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色沉珩

海市机场候机厅，整面落地窗外铺着透亮的蓝天，偶尔有客机掠过高空，拖出一道淡白云痕。
苏悦站在往来人流之间，一身红色连衣裙外松松罩着黑风衣，穿堂风扫过来，衣摆轻轻飘起；乌黑**浪只简单散在肩头，微卷发尾擦过锁骨。一副黑墨镜遮去大半神色，只露利落下颌线，自带一层淡淡的冷艳距离感。
她单手扣住同色系行李箱拉杆，金属滚轮碾过反光大理石，滚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周遭路过的旅客总会不自觉将目光在苏悦身上稍作停留。这种视线苏悦早已习惯，指腹轻轻搭在拉杆上，一直压在心底多年的沉重随着一通电话，渐渐消散。
整整八年，巧合也好，刻意也好，除却中间回家处理急事，却是一次也未踏上过这片故土。
她举着手机轻声笑，语气裹着久别重逢的软意：“刚往出口走，机场扩建改动太大，我绕了半天才找对指示牌。你在几号出口？我差不多快到了。”
挂断电话，她摘下墨镜，眼底那层疏离淡了大半，脚步也下意识放快几分，满心都是和老友碰面的期待。
“悦悦！这边！”
耳边忽然炸出许知妍又急又欢喜的喊声。苏悦抬眼望向出口人流，一眼就看见闺蜜穿一身浅色系长裙，怀里抱着一束白铃兰，踮着脚在人群里使劲挥手，格外惹眼。
刚踏出闸口，温热晚风裹着铃兰清甜扑面而来，下一秒一个结实的拥抱直接撞进怀里。苏悦伸手稳稳环住对方，鼻尖萦绕熟悉的淡香，眼眶猛地一热。八年在外独自漂泊的孤单、所有无人分担的难处，在这个拥抱里顷刻绷不住。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许知妍的后背，心口涌上来一阵滚烫的暖意，原来被人惦记着，是这么安稳踏实的滋味。
“你也太狠心了。”许知妍埋在她颈窝，声音带着一点委屈鼻音，“一走就是八年，连抽空回来看看我和阿姨都不肯。”
苏悦笑着伸食指轻点她额头，嘴上故作嫌弃，眼底藏着几分愧疚：“是我的错，这次回来，这几年落下的陪伴全都补回来。对了——”她故意凑近嗅了嗅，拉长语调挑眉逗她，“你该不会好几天没洗头了？”
她清楚许知妍素来在意仪容，故意拿这话打趣，冲淡多年未见的生疏感。
“你这人！”许知妍瞬间瞪圆眼睛，伸手就要去抢她手机，“还不是因为你！周六一收到你回国的消息，我整晚都没睡踏实，光琢磨带你去吃什么，你反倒先来嫌弃我。这花不给你了！”
“别别别，我错了。”苏悦连忙把铃兰搂到怀里低头轻嗅，顺势讨饶，“我们妍妍身上香香的，是我鼻子不灵行了吧？快说，准备带我去哪吃饭？”
看着许知妍气鼓鼓的模样，苏悦心底最后一点局促彻底消散，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和八年前没有半点变化。
许知妍得意扬起下巴，一把接过苏悦手里的行李箱，顺手挽住她胳膊往停车场走，步子轻快得像雀跃的小鸟：“一家新开的新中式菜馆，格调安静雅致，很难订位，我托我哥才拿到包间。”
“你哥……”
苏悦心头猛地一沉，握花的手指微微顿住，那个尘封多年的名字一下翻涌上来，“他知道我回来？”
许疏白和陆时衍是多年至交，两家生意往来紧密，高中时四人总凑在一起。八年里她刻意避开所有和陆时衍相关的人和事，此刻听见许疏白三个字，心口还是泛起细微的闷痛。她还没做好和陆时衍立刻重逢的准备，光是想到有可能碰面，就觉得尴尬难堪。
“放心。”许知妍摆了摆手，脚步没停，“我哥这几天去沪市出差，人不在海市，半点不知道你回来的事。”
苏悦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慢慢放松，可心底又浮起一丝说不清的落空。她无声扯了扯嘴角自嘲，都过去这么多年，自己居然还在暗自期盼什么。
同一时段，海市市中心***，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整片落地窗包揽整片城市楼宇，玻璃幕墙折射刺目的日光，将满城繁华尽收眼底。沈逸斜靠办公桌边缘，指尖转着一支钢笔，语气藏着几分八卦：“跟你说个内部消息，海外**并购律师Sloan，近期要把工作重心转回国内。如果能请到她接手VEX并购案，博越那边我们稳赢。”
陆时衍陷在宽大真皮座椅里，指节一下下轻叩檀木桌沿，声响低沉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小道消息，作不得数。”
他眼下满脑子下午董事会待敲定的事项，没多余心思关心什么海外传奇律师。
“消息绝对靠谱。”沈逸凑近半步，压低声音，“PLG总部对国内分部业绩不满意，特意调合伙人Sloan过来坐镇沪所。这人履历很硬，华清本科，斯坦福法学博士，入职四年直升合伙人，最神秘的是全网找不到她一张正面照片。巧了还是你华清校友，你出面邀约，成功率比别人高太多。”
“Sloan……”
陆时衍低声重复一遍这个英文名，思绪不受控制飘回遥远盛夏。
华清校园梧桐荫下，穿白衬衫的少女怀中抱着《中国法制论》，眼睛亮得像盛满星光：“学长，我以后要去斯坦福读法律，进全球顶尖律所，做最厉害的并购律师。”
彼时阳光穿过层层树叶落在她脸上，笑得分外耀眼。
苏悦。
念头刚冒出来，他强行压了下去。不可能是她，当年她出国后彻底断了所有联络，消失八年，怎么会以海外王牌律师的身份突然回国。
陆时衍骤然回神，抬眼看向沈逸，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你有办法联系上她吗？”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执着从何而来，或许只是想求证，那个惦念八年的人，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我哪会认识这么厉害的角儿。”沈逸摊手耸肩，“我也是听合作律师随口提了一嘴，想邀约只能直接对接PLG官方。”
陆时衍当即拿起座机拨通内线，声线冷沉干脆：“文助理，对接PLG，预约Sloan律师面谈。对方任意时间有空，优先调整我全部行程配合。另外持续跟进博越集团近期所有动作。”
他一定要见到这个人，至少确认身份。
“明白，陆总。”听筒传来助理恭敬的应答。
“消息带到，我先走，晚上出去喝两杯？”沈逸捞起椅背上西装外套准备离开。
“不了，今晚有事。”陆时衍低头翻开桌上文件，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语气平淡无波。
他眼下完全没应酬的心思，脑海里反复盘旋Sloan这个代号，还有少年时那个鲜活明亮的女孩。
沈逸见他无心闲谈，不多打扰，径直走出办公室。
偌大空间只剩陆时衍一人，再没法静下心处理工作。打开搜索引擎，输入Sloan，满屏全是她的业绩，翻了好几页，确如好友所说，没有一张照片。
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钢笔笔身，心底翻杂万千情绪——期待、忐忑，还有一份他不愿直白承认的隐秘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