。
顾临叹了口气，从松枝上起来，跃下。
衣袂破开雨幕时发出轻响，他落地的姿态很稳，原主说过先给顾临一半的修为当报酬。这一半修为确实不错，甚至比想象中更深厚一些。
只是这具身体的骨骼太轻，落地时几乎没激起什么声响，像个影子一样飘到了沈砚之面前。
沈砚之猛地睁开了眼。
那眼神让顾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警惕、锐利，带着濒死野兽般的凶光，但深处又有一丝……绝望？好像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抱期望，只是凭着本能做出最后的反抗。
这种眼神出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反正顾临很不喜欢。
“别动。”顾临蹲下来，伸手想查看他腹部的伤口，“我是——”
他卡住了。
说“我是你师尊”？可他现在顶着这张十七岁的脸，看起来比沈砚之还小几岁。
说“我是来救你的”？以沈砚之现在这个状态，恐怕不会相信任何陌生人。
沈砚之也没给他说完的机会。那双漂亮的眼睛眯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锈：“……走开。”
“你伤得很重。”
“我说走开。”沈砚之往后缩了缩，背脊紧贴着岩石，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猛地皱紧，但眼神依然凶狠，“魔族的人随时会追来，你不想死就——”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尖啸。
那不是人声，更像是某种金属器物划过空气时发出的颤鸣，带着令人牙酸的穿透力。
沈砚之的脸色变了。
顾临比他更快。
他站起身，转身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探，摸到了原主留下的那柄软剑。
剑身出鞘时发出极轻的嗡鸣，像一道水银凝成的光。
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额发。
顾临听见身后沈砚之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衣料摩擦岩壁的细碎响动——他在试图站起来。
“别动。”顾临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重了些，“你腹部那道伤口再撕裂，神仙也救不回来。”
沈砚之的动作停了。
风里传来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还有某种更阴冷的东西，像深井里升起的水汽。
顾临握紧了剑柄，他能感觉到三道气息正在快速接近，带着魔族特有的暴戾与混乱。
一道，两道，三道。
第一道黑影从雨幕中冲出时，顾临的剑已经递了出去。
软剑在他手中绷得笔直，剑尖精准地刺入那黑影的咽喉——直到剑刃入肉他才看清那是个类人的东西，皮肤青黑，双目赤红，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
第二道从左侧扑来，被顾临侧身避开，顺手一剑削掉了半条手臂。
暗色的血溅上他雪白的里衬，温热黏腻的感觉让他皱了皱眉。
第三道是个人，穿着黑袍，脸上扣着张惨白的面具。
他停在十步开外，打量顾临的目光带着明显的好奇：“小娃娃，你是哪家的？这剑法倒有几分意思。”
顾临没回答。他感觉身后沈砚之的呼吸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
“让开。”黑袍人说，“我只要他。”
“他是我徒弟。”
黑袍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得像夜枭：“你？他师尊？你这小娃娃怕是不知道，云渺宗那个老头子今年七百二十多岁了，你看起来毛都没长齐——”
剑光暴起。
顾临不喜欢**。
穿过来之前他只是个普通上班族，连鸡都没杀过。但原主的身体有自己的记忆，软剑在手里像活过来一样，划出三道连绵的弧光。
黑袍人后退，再后退，面具被削去一角，露出底下苍白到发青的脸。
“……金丹期？”黑袍人捂着脸上的伤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惊惧，“怎么可能，你才——”
“十七岁结丹。”顾临打断他，软剑横在身前，剑尖还在往下滴血，“很稀奇？”
黑袍人的眼神变了。他盯着顾临看了两息，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突然转身，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在雨幕中。
另外两具**倒在地上，暗色的血被雨水冲刷着，顺着岩石表面往下淌。
顾临收剑回鞘，转身去看沈砚之。
沈砚之还靠在那里，但姿势变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些，两只手都按在伤口上，指缝间溢出的**刚才更多。
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写满了某种顾临读不懂的情绪。
震惊？怀疑？还是……别的什么？
“你……”沈砚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你是谁？”
顾临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看了看沈砚之。少年模样的师尊，浑身是血的徒弟，滂沱的雨水，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魔族气息。
顾临：“我是你师尊……”
沈砚之冷笑：“你说什么？”
“先别说话。”他走过去，在沈砚之面前蹲下，“我看看你的伤。”
沈砚之没有躲。他只是盯着顾临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沈砚之的脸上沾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只是固执地看着顾临，好像要从这张陌生的脸上找出一点熟悉的痕迹。
顾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轻轻拨开他按在伤口上的手。
“有点麻烦。”顾临低声说，同时调动体内的灵力。原主的修为确实深厚，灵力流转间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像暖流一样从他掌心渗入沈砚之的伤口。
沈砚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忍着点。”顾临说着，灵力已经探入伤口深处。
这个过程很疼，从沈砚之突然咬紧的下唇和额角暴起的青筋就能看出来。
但他一声没吭。
顾临分心看了他一眼，发现那双眼睛依然睁着，依然在看着自己。
雨点飘上来，打湿了沈砚之的睫毛，有水珠挂在上面颤了颤，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好了。”顾临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塞进沈砚之嘴里，“内伤我帮你修复了八成，外伤还需要时间愈合。这药能止痛，你先吃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沈砚之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眼神还是那个样子，直勾勾的，带着某种让顾临心底发毛的专注。
“你……”沈砚之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你真的是师尊？”
顾临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
“是你师尊派来的救兵。”那是原主贴身佩戴的东西，云渺宗宗主的信物，上面刻着“守拙”二字，是原主的道号。
“我叫顾临。”
虽然现在这个模样和顾临长得不一样，但他其实是不想做一个老头的。
嗯，划清界限。
沈砚之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完整的笑容。
“我以为……”沈砚之低声说，声音又哑了下去，“我以为师尊不会在乎我。”
顾临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自己没有穿过来，那么按照原来的轨迹，沈砚之会在这里等到天亮，拖着半死的身体自己走回宗门，然后面对接下来那些更不堪的事。
“走吧。”顾临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我带你回去。”
沈砚之看着那只手。年轻的手，修长白皙，指间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沈砚之的手很凉，凉得像块浸在深冬井水里的石头。而顾临的手很暖，暖得有些不真实。那种温度顺着指尖往上蔓延，一直渗进骨髓里，让沈砚之忍不住轻轻蜷了下手指。
“……好。”他说。
顾临扶着他站起来。沈砚之比他高出半个头，此刻半靠在他肩上，重量不轻，带着血腥和雨水混合的气息。
顾临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那是失血过多后的生理反应，无法靠意志压制。
“再吃一颗。”顾临又摸出一颗丹药递过去。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些。
顾临架着沈砚之往山涧外走，衣摆拖过湿漉漉的岩石，留下两道深色的水痕。
身后是倒毙的魔族**，身前是蜿蜒的山路，远处隐约可见云渺宗的山门轮廓，在雨雾中模糊成一道青灰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