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小吏：我靠基建盘活大明盛世

林砚是被冷水呛醒的。
腥涩的泥水漫过耳根，鼻腔里全是腐草和土腥味。他猛地撑起身，右手却按进一团烂泥，半截断木从掌边擦过。
头顶没有病房的白灯，只有低得压人的铅灰色天空。
雨停了。
屋檐还在滴水，一串串砸进院中的浑水。青砖墙倒了半边，几捆泡烂的纸册漂在墙角，朱红封皮被污水染得发黑。
林砚喘了几口气，胸腔疼得发紧。
陌生的记忆随之涌来。
嘉靖二十九年，山东兖州府，滋阳县。
这具身体也叫林砚，二十七岁，是县衙架阁库里的一名攒典。无品无阶，每月领几斗糙米，平日做的全是收卷、抄录、查档一类杂事。
三日前，大水漫进县城。
原主奉命抢救户籍黄册，在库房里淋了一夜冷雨。回来后高热不退，今早挣扎着来查看卷宗，一头栽进了积水。
再睁眼，便换了一个人。
属于另一个林砚的最后一段记忆，还停在山洪后的夜里。
县里水库下游塌了便道，他跟着抢险队守了一夜。凌晨复核排水口时遭遇落石。再往后，只有救护车的鸣笛声。
水利、住建、应急值守，八年里他见过太多灾后现场。房屋和道路尚可重建，最怕的是洪水退后，人们忽略了污水、病患和失序的人群。
如今没有仪器和施工队，他能依靠的只剩经验。
“林攒典！林攒典！”
院门外有人急喊。
一个穿青布短褂的皂隶踩着泥冲进来，看见林砚坐在水里，先是一怔，随即上前拽住他的胳膊。
“你还有气？快起来！县尊催要东关灾户册，韩主簿说再找不着，便拿你问罪！”
林砚借力站起，眼前一阵发黑。
皂隶名叫赵三，是原主少数能说上话的人。他嘴里催得急，手上却没有松开，直到林砚扶住梁柱才退开。
“东关还有多少人？”林砚问。
“谁数得清。”赵三抹了把脸，“城外来的，村里逃来的，都挤在关厢。早上又抬走七八个，吐的吐，泻的泻。医户说是秋瘴，让县衙赶紧备香案。”
林砚的手指骤然收紧。
洪水过后，人口聚集，饮水和**物混在一起。若是已经出现成片呕吐腹泻，最该做的不是备香案。
“他们喝哪里的水？”
赵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还能喝哪里的水？东井没塌，自然喝东井。河水黄得像泥汤，谁敢喝？”
林砚转身便往外走。
“册子呢？”赵三赶紧追上来。
“先去东关。”
“你不要命了？韩主簿正寻人撒气！”
林砚脚下没停。
“册子晚一刻送，最多挨板子。水若有问题，今晚还要死人。”
赵三张了张嘴，骂了一声，也只得跟上。
县衙外像是另一座城。
街面上铺着一层厚泥，车辙和脚印混成黑褐色的沟。倒塌的棚屋旁堆着湿柴、破席和无人认领的箱笼。百姓拿木盆往屋外舀水，舀出来又顺手泼在路中央。
几条巷子的污水，最后都往东边流。
街角搭着一处施粥棚，棚顶的草席被雨压塌了。锅里只剩半层能照见人影的稀汤，管粥的里老人用木勺敲着桶沿，让灾民排队。
队伍根本排不起来。
抱孩子的，搀老人的，拖着湿被褥的，全挤在一处。有人刚领到半碗粥，转身便被撞翻；有人伏在墙边干呕，吐过之后又回到队尾。
盛粥的木勺在每只碗里轮流搅动，从未洗过。
旁边就是一条漂着秽物的浅沟。
林砚上前扶起被撞倒的老妇，把她的破碗捡回来。他想提醒管粥的人把病患分开，对方却被十几只伸来的手围住，连听他说话的空隙都没有。
没有组织，再正确的办法也落不了地。
他压下立刻动手整顿的冲动，先在心里记下位置。东关的病若真由水和接触扩散，这里便是第二个放大灾情的地方。
林砚越走，脸色越沉。
滋阳城地势西高东低。东关本就靠近低洼处，大水退后，城中污水、牲畜圈里的粪污以及临时安置点的秽物，全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东井恰好就在最低处。
井边围满了人。
越靠近井口，泥越深。
为了不让木桶碰到井壁，人们在辘轳下垫了块门板。门板一头已经陷进泥里，每次有人踩上去，浑水便从缝隙里冒出来，顺着破损的井台往下淌。
一个赤脚汉子刚打完水，先把桶放在泥里，再从中舀出一瓢喝下。剩下的水转手卖给后面的人，一文钱两瓢。
有人嫌贵，却不敢离开。
排了半个时辰，一旦走开，回来便又要排到最后。
林砚问了三个人。有人昨日傍晚才进城，有人已经在东关住了四日。三家都有吐泻病患，共同之处只有一个——喝过东井的生水。
这还算不上确证，却足以让他警觉。
两个汉子踩着辘轳打水，木桶刚提上来，便有人伸瓢去舀。水看着不算浑，井口旁却积着一圈发绿的浅水，几只**和烂菜叶陷在泥里。
十几步外，是灾民临时挖出的便坑。
