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块肉落到脚边时，虞照野就知道少了。
前面几个雌性拿到的都是一厚一薄两块。轮到她，岐牙的骨刀往石台上一落，只切下来最薄的一截。
血还没凉，顺着切口滴进泥里。
虞照野没弯腰。
她先看肉，又抬眼看石台后的雄兽。
灰褐色短发，一对圆钝兽耳从发间露出来，肩背厚实。刚涌进脑子里的记忆告诉她，这人叫岐牙，是只灰獾兽，这阵子一直替石嵬守着分肉石台。
“你的。”
岐牙抬了抬下巴。
旁边正等着领肉的雄兽看了一眼，有人随口问：“她今天就这些？”
“前两天病着的时候补过。”
岐牙答得很快，骨刀已经落向下一块肉，“石嵬那边有草绳记着。”
问话的人听到石嵬，便没再管。
虞照野却看见了。
岐牙脚边有只半掩的兽皮袋，袋口塞着碎肉，下面压着一截带肥边的后腿肉。切口新得发亮，弧度正好能和她地上这块缺掉的部分接起来。
离石台远一点的人看不见。
排在后面的又只想着自己能领多少。
而原来的虞照野，从来没有在分肉的时候闹过。
“怎么？”岐牙发现她还站着，骨刀往石面上一敲，“嫌少？”
虞照野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发白，手腕瘦得过分。她醒来还不到半个时辰，胸口到现在还闷着，多站一会儿腿都发虚。
就这副身体，现在扑上去抢肉，不叫有骨气。
叫送死。
“要。”
她弯腰把肉捡起来，塞进那只磨得发白的旧兽皮袋。
岐牙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抬头看了她一眼。
虞照野已经转身。
先活着。
至于少掉的那一块——
她记住了。
火堆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骂。
“你再把苦根压底下，今晚就自己嚼烂叶子。”
虞照野循声望去。
一个四十来岁的雌性正蹲在火边挑草药。和周围的成年雄兽相比，她身形明显纤细，没有耳朵、尾巴，也没有任何兽化痕迹，一头黑发用草绳简单扎在脑后。
是岚姑。
原身去年寒季病得最厉害时，她送过两次药。
岚姑身边围着三个雄兽。
一个背着装满草根的兽皮袋，一个蹲在旁边帮她挑烂叶，第三个正在重新系她脚边松开的兽皮绳。
背袋子的雄兽赶紧把东西往旁边挪。
“这次真没压。”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
旁边两个笑出了声。
岚姑抓起一根干草梗扔过去，三个人顿时都闭嘴。
虞照野多看了几眼。
刚才分肉时她就发现了，这地方成年雄兽多得离谱。一处火堆周围能站七八个雄兽，真正的雌性却只有一两个。
而且只要雌性经过，周围雄兽都会自然让开位置。
不远处，一个腹部微隆的年轻雌性正往回走，身旁两个雄兽一个背着肉，一个拎着陶罐，第三个干脆走在外侧替她挡开追逐的幼崽。
没人觉得奇怪。
原身的记忆也跟着翻了出来。
这里的雌性本来就少。
大多数雌性不进深林，不跟大型野兽搏命，寒季前的重活和远路也多由伴侣承担。雄兽求偶，除了长得好不好、强不强，最实际的一件事就是——
能不能把自己的雌性养好。
虞照野又想起脚边刚刚少掉的那块肉。
所以原身的处境才更显得特殊。
她两年前是迁徙途中被猎队捡回来的。
没有氏族。
没有血亲。
没有伴侣。
去年寒季大病，今年雨季又高热一场，身体越来越差。族里没人真要赶她走，岚姑甚至会送药，可她没有自己的伴侣家庭，也没有哪个雄兽会每天替她过问食物和兽皮到底领够没有。
石嵬用草绳记的是该分多少。
真正东西到没到她手里，却一直是岐牙在经手。
原身又从来不争。
久而久之，这只灰獾的手就越来越长。
“还站那儿干什么？”
岚姑眼皮都没抬。
“肉都快冻硬了。”
虞照野回神，朝她走近几步。
岚姑看了眼她手里的兽皮袋，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就这么点？”
虞照野还没回答，石台那边的岐牙已经扬声道：“前头补过。”
岚姑转头看了一眼。
岐牙正低头继续分肉。
她又看看虞照野。
“补没补过？”
虞照野和她对视两息。
“我刚醒，不记得清。”
这是实话。
原身高热后很多记忆都模糊得厉害。
岚姑啧了一声。
“那就等石嵬回来查草绳。别又什么都不问，别人说多少你就拿多少。”
说完，她抓起一小把干叶塞进虞照野袋里。
“回去烧水。你那破窝再潮下去，寒季没来，人先没了。”
嘴是真不好听。
东西也是真塞。
虞照野低头看了一眼干叶。
“知道了。”
她刚要走，一道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落进脑海。
宿主意识稳定。
虞照野脚步一停。
渣女系统绑定完成。
她沉默了两息。
……什么玩意儿？
那声音根本没打算解释。
任务奖励线开启。
首次与高价值雄性完成深度结侣，可永久获得目标部分实力反馈。
虞照野站在火边，半天没动。
渣女系统。
光名字就透着一股不太正经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得过分的手腕。
