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万事屋

王兰觉得，自己的丈夫最近有点奇怪。
往常丈夫回家，总是径直走向冰箱，拿出两瓶啤酒，然后直接瘫在沙发上。
劈手夺过儿子手上的电视遥控器，把电视调到自己想看的频道。
随着打火机的一声“喀哒”，就这样在烟雾缭绕中看起了电视。
一开始儿子被抢遥控器，还会哭出来，但是每次刚开始哭，丈夫就直接一巴掌甩过去。
“哭哭哭，就知道哭，再哭大点声啊！”
后来儿子知道哭泣不会拿回遥控器，只会带来疼痛，就再也不敢哭了。
而自己也不是没有试过跟丈夫理论，但每次刚开口，瘫坐在沙发上的丈夫就斜眼瞥过来。
“滚远点，别挡我看电视。”
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在结婚前就只有自己欺负别人的份儿，没理由结了婚反倒一直受气。
所以争吵是这个家里和三餐一样普遍的事情。
或者可以说，结婚十年，他们争吵时说的话已经超过了正常交谈的频率。
但是最近，一切都变了，丈夫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连续一周，丈夫回家后总是一言不发。
好吧，虽然以前回来也不会搭理自己，但王兰还是觉得有点不一样。
硬要说的话，以前的丈夫像处于爆发前夕的火山。
虽然平静，但是能感觉到平静下蕴藏着怒火。
但现在就像一潭死水，冷漠，极致的冷漠。
自己和儿子对他而言，好像已经不存在了似的。
除此之外，他也不再喝酒抽烟，更别提动辄打骂儿子。
一开始，王兰还觉得这是好事——一个跟以前一样能赚钱养家，但又不像以前一样总是把这个家搞得乌烟瘴气的丈夫。
这怎么不是好事呢？
但慢慢的，王兰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先是周五的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时候，丈夫不在床上。
而是自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摆弄手机，发光的屏幕映着一张惨白的脸。
察觉到自己起床发出的动静，丈夫飞快地熄灭手机屏幕。
既不起身，也不说话，就那么坐在黑暗中。
等自己重新躺回到床上，才又能听见沙发跟裤子的面料摩擦的声音。
难道说，丈夫**了？王兰躺在床上想。
那可不行！
虽然这段感情已经名存实亡，但绝对不能以这种方式结束！
想到这里，王兰躺不住了，起身气势汹汹地冲到客厅。
果不其然，丈夫又飞快地熄灭手机屏幕，端坐在黑暗里。
王兰一把按开客厅所有的开关，骤然亮起的灯光让王兰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等眼前视线正常，她才发现丈夫并没有穿睡衣，而是穿着外出的衣服。
他晚上有没有洗澡？
王兰发现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走到丈夫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丈夫。
丈夫只是低头看着地板，并不与她对视。
这让她愈发觉得自己猜对了。
她伸出手，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出：“把手机给我。”
丈夫并不回应她。
她再次加重语气，说：“把手机给我！”
丈夫抬头看了她一眼，直接站起身，差点顶了她一个趔趄。
王兰以为丈夫要破口大骂了，但他没有，而是径直向门口走去。
王兰感到有一团火从心底一直涌上来，那团火直接冲破她的牙关，化作一阵尖利的吼。
“你心里有鬼是不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有本事做没本事承认吗！”
丈夫脚步不停，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王兰快步跟上去，但只来得及看到丈夫正在下楼的背影。
她冲着那背影大喊道：“你最好死在外面！”
声音之大，楼道里所有的声控灯都亮了起来。
依然没有回应，她最后恨恨地看了丈夫的背影一眼，使劲将门摔上。
在关门前，她看了一眼对面的邻居家，并没有什么动静。
回到家里，儿子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了，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王兰只是看了一眼，训斥道：“谁让你出来的，回你房间睡觉去！”
儿子闷闷地回了房间。
不用照镜子，王兰也知道自己的表情现在有多么狰狞。
她恨啊！
她跟丈夫是相亲认识的。
相亲的时候，媒人把丈夫夸得千般好，老实，脾气好，顾家，有上进心。
结婚后才知道，丈夫跟媒人的形容根本对不上。
不管当初媒人说得是谁，反正不是自己的丈夫。
每每想到这里，王兰就恨得牙**。
她真想叫上自己的一帮姐妹，把当初的那个媒人堵在偏僻的小巷子里，一人一口唾沫吐在媒人的脸上、身上。
就像自己当初上学时常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做的那样。
王兰关上客厅的灯，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时刻留心着客厅的动静，但是除了电器在黑暗中滋滋作响，什么动静都没有。
天亮了，丈夫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王兰起床之后，打开家里所有的门窗，包括客厅的大门——好让家里通风。
之后，她打开电视，声音调到最大，在电视嘈杂的**音中，她开始洗漱、准备早餐、打理家务。
不一会儿，儿子也从房间出来了，在家里疯跑疯叫。
小孩子吗，不就是这样的，没必要去管束。
至于邻居会不会被吵到，从来不是她会考虑的事情。
自己可是买的房子，而那些租房住的邻居，来来去去的，根本不足为虑。
吃过饭之后，听到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
王兰走到门口，朝楼梯看了一眼。
透过层叠的楼梯间隙，依稀能看到是自己的丈夫在上楼。
“嘁，我以为多有本事呢，还不是得回家。”
王兰暗想，转身回了房间，转身之前又看了对面的邻居家一眼，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丈夫进了家门，依然是一片冷漠，王兰刚想发作，让丈夫把事情都解释清楚。
