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过后的柳叶刀

初试复试双第一，我却在研究生录取名单公布这天，

被硬生生抹掉了名字。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调剂专业，

血液病研究方向。

我浑身发抖地拨通爸爸的电话。

“爸，你凭什么改我的研究方向？”

“你姐的病需要随时监测，家里总得有个懂行的人盯着。”

“再说了，要不是你姐，你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我蹲在空荡的宿舍走廊里，

巨大的委屈像冰冷的海水一样将我彻底淹没。

从小到大，我不被允许参加任何剧烈运动，

因为不能受伤流血。

我每天被逼着吃最讨厌的猪肝和铁剂，

因为我的造血指标必须保持完美，

我以为只要我拼命考上顶尖大学的研究生，就能逃离这个家，

去研究我真正热爱的领域。

可到头来，我二十几年的努力，

被他轻描淡写地揉碎，重新塞进了姐姐的医疗备用库里。

我的出生、我的健康、我的梦想、甚至我整个人生，

都只是一张为了延续姐姐生命而计划好的药方。

他们以为更改志愿就能把我关进名为亲情的无菌舱，

那我就彻底抹杀这个任人摆布的自己，

去一个他们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地方。

......

“林予安，说话。别跟个哑巴似的。”

林绍远在电话那头敲了敲桌子，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闷闷的。

“这个调剂是我托了你王伯伯的关系才办成的，多少人想进血液所都进不去。”

我蹲在走廊的瓷砖上，膝盖有些发麻。

“我的第一志愿是神经外科。”

“那是你小孩子脾气。”林绍远打断我，语气带着上位者的理所当然。

“你学神经外科有什么用？能救你姐吗？”

“初霁上周复查，血小板又降了。你去血液所，以后她的配型、靶向药、日常监测，你都能一手包办。”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养你二十二年，供你读本硕，不是让你去搞那些跟家里毫不相干的研究的。”

我没有反驳，直接挂断了电话。

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刚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猪肝腥气混合着当归的味道扑面而来。

方慧茹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陶瓷刀，正在切红枣。

家里所有的刀具都被换成了陶瓷的。

茶几的四个角包着厚厚的海绵防撞条。

地毯铺满了从客厅到卧室的每一寸地板。

因为我不能磕碰，不能流血。

我一滴血的流失，对这个家来说，都意味着林初霁的“药库”出现了损耗。

“回来了？”

方慧茹头也没回，顺手把切好的红枣丢进砂锅里。

“去洗手，把这碗汤喝了。”

岛台上放着一个青花瓷碗，里面盛满浓褐色的液体，飘着几块厚实的猪肝。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碗汤。

“我今天不想喝。”

方慧茹切枣的动作停了。

她转过身，抽过一张厨房纸擦了擦手，眼神落在我的脸上。

“不想喝？你昨天去体检，血红蛋白只有115，差一点就跌破正常值了。”

“初霁下个月可能要进行第五次造血干细胞采集，你现在把身体搞垮了，到时候你姐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和。

但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冷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堵住我的气管。

“妈，我的志愿被爸改了。”

“我知道。”方慧茹把厨房纸扔进垃圾桶，“**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可是我考了双第一。神经外科的陈导已经答应收我了。”

“陈导那边**去打过招呼了，人家表示理解。”

她端起那碗汤，递到我面前。

“予安，做人不能这么自私。”

“你姐得的是重症再生障碍性贫血，她每天活得有多痛苦你不是没看见。”

“你有一具健康的身体，这是多大的福气？让你学血液病，帮帮自己亲姐姐，委屈你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责备，有失望，唯独没有对我二十多年努力被毁于一旦的心疼。

我接过碗。

猪肝汤很腥，哪怕放了再多的姜丝和料酒，那种铁锈般的味道依然直冲天灵盖。

我仰起头，几口咽了下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我强行压住了。

因为吐出来的话，方慧茹会再熬一碗，盯着我喝完。

小学三年级那次，我因为反胃吐了一地。

林绍远一巴掌扇在我脸上，说我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对得起姐姐用命换来的出生机会。

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我。

因为那次之后，方慧茹哭着说打坏了会有炎症，影响抽血指标。

“喝完了。”

我把空碗放在水槽里。

“嗯。”方慧茹满意地点点头，“去把衣服换了，待会儿去医院给你姐送饭。”

我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家里的格局是四室两厅。

主卧是林绍远和方慧茹的，朝南的超大次卧是林初霁的。

里面有无菌空气净化系统，有最柔软的床垫，有成排的盲盒和**的漫画书。

我的房间在北边靠走廊的角落。

不到十平米。

除了一张床和一张书桌，什么都没有。

没有阳光，冬天很冷。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本校的研究生招生网。

输入***号和密码。

录取状态显示：已录取。

录取专业：血液病学。

录取导师：张铭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鼠标在“申诉反馈”的按钮上悬停了三分钟。

然后门外传来方慧茹的声音。

“予安，饭装好了，你动作快点，保温桶放久了营养会流失的。”

“知道了。”

我合上电脑，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