难不成这身体饿得太久，已经开始听见幻觉了？
山坳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狼嚎。
周围所有雄兽几乎同时抬头。
几个幼崽已经扔下手里的骨头往山口跑。
“猎队回来了！”
磨骨刀的、修木架的、晒肉的都停下手。
虞照野也顺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
林间先出现几道庞大兽影。
下一刻，一头银黑巨狼踏碎湿叶，从山口走了出来。
肩背高得惊人，肩颈毛色浓黑，侧腹和四肢却掺着冷银。巨大的狼爪踩进泥里，留下深深印痕，嘴边还有没擦净的猎物血迹。
后面的猎队同样维持着完整兽形。
狼兽拖猎物，长角兽人背着藤筐，还有一只大型鸟兽从树顶收拢翅膀落下。
“角鹿！”
“这次有两头！”
幼崽冲得太近。
最前面的巨狼低低吼了一声。
几个小家伙立刻刹住脚。
他没有先去看猎物，反而偏头望向队伍后面。
那里有个年轻狼兽后腿正在淌血。
巨狼松开嘴里的藤索，庞大的兽身迅速收拢。
转眼间，一个极高的男人站在原地。
银灰色短发沾着林间潮气，冷调麦色皮肤上还有血迹。肩背宽阔得极具压迫感，左侧下颌斜着一道旧疤，银黑狼耳还没完全收起，沉重长尾垂在身后。
有人过来接他拖猎物的藤索。
他却先朝伤员抬了下下巴。
“先看伤。”
等人过去，才把藤索递出去。
“肉先分。”
周围没有人等他再吩咐第二次，已经各自忙开。
虞照野站在人群外看着。
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发现高价值雄性目标。
命魂狼：朔衡。
她眉梢动了一下。
这次倒认真把人从头看到脚。
高。
强。
长得也正好合她胃口。
尤其那道落在下颌的旧疤，没有毁掉那张过冷的脸，反而让他整个人多了点很野的东西。
不错。
虞照野看得坦荡。
反正看几眼又不会少块肉。
大概停得太久，朔衡交出藤索后忽然抬眼。
冰灰色视线越过中间几个人，准确落到她脸上。
站在虞照野前面的年轻雌性和他目光擦过，很快便移开，继续催自己的伴侣搬肉。
虞照野没动。
她隔着火堆和朔衡对视了片刻。
最后是他先转开。
男人走向分肉石台。
才走几步，又回了一次头。
很短。
还是被虞照野抓到了。
她唇角刚要弯，脚底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最初很轻。
像远处有什么重物落地。
转眼便越来越近。
火边一只幼崽猛地竖起耳朵。
紧接着，山坳外传来**树枝折断的巨响。
“兽群！”
有人脸色骤变。
“外林的兽群冲进来了！”
原本围着猎物的人瞬间散开。
几个狼兽直接化回完整兽形，第一时间冲向最近的雌性和幼崽。方才那个怀孕的雌性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身，身边雄兽已经一前一后把她护进山壁内侧。
虞照野回头。
第一头长角野兽已经撞出林口。
眼白翻起，背上全是新鲜抓痕，根本不看前面有什么，只顾着疯了一样往山坳里冲。
第二头。
第三头。
后面的林子整片在晃。
一个老猎兽厉声吼道：“不是冲我们来的！后面还有东西！”
木栏轰然折断。
虞照野转身就往山壁下的避兽石洞跑。
才跑几步，胸腔已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腿也开始发软。
该死的身体。
身后的蹄声越来越近。
还有十几步。
直跑肯定来不及。
左边乱石，右边火堆。
虞照野刚准备往侧边扑，一道黑影已经先压过来。
手臂猛地一紧。
她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直接带离原地。
长角擦着她方才的位置撞过去。
冷松、湿石，还有猎物血气一起压进鼻间。
虞照野抬头。
只看见男人绷紧的侧脸，和左侧下颌那道旧疤。
朔衡根本没低头。
扣着她的手臂直奔石洞。
“进去。”
两个人刚冲进洞里，身后便炸开一声巨响。
疯兽撞断洞口旁的老树。
树干砸上山壁。
**松石轰然滚下。
虞照野回头时，只来得及看见最后一点天光被尘土吞没。
轰——
洞口彻底堵死。
黑暗瞬间压下来。
外面的兽蹄、嘶鸣和碎石声一下远了。
虞照野靠着冰冷石壁喘了几口气，这才发现朔衡的手还扣在她臂上。
男人松开。
“伤到没有？”
“没有。”
声音出口，她自己先听出了虚。
不是怕。
是冷。
刚才沾湿的兽皮贴在身上，寒意正沿着石壁往骨头里钻。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却像一团压得很稳的火。
这么近，她已经能感觉到狼族明显高于她的体温。
虞照野在黑暗里抬起头。
看不清脸。
只听得到近在咫尺的呼吸。
系统刚才那几个字，再一次从脑子里浮出来。
高价值雄性。
命魂狼。
朔衡。
而现在——
她和这头狼，被一起封进了连风都透不进来的石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