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咔。
周天睁眼时，先听见了自己肋骨错动的声音。
一只黑底云纹靴，正踩在他胸口。
雨水从漏破的屋顶砸下来，混着血，在他耳边积成一小滩暗红。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肺里来回拉扯。
“还装死？”
靴底又碾了一下。
剧痛炸开。
周天眼前发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十二块灵石而已。”头顶的人笑了笑，“偷都偷了，认个罪有这么难？”
一张纸拍在他脸上。
纸面冰冷。
最上方三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
认罪书。
青岚宗外门弟子周天，窃取同门赵成锋下品灵石十二枚，自愿赔偿二十枚灵石，退出七日后的外门小比。
最下面空着一处血印。
只差他的手指按下去。
陌生又熟悉的记忆，轰然灌进脑海。
青岚宗。
五行杂灵根。
炼气二层。
父母双亡。无师承。无靠山。
原身从杂役熬进外门，整整三年，住的仍是最偏、最破的丁字末舍。
三个月前，他在废矿里发现吞灵鼠巢，腿上被咬出两个血洞，才画出完整路线。
赵成锋抢走地图，领走二十点功勋。
原身去讨。
结果，功劳没回来，三个月月俸反被孙德海扣下。
昨夜，十二枚灵石又从他的床底“搜”了出来。
他想去戒律堂。
没走出门。
两根肋骨断裂，右肺挫伤。原身死在了这间漏雨的破屋里。
而另一个周天，死在加班到凌晨的工位上。
项目是他做的。
功劳归主管。
系统出了问题，却让他一个人通宵填坑。
两段人生，竟连憋屈都一模一样。
“按吧。”
赵成锋俯下身。
他二十出头，眉目端正，外门青袍的袖口还压着银边。站在这间烂屋里，干净得刺眼。
“按完，我替你向族叔求个情。”
“废掉修为后，兴许还能留在寒潭挖泥。”
门外响起两声压低的哄笑。
陈二虎。刘茂。
昨夜，就是他们破门、搜屋、作证。
赵成锋捏住周天右手，逼向那片空白。
指尖离纸，只剩半寸。
忽然。
纸上浮出一道极淡的灰纹。
不是墨。
像一条蜷在纸里的细蛇，正朝周天指尖张口。
紧接着，整个世界静了一瞬。
雨滴停在半空。
靴底的泥、赵成锋袖口的褶皱、门外两人起伏的胸膛，全被无数纤细白线切开、标注。
一行行冷白文字浮现在周天眼前。
未知能量环境接入。
生命体征：第六、七肋骨不完全骨折；右肺轻度挫伤；失血。
太一辅助认知系统重启完成。
周天心脏重重一跳。
太一。
前世他参与开发、尚未正式上线的本地推理系统。
它也来了。
检测到强制契约。是否建立环境模型？
“建立。”
周天在心里吐出两个字。
视野骤然拉近。
载体：青麻符纸，制成约二十七日。
正文墨迹：形成于半个时辰内。
落款区域：二阶缚灵暗印。按下指印后，将锁定灵力特征，形成强制契约。
异常：文书声称相关账目形成于九日前。时间不符。
周天的目光越过纸面，落到赵成锋腰间。
深青色储物袋上，几粒青铜粉闪着微光。
还有一根短到几乎看不见的灰毛。
检测到吞灵鼠毛发。
检测到目标血液残留。
那是原身的血。
赵成锋抢走矿道地图时，曾一剑划开他的掌心。
三个月前的账，也在这个袋子上。
“你在看什么？”赵成锋眯起眼。
周天没有挣扎。
他只是盯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做假账之前，都不等墨干吗？”
屋里骤然一静。
赵成锋手指停住。
门外，两道呼吸同时乱了一拍。
“什么假账？”
“九日前发现亏空，昨夜搜出赃物。”周天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可这张所谓依账誊写的认罪书，墨迹最多半个时辰。”
他看向纸角那道灰纹。
“还藏了缚灵暗印。”
“只要我按下去，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赵成锋脸上的笑，没了。
下一瞬，他猛地扣紧周天手腕。