中间没有挡水沟。
林砚蹲下，捧起井水闻了闻。
没有明显臭味。
这反而更危险。
肉眼清亮，不代表能喝。地下水一旦受污，喝下去的人不会立刻发作，等成片倒下，再追水源就迟了。
“别喝了！”
林砚站起身，夺过一个刚装满水的木瓢。
井边顿时炸开了锅。
“你是谁？”
“不喝井水，难道让咱们渴死？”
“县衙不发粮，连水也不让喝了？”
一个抱着陶罐的妇人护住罐口，警惕地往后退。她身边的老人蜷在草席上，嘴唇发白，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林砚没有怪他们。
人已经渴了一天，凭一句“水不能喝”，谁也不会把活命的水倒掉。
“水可以取，但必须烧开。”他提高声音，“井边立刻挖一道排水沟，便坑移到下风处，离井至少百步。已经吐泻的人不能再挤在取水处。”
有人冷笑。
“烧水不要柴？挖坑不要力气？你上下嘴皮一碰，倒是轻巧。”
说话的是个挑担的中年汉子。他的扁担一头挂着锅，另一头挂着铺盖，肩膀被磨出深色印子。
“俺一家六口，昨夜只捡到半捆湿草。煮一锅粥都烧不熟。你让水滚起来，拿什么烧？”
另有人跟着喊：“便坑挪远，老人走不动怎么办？”
“病人单放一处，谁去照料？县衙给药还是给粮？”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林砚没有用一句“都是为了你们好”来压人。
他们不是不懂好歹，只是每一种改变都要付出代价，而这代价眼下全落在灾民自己身上。
“柴、锅、照料病患的人，都该由县衙统一筹。”他说，“便坑不用人人走过去，可按十户一处重挖，污土盖严，取水处另排队。做不到这些，光劝你们烧水没有用。”
挑担汉子打量他身上的吏服，神色仍不信任。
“县衙若肯管，早就管了。”
林砚无话反驳。
他只能让县衙开始管。
可他眼下没有柴、锅和人手。
大水泡湿了柴草，灾民连煮粥的火都凑不齐。县衙若不出面调锅、调柴、划定地方，仅凭他一个攒典，什么也做不成。
赵三扯了扯他的衣袖。
“先回去吧。真闹起来，咱俩压不住。”
林砚正要开口，脑中忽然响起一声清鸣。
不是钟，也不是磬。
一道冷静得没有起伏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意识深处。
检测到宿主进入重大民生灾害区域。
山河固本系统正在绑定。
区域基础勘察开启：需宿主亲自完成水源、人口、病患与排污点调查，系统不提供未经勘察的数据。
新手任务：阻断东关疫病扩散。
当前可调用功能：简易测距、地势比对、灾情记录。
警告：所有结论依赖宿主实地勘察。数据不足时，系统仅标注风险，不代替决策。
警告：任务失败不触发额外惩罚，但现实灾害造成的后果不可逆。
林砚眼前浮现出几行淡青色文字，很快又隐去。
没有药品，没有粮食，没有凭空出现的银子。
只有一张等待他亲自补全的空白图。
很公平。
也残酷。
井边忽然传来陶罐落地的脆响。
刚才护着水罐的妇人跪倒在草席旁。那名老人身体急促颤抖，脸色迅速灰败下去。
人群本能地向后退，转眼空出一**地方。
“又一个！”有人惊叫，“东井真有问题！”
那妇人抱着老人哭求旁人帮忙，却没人敢靠近。
林砚把袖口往上挽了挽，和赵三一起将老人连草席抬到井边上风处。他先让妇人取干净布擦拭，又让她不要继续喂生水。
“家里还有谁发病？”
“我家男人昨日先倒下，送去城南亲戚家了。”妇人声音发颤，“今早公爹又……官爷，这到底是什么病？”
“现在还不能断定。”
林砚不肯拿猜测吓她。
“先把与你们同住的人找出来，暂时不要再喝这口井的水。老人若还能吞咽，少量喂些放凉的熟水，不要一次灌得太急。”
妇人连连点头，手却抖得端不住碗。
赵三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低声道：“这是早上烧过的。”
水囊很快便空了。
他们救不了井边所有人。
更多人却抱紧了盛水的器具。
这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水。
林砚抬头看向县衙方向。
要封井，要设灶，要隔离病患，要清走污物。
每一件都需要官府点头。
而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推出去顶罪的攒典。
“赵三。”
“怎么？”
“回衙。”林砚把木瓢扣在井栏上，“我要见县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