丈夫开口了，“差不多是时候了。”
“什么？”王兰觉得自己没听清。
“你们……我们一家很久没有出去玩了，今天一起去海边逛一逛吧。”
自己没有听错吧？去海边玩？
等一下，一时要处理的信息太多，王兰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
明明他们两个人之间还有事情没有解决，还在吵架。
明明丈夫根本不是那种会带着家人一起出游的人，结果现在他竟然要带着自己跟儿子去海边玩。
王兰半天都没找到自己的声音，但儿子已经高兴地大叫了起来，声音极度尖锐刺耳。
“又来了，又是这种声音。”
王兰好像听到丈夫低声嘟囔了一句，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王兰感觉自己是想说些什么的，但好像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此她只是转身回了房间开始收拾要带的东西。
丈夫开车的时候，王兰不住地看向丈夫的侧脸，但丈夫好像毫无察觉，只是盯着路面。
王兰觉得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路上下了场雨，但好在很快天又晴了，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
王兰靠在椅背上，想着也不知道自己带的防晒霜够不够用。
一路东想西想，车很快到了海边。
看着壮阔的大海，王兰感到自己连日的郁闷一扫而空。
儿子也兴奋地向海边跑去，路上冲撞到了别的游客，但面对被撞到的人投来的目光，王兰只是撇了撇嘴，又把目光移开。
在去往海边的路上，丈夫步伐很快，王兰只能跟着背影加快脚步，好不至于被落下。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王兰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突然，丈夫站定了，王兰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撞上去。
丈夫转过身来，看着王兰。
不知怎么，对上丈夫的目光，王兰觉得心里有些发慌。
丈夫从兜里掏出手机，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朝着王兰丢了过来。
王兰想伸手去接，但慢了一步，手机落在了沙滩上。
“捡起来，看吧，你不是想看我的手机吗？你不是想知道我最近都在做什么吗？”
丈夫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带丝毫情感。
“密码是1748。”
王兰捡起手机，输入密码打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截图，王兰看不懂。
“你们一家人啊，真是，既没有同情心也没有同理心，从来不会考虑别人，要让世界上的一切都为你们让路。”
“巨大的电视声音会不会吵到别人？小孩吵闹会不会影响邻居？你们不管。”
“永远开着家里那该死的大门，就任由自己家的噪音在整栋楼里嗡嗡作响，剥夺别人的睡眠，剥夺别人拥有安静环境的**。”
“说真的，你们一家人，都该**。”
王兰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这些日子以来的不安好像都有了立足之地。
她感到一种莫大的恐慌向她袭来。
这种恐慌迫使她叫了出来，“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不对！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但眼前的男人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手机界面上显示的是股票软件的截图。”
“毕竟，还有哪里可以让一大笔钱蒸发的如此之快呢？”
“这些日子以来，我把你们的房子和车子都抵押了，还借了一大笔钱，连同家里所有的存款，全部投到了**里。”
“哦你不太懂**是吧，我来跟你解释清楚吧。”
男人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用所有的钱买了一支已经进入退市整理期的股票。”
“这类股票往往因为重大利空，每天开盘就死死封在跌停板上，只有人卖，没有人买，现在每天跌停，下周一开盘还是跌停。”
“你想卖？可以，去那几十万手的封单后面排队吧。”
“等你排到了，这钱也就剩个渣了。”
王兰虽然不懂股票，但能听得出来这番话代表着什么。
她下意识不愿意相信，但她又隐隐觉得，眼前的男人说的都是真的。
“每次有邻居来找你们家人商量，要求你们看在都是邻居的面子上，家里声音小一点，或者最起码把家门关上。”
“你们永远理直气壮地骂回去，说些什么，在这里住不下去就搬走的话。”
“你觉得你们在这栋楼里买了一套房子，就拥有了在这栋楼里为所欲为的资本吗？”
“现在好了，你们不再拥有这套房子了，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也不会有了。”
“毕竟，现在光是每天的利息就能压得你们喘不上气。”
“哦，对了，趁着现在还有时间，你们还是赶紧回去把东西都收拾好搬出去吧，不然到时候家门口被泼上红漆，等在你们家门口的那些人可不会轻易让你们离开了。”
说完这些话，只见对面的男人两眼一翻，直接倒在了地上。
而王兰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她侧头看了看平静的海面，觉得海水仿佛朝她泼面而来。
她觉得喉咙干得厉害，心脏也仿佛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她迈开腿想走到那个男人身前，但刚动了一只脚，就觉得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
在晕倒前，她想起来了，丈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呢？
是上周六早上，
对面的邻居刚上门来请求自己家不要再发出噪音了，
她劈头盖脸骂了邻居一顿。
第二天，丈夫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