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开那天，只带走了自己的药和旧衣服

1 药盒里的空格
我吃降压药很多年了。
药盒一直放在厨房最上面的吊柜里，和八角、花椒、陈皮挨在一起。家里人都知道我每天早晚各一片，可吊柜门开开合合这么多年，从来没人顺手替我看一眼还剩多少。
那天早上，我拎着刚买回来的药进门，塑料袋还没放下，周国强端着搪瓷缸从阳台出来，先看见的不是我脸色发白，是我手里的收银小票。
“又买药了？”他把缸子往餐桌上一放，声音不高，“这个月家用你可别忘了补。”
我手指在袋口上停了一下。
外头天才亮，楼下卖早点的阿姨还在掀蒸笼，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厨房水池里泡着昨晚没洗完的奶瓶，灶台上压着一盆醒好的面，孙子的校服搭在椅背上，袖口还沾着昨天的番茄酱。
我把药放进吊柜，袋子折好塞进围裙口袋，轻声说：“我记着。”
周国强“嗯”了一声，像是提醒完了一笔早该提醒的账，转身就去阳台摆弄他的花。
我站在凳子边上，伸手把吊柜门推严，指节撞在木边上，闷闷一声。
这么多年，他算得很清。
菜钱、水电、孙子的牛奶钱、家里的米面油，哪怕是给明磊家垫的一箱尿不湿，只要经了我的手，最后都会落进他那本蓝皮账本里。账本放在电视柜最底层，边角磨得起毛，里面一页一页写着日期、金额、用途，像我这辈子做过的事，都得先变成数字，才配被这个家记住。
可我给家里做的饭、熬的粥、夜里抱着发烧孙子一圈圈走出来的腰疼，不在里面。
我替儿媳林珊看孩子、接送、买菜、洗被单，也不在里面。
连我当年卖掉一只金镯子，给周国强凑住院押金的事，也早被他折成了“后来不是报销了一部分吗”。
我把醒好的面擀开，切成细条，下进滚水里。锅里一翻，白汽猛地扑到脸上，我下意识闭了闭眼，后脑一阵发沉。
血压最近不太稳，医生说少累点，盐也得少吃。
我没敢真少累。
乐乐七点半上学，明磊和林珊八点要出门。周国强退休后嘴上说闲不住，手上却从来不沾这些零碎活。我只要慢半拍，家里就会有人叫我。
“妈，我袜子呢？”
“妈，乐乐水杯装了吗？”
“你今天买点排骨，晚上我想喝汤。”
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我到底是这家的谁。
像妻子，又不太像。
像妈，像保姆，像一块哪儿缺了就往哪儿垫的旧抹布，谁手伸过来都能顺手拧一把。
面条煮好了，我捞出来过凉水，做了四碗。
周国强喜欢在面上浇一勺炸酱，明磊要多放醋，林珊嫌热量高，只肯吃半碗，乐乐的那碗还得把黄瓜丝挑出来。我最后给自己盛的时候，锅里只剩一点碎面，我照旧都刮进了自己碗里。
乐乐扒着桌边问我：“奶奶，你怎么又吃最少？”
我正要说习惯了，周国强先接了话：“***早上吃不多，别管她。”
他说得自然，好像我这些年永远只配吃不多。
我低头把药片抠出来，就着温水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慢慢漫上来。
吊柜里还有半盒胃药、两包膏药、一个旧得起了毛边的血压计。
都是我的。
这个家里，只有这些东西，实打实地证明我也会疼，会难受，会老。
可它们放在那么高的地方，谁都懒得抬头看。
2 账本翻到我这一页
中午我刚把床单洗完，晾到阳台上，明磊就推门进来了。
周明磊一边换鞋一边接电话，语气急得发硬：“先交吧，明天就截止了。不是说兴趣班名额紧吗？我晚点把钱给你。”
他挂了电话，直接朝厨房走，没先问我累不累，也没看见我弯腰拧床单拧得手背都红了。
“妈，乐乐那个英语班得先交五千，你先转我一下。”
我把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五千？”
“贵是贵了点，可现在孩子都学。”明磊说，“我这两天信用卡还款，手头紧。你先垫上，下个月我再说。”
他说的是“再说”，不是“还你”。
我听得出来。
这么多年，他跟我要钱的时候，语气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像小时候发烧找我要水，像上学忘带作业找我要送，像摔了跟头第一反应先往我怀里钻。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