“知道得不少。”
“可惜，你说的话，有人信吗？”
五指发力。
周天尚未结痂的指腹再次裂开。
血珠滚落。
赵成锋抓着他的手，狠狠按向纸面！
右肩预紧。
肘部发力方向：下压。
当前身体规避成功率：百分之二十三。
躲不开。
那就不躲。
周天左手抓起地上的破碗，将半碗雨水泼了出去。
赵成锋本能偏头。
同一瞬间，周天五指拍地。
“清洁术。”
嗡。
微弱得可笑的灵光贴地扫开。
这是外门最下等的术法。
只能除尘。不能伤人。
可屋里的尘、血、油和雨水，刹那间全被牵引到赵成锋脚下。
湿滑的靴底猛然一错。
赵成锋正在下压，重心全在前方。
这一步滑出去，再收不回来。
砰！
炼气六层的赵成锋，重重跪在周天面前。
膝盖砸碎了一块青砖。
木桌翻倒。
认罪书脱手飞起。
周天抬手接住，指尖精准避开暗印。
门外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成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跪着的姿势，眼角狠狠**。
“周天！”
轰！
炼气六层的灵压爆开。
四面土墙齐齐一震，屋顶积水被震成一片白雾。周天后背撞上墙壁，断肋像被人再次掰开，鲜血从嘴角淌下。
可他手里的认罪书，已经展开。
“杀。”
周天抹去唇边的血，眼神平静得让人发冷。
“现在就杀。”
“我死了，戒律堂会验尸。两根新断的肋骨，一张带缚灵暗印的认罪书，再加上门外两个证人。”
“你猜孙执事是替你收尸，还是先把你交出去？”
赵成锋死死盯着他。
杀意在狭小的破屋里翻滚。
陈二虎忍不住开口：“赵师兄，一个废物而已，戒律堂哪会……”
“闭嘴！”
赵成锋厉喝。
他当然敢杀一个无依无靠的外门弟子。
可他不敢让私刻契印的事见光。
半晌。
灵压一点点退去。
赵成锋站起身，掸去膝上的泥水。动作仍从容，脸色却阴沉得像屋外的天。
“辰时三刻，月俸堂对账。”
“账册、人证、赃物都在。”
“你不是会看吗？那就去看。”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超过十枚灵石，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你还有半个时辰，记住自己现在的样子。”
周天低头看了看。
破衣。血污。漏雨的屋。连一张完整的床都没有。
他抬起眼。
“我记住了。”
“你跪下的样子，我也记住了。”
赵成锋脚步一顿。
门，轰然摔上。
下一刻，本就破裂的门板整块倒下。
脚步声远去。
周天再也撑不住，扶着墙缓缓坐下，咳出一口暗红淤血。
刚才行为致死风险：百分之三十八。
太一的声音依旧冷静。
“我没有别的**。”
周天展开认罪书。
“命越不值钱，越要让别人知道，杀我很贵。”
当前证据只能证明文书异常，不能闭合栽赃链条。
“那十二枚灵石呢？”
灵石内部能量结构各不相同，可视为天然指纹。
若曾长期存放，储物袋中会留下对应共振残迹。
周天想起赵成锋腰间的深青色储物袋。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
“调取原身关于月俸堂、任务堂、库房的全部记忆。”
载入完成。
“再建立赵成锋的战斗模型。”
识海中，三年前、两年前、半年前的演武场画面同时亮起。
赵成锋曾公开施展过三次《叠浪剑诀》。原身站得很远，只记得漫天剑光，以及众人的喝彩。
太一却将那些破碎画面一帧帧拼起。
肩、肘、腕。
步法、吐息、灵力涨落。
华丽剑光被层层剥去，只剩一条条**的运转线路。
随后。
十二个节点，接连变红。
模型完整度：百分之三十一。
确认结构缺陷：十二处。
其中三处，可由最低阶术法触发。
周天看着那十二点刺目的红，慢慢攥紧认罪书。
半个时辰后，赵成锋想审他。
七日后，赵成锋想废他。
很好。
账，一笔一笔算。
灵石要拿回来。
功劳要拿回来。
那把花里胡哨的剑，也该换个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