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晨光的十年

2012年8月21日，深城市第一中学新生报到的日子。
李玥走进高一六班教室的时候，前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教室很大，前后两个空调，吊扇开着，吱呀吱呀转了一整个早晨。她扫了一圈，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挡住了半边天空。她趴在桌上往外看了一眼，阳光被树叶切成碎片，落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前桌还没来。
她把书包搁在桌面上，掏出那本崭新的英语书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周围的人都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她谁也不认识，只好假装在研究桌面上的木纹。数到第七道的时候，身后有人拉开椅子坐下了。她没有回头，耳朵却竖了起来。
班主任王老师站在***，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手里捏着花名册。第一节课，自我介绍。按学号来，每人一分钟，说完了下一个。
李玥又开始紧张了。她偷偷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前面站起来一个又坐下，站起来一个又坐下，说了什么她全没听进去，光顾着数自己的心跳了。
然后她前桌站起来了。
“大家好，我叫杨予礼。”
没了。对，就是这么干脆利落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王老师抬头看他，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确实说完了，只好摆手让他坐下。“杨同学是我们市中考第一名，大家平时在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向他取取经。”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倒了一瓢水。教室里瞬间炸了，惊叹声、拍桌子的声音、压着嗓子喊“中考状元”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李玥也跟着拍了拍手，但她的注意力压根不在“中考状元”这四个字上面——她盯着前桌的背影。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地面一下，很轻。然后他重新低头翻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站起来到坐下，全程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他的声音有点沉，像变声期刚结束还没有完全落稳。五个字，不疾不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李玥心想，幸好他是坐我前面，要不然我一直盯着人家看就很不礼貌了。现在这样倒是理所当然。她托着下巴多看了两秒，又心虚地收回来，假装翻书。翻了半天也没翻进去一行，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我叫林晓，喜欢EXO。我叫周野，平时喜欢打篮球。”李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就杵在她视线的正前方，她想躲都躲不开。短发，发尾剪得很整齐，后颈露出来一小片皮肤，晒得有点黑。
轮到李玥的时候，王老师说：“还有两个，李玥准备一下。”
她心跳扑通快了一拍。前面那位说完坐下，王老师朝她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李玥从座位上站起来，两只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阳光正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我叫李玥——**李，玥是王字旁加一个月亮的月，我妈说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月亮一样好看。”
底下有人笑了，善意的笑。她也跟着笑了一下，但后面的话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但是，”她说，“我后来发现月亮圆的时候好看，不圆的时候就是个镰刀。所以我觉得我妈这个愿望大概率是实现不了了。不过没关系，我还有一个小名叫乐乐——快乐的乐。我爸说考多少分不重要，快乐最重要。”
王老师在***推了推眼镜：“那**跟我理念差不多呀。”
班上哗声一片——对老班这句话的真实性深表怀疑。李玥在一片笑声里坐下，心还在扑通扑通跳，手心已经攥出了四个月牙印。
同桌林晓立刻凑过来，压着嗓子：“你说话好好笑，一点都不紧张吗？”
“紧张死了。”李玥摊开手掌给她看。四个月牙印整整齐齐，指甲掐出来的。
林晓差点笑出声，又捂住嘴：“**妈真不看你成绩？”
“我爸真的不看。”
“那他看什么？”
“他看我开不开心。”
林晓愣了一拍，声音忽然轻了：“**真好。”
“嗯，全世界最好的爸。”
林晓又往前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对了，你注意到前面那个……就那个说‘大家好我叫杨予礼’的？五个字，好高冷啊，冰块脸。”
这么近的距离，再小声也逃不过前桌的耳朵。李玥脚趾在鞋里抠了一下，扯了扯林晓的衣角，用口型说：“别说了——他听得见——”
林晓这才捂住嘴。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憋住了笑。李玥的余光不受控地飘向前方——那个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趴着，脸朝窗的方向，但她看见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着，似笑非笑的样子。
她假装发呆，盯着看了好几秒。
下课铃响了，走廊上轰地热闹起来。林晓去小卖部买水，问李玥要不要，她说随便。林晓走了之后，教室里空了大半。李玥从书桌里抽出那本英语书翻到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哎。”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主语。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又在底下添了两个字：“哎，你。”
合上，塞回桌洞，动作一气呵成，像做了一件不能被发现的事。
下午发军训服。八月底的深城热得像蒸笼，走廊上排了长队，闹哄哄的，有人在比衣服大小，有人在抱怨解放鞋太硬。李玥排在队伍中间，百无聊赖地低头踢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踢一下，弹回来，再踢一下。
“你穿175还是180？”前面有人在问。
“175。”
“那我的给你，我拿大了。”
“不用。”
“拿着吧——你穿180肩线掉到胳膊肘了。”
李玥抬起头。隔着两个人，杨予礼正把一件叠好的迷彩服递给周野：“你试试。”然后自己拎着周野那件转身走了。阳光从楼梯口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追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
左耳后面，靠近发际线的位置，一道很浅的疤痕。大概一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了。
低头继续踢石子。石子滚到前面去了，停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抱歉。”她蹲下去捡。
“没事。”他说完就走了。
李玥攥着那颗石子站起来，掌心微微发烫。下午两点的太阳白晃晃地照在走廊上，九月的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忽然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自己好像不只是记住了他的名字，而是想让他也记住自己的名字。
那颗石子被她攥了一整个下午。后来放进了书包夹层里，和那本英语书躺在一起。
当晚住进宿舍。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床摇摇晃晃，翻身就吱呀响。林晓睡她下铺，隔壁床是别的班的，大家都不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各自初中是哪个学校的。李玥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风扇在头顶一圈一圈转，热风搅着闷热的空气。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石子，在黑暗里捏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明天开始军训。七天，住校，不回家。
她闭上眼。脑子里忽然响起五个字——大家好，我叫杨予礼。然后是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然后是他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是她自己在英语书第一页写下的那三个字。
“哎，你。”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五岁的第一个夜晚，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片，落在泥土里，不知道哪一天会发芽。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土底下安安静静地睡着，要等很久很久才会醒来。
但那天晚上风扇吱呀吱呀转了一整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