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途：埋骨旧山河

1646年
明朝
呵
什么洪武大帝，还不是被陕地的几个农民打翻了篇
我一直想知道，娘给我取“秉朔”是什么意思
“朔”这字代表了中原正统，娘说爹考中举人前是***，算作中原人士，怎么着我也算有中原血统
**十二年，那年我十一岁，爹被派往山东去和**作战了
爹没回来，**拿回来的只有爹的佩剑，和一封书信。
我当时没哭
娘当时也没哭
娘说爹是盖世英雄，死前还用红缨枪挑死了俩**士兵
爹，何必呢？你二十八年的寿命，对这样腐朽的**值得吗？
我擦了擦嘴角的青红酒
“小二结账！”
我拿起酒瓶，酒液晃荡，溅出几滴落在破旧的衣襟上。酒馆里人声嘈杂，满是逃难而来的流民，处处都是惶惶不安的低语。福州城的街市早已不复往日繁华，街面上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北风卷着尘土，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我将碎银拍在案上，酒气熏得头脑昏沉。腰间悬着那柄爹遗留的佩剑，剑鞘早已蒙尘，却依旧泛着冷硬的寒光。
我仰头饮尽壶中残酒，酒的辛辣灼烧着喉咙，心底那股麻木的怨怼，却丝毫没有消散。
我自幼生长天兴府，一身中原血脉，早知家国已经倾颓。
爹为大明殉了山东，可这大明，又何曾护得住我们母子。
风卷过街巷，卷起满地枯叶。我攥紧手中酒壶，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
“李兄？”
我回眸查看，远处走来一个男子，头戴斗笠，身穿蜀锦外衣，好似个书生。他踩着路上的秋叶，脚步歪歪斜斜，倒像是个酒鬼。
他叫朱静明，是我私塾的同窗，家里是有名的行商，我之前私下都叫他“精命”。幼时他和我说过，他家祖上是朱重八的重将，后跟随朱棣攻打建文，杀敌有功，赐姓为朱。早些年中原还没那么乱，他家人走于天兴府与扬州之间。一年前，他的爹娘带着一批货去往扬州，正是**对着扬州猛攻，**娘应该早已经死了。
但他们留下四千余两白银给他，他坐吃山空，**只要不这么早打到天兴府，他也许可以买上几只船只**东瀛。
“朱兄？你今日怎么喝的如此？家中可一切安定？”
“还尚且可以，妻子皆安……家母家父早逝，死前船上留下的遗产说是大部分叫**和故明的军队拿了去。”
“可曾看见过尸首？”
“幸存的家仆说家父被人割了脑袋，家母尸首完好，想必家父是被故明的残部的士卒给斩首拿去邀功了吧”
朱静明苦笑着说
“倒是李兄，最近可好？自从令堂入了经院巷，可一切如旧？”
“……”
我没回答，思绪回到了听到爹战死消息后的五年，也就是两年前，闯王打进了京师，大明名存实亡。
**没了，每月的补助也没了……
娘只好去经院巷，天兴府知名的青楼卖艺——
娘十二岁嫁了十七岁的我爹，爹殉国时，娘也就二十三岁
入了青楼一年后，娘成了天兴府著名的“清棺人”。
“李兄，听说最近**快打到我们这了，你看令堂还要在那卖艺？”
满城都在传**大军压境，旦夕便可踏破天兴府城门，流言四起，真假难辨，我又怎敢笃定。
我抬眼望向朱静明，目光沉沉，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狐疑：
“朱兄，你可知你这话让人听到是要杀头的！这话我听街巷流民传了三日，可终究只是口口相传的流言。往年江北、浙东告急的消息，哪一次不是夸大其词，搅得人心惶惶？如今闽地山水阻隔，群山为障，**铁骑擅平原奔袭，未必能这般快兵临天兴府城下。”
他轻叹一声，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引来旁人注意：
“我亦觉得蹊跷。我听曾经和家父共商的刘老头说：若是**真的兵临近郊，府城守军绝不会这般沉寂，城门必定紧闭、**封街，官兵巡街**，何至于如今街市虽萧条，却依旧尚可通行？”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袖，眼底满是凌乱：
“可转念一想，如今大明半壁江山皆失，浙闽防线早已溃不成军，残兵四散奔逃，州县接连陷落。昔日固若金汤的屏障，如今形同虚设。谁也说不清，**会不会骤然南下，直取天兴府。这流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嘈杂的酒馆人声落在耳中，反倒显得愈发刺耳。北风穿堂而过，吹得桌案上的残酒微微晃动，我望着窗外萧瑟破败的街巷，心底最深处的不安彻底翻涌上来。
我最惧的，从不是破城**。
是身陷乱世、无处可避的娘亲。
经院巷地处府城腹地，看似在城内安稳无虞，可乱世之中，烟花巷陌从来都是最无保全、最任人践踏的地方。平日太平尚且藏污纳垢，兵祸将至，更是最先遭难。
我嗓音微微发哑，带着压抑已久的焦灼：
“我最怕的便是如此。若**真的攻破天兴府，权贵士族尚可携家眷细软出逃，富商大户亦可扬帆远遁，唯独经院巷中的女子，皆是砧板鱼肉，任人欺凌……”
朱静明闻言，神色骤然凝重，他望着我，语气满是真切的担忧：
“我正是忧心令堂。李兄，旁人不知，我却清楚。令堂守身清烈，凭一身技艺立足经院巷，从不****、随波逐流，在那鱼龙混杂之地独守清白。可一旦城破，**军纪涣散，乱兵肆虐，这般风骨，非但护不住自身，反倒最容易招来祸端。”
他想起自己父母惨死异乡的结局，眼底掠过一抹悲凉，
“我爹娘便是前车之鉴。乱世从不论清白善恶，只论强弱死活。若是大军入城，街巷无序，无人能够庇护令堂半分。”
我攥紧腰间蒙尘的佩剑，剑鞘的冷硬硌得掌心生疼。当年父亲持此剑为国殉身，护不住家国，如今这柄残剑，竟连自己的娘都护不住。
“我何尝不肯呢。”
我低声苦笑，眼底翻涌着无力与惶恐，
“这几日流言愈盛，**日都去经院巷外徘徊，只想接她出来，寻一处乡野僻地暂避。可娘不肯，她说乱世流离，无处安生，留在城内，尚且有一方容身之地。可如今连**南下的消息都真假难辨，天兴府看似安稳，实则危在旦夕。”
朱静明眉头紧锁，沉声道：
“依我看，这消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宁可提前避险，不可坐以待毙。流言或许有虚，可大明倾覆已是定局，天兴府不过是苟延残喘，迟早难逃兵祸。”
我无奈的苦笑道
“洪武立世，三百年大明江山，到如今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我辈空有中原血脉、朱氏余荫，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家国倾颓，连至亲之人都护不住。”
残阳彻底沉落西山，暮色笼罩整座天兴府，寒风卷着沙尘掠过街巷，呜咽如泣。
我望着经院巷的方向，心口阵阵发紧。
1646 年的秋冬，天兴府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