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个名字

。，沈默赶到现场时，雨势已经大到能见度不足十米。**的远光灯刺进雨幕，在废弃工厂的砖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他推开车门，雨水立刻灌进衣领，顺着脊背往下淌。“沈队。”先到的技术员小周跑过来，雨衣帽檐下露出一张被淋得发白的脸，“人在三号车间，情况有点怪。”，跟在他身后往工厂深处走。，沈默还记得小时候路过这里时，还能听到机器的轰鸣声。后来矿业萧条，工厂倒闭，厂区就被野草和流浪汉接管了。脚下的水泥地裂开无数缝隙，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脚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里面透出刺眼的勘查灯光。，首先闻到的是铁锈味——不是血腥味，是真正的铁锈，混合着陈年的机油和老鼠粪便的气味。车间很大，足有半个足球场，到处堆着锈蚀的机器。**在最深处，靠着墙根。。
她靠着墙坐在地上，头微微低垂，像睡着了。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裙，脚下是一双沾了泥的黑色高跟鞋。妆化得很精致，眼线描得一丝不苟，口红是那种正式的豆沙色。但她的手——沈默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手指粗糙，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有几个指头还贴着创可贴。

这不是一双坐办公室的手。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十到十四小时前。”随行的法医蹲在**旁边，头也不抬地说，“也就是今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之间。”

沈默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五月十七日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如果死亡时间是上午，那这具**在这里躺了至少十二个小时。

“身份呢？”

“包里有名片。”技术员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湿漉漉的名片，“杨晓慧，临州市矿业集团工会干事。”

沈默接过名片看了看。矿业集团。他父亲在矿上干了一辈子。

“家属联系了吗？”

“手**不通，座机没人接。明天再联系吧。”

沈默把名片还给他，重新看向**。杨晓慧，矿业集团工会干事，四十岁上下，衣着体面但手上有老茧。他蹲下来，凑近了些。

**没有外伤，没有血迹，颈部没有勒痕，面部表情平静。如果不是身体已经僵硬，看起来真的像睡着了。

“死因呢？”

法医摇摇头：“表面看不出，得等解剖。但有一点很奇怪——”

他指了指**的手。

沈默看到了。杨晓慧的右手握着，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这不是泥土，是更细的东西，像煤灰。

“矿业集团的干事，手上怎么会有煤灰？”法医说。

沈默没回答。他站起身，在**周围转了一圈。勘查灯的光束扫过地面，照出凌乱的脚印——大部分是警员留下的，还有流浪者的痕迹。在**的另一侧，靠近墙角的地方，他看到一个红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

技术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走过去用镊子夹起来。是一个红色U盘，老式的那种，塑料外壳已经磨损得厉害。

“U盘，队长。好像在**旁边发现的。”

沈默接过来看了看。U盘很小，红色褪成了不均匀的粉白，接口处有锈迹。这不是新东西，至少用了十年以上。

他把U盘举到灯光下，突然愣住了。

这个型号的U盘——他见过。二十年前，他刚入警队时，在旧案卷宗的物证袋里见过。那时候的U盘还是稀罕物，只有大企业和高层机关才用。矿业集团是第一批配发U盘的国企单位。

“把这个收好。”他把U盘还给技术员，“回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他正要转身，技术员突然叫住他：“队长，还有个情况。”

“说。”

“报案人是个流浪汉，我们带回来问话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很奇怪。”

“什么话？”

技术员的表情有点复杂：“他说——‘第七个……终于第七个了’。”

沈默的动作停了一下。

第七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杨晓慧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蜡像。雨水从车间的破洞漏进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反射着勘查灯惨白的光。

“流浪汉呢？”

“在车上，正问着呢。”

沈默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现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

车间的光线很暗，勘查灯只照亮了**周围那一小片区域。在光线边缘，那些废弃的机器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雨水漏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很有节奏。

沈默突然觉得，这声音像钟表。

他甩甩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大步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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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流浪汉坐在后座，两个警员在一旁看着。

沈默拉开车门，一股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借着车内的灯光打量这个人。

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胡子连成一片，脸上糊着雨水和污垢，看不出本来面目。穿着破烂的棉袄，即使在五月的雨夜里也不觉得热。但沈默注意到他的眼睛——那眼睛很亮，不像一般流浪汉那样浑浊呆滞。

“你叫什么名字？”沈默问。

流浪汉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看。

“你怎么发现**的？”

流浪汉还是没回答。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沈默的胳膊。那手劲大得惊人，沈默的手臂被攥得生疼。

“他在等。”流浪汉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在等第七个。”

“谁在等？”

流浪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沈默，看向车窗外的雨夜，看向工厂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

沈默凑近去听。

“……二十个人……七个……七个……”

“什么二十个人？”

流浪汉突然松开手，整个人缩回座位里，蜷成一团，再也不开口了。

旁边的警员无奈地说：“问了一路了，就这几句。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搞不懂是真的疯还是装的。”

沈默盯着流浪汉看了几秒，关上车门：“先带回去，明天让林嘉看看。今晚把现场勘查完，收队。”

他站在雨中，看着技术员们进进出出，看着**被抬上运尸车，看着雨水把一切痕迹冲刷干净。雨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

手机响了。

是值班室打来的。

“沈队，有个情况。”值班员的声音有点紧张，“杨晓慧的****，我们刚才调出来了。”

“嗯？”

“她手机最后的位置，在今天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在东山市。”

沈默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东山市。距离这里一百二十公里。开车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

“死亡时间呢？”

“法医初步判断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如果十二点二十分她还在东山市，那……”

那她就不可能在十二小时内出现在这里。

沈默挂断电话，看着运尸车消失在雨幕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进眼睛，流进嘴角，又苦又涩。

死亡时间和****，出现了十四个小时的误差。

要么是法医判断错了，要么——

手机又响了。还是值班室。

“沈队，还有件事。杨晓慧的紧急***，我们打通了。”

“谁？”

“她的丈夫。他说他妻子昨天出差去东山市，今天应该回来。但他刚才去接站，没接到人。我们已经通知他来认尸了。”

沈默没说话。

“还有，”值班员顿了顿，“他说他妻子的单位是矿业集团，她的直属领导叫赵和平。”

沈默的手指微微一紧。

赵和平。矿务局局长。他父亲以前提起过这个名字。

“他还说了一句话。”值班员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他说，他妻子最近一直在查一件事，查她父亲是怎么死的。她父亲二十年前死在矿上。”

雨声忽然变大了。

沈默站在雨中，很久没有动。

---

凌晨两点，沈默回到办公室。

他把红色U盘**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窗口，需要密码。试了几个常用组合，都不对。他给技术科发了条消息，让他们明天上班后想办法破解。

然后他打开内部系统，调出二十年前的旧案卷宗。

***：矿难。

屏幕上跳出十几条记录，大部分是安全事故处理报告。他一条条点开看，都是些常规内容：事故原因、死亡人数、赔偿情况。死亡人数那一栏，清一色写着“15人”。

他想起父亲以前偶尔提起过，当年矿上出过事，死了不少人。但具体多少，父亲从没说过。

沈默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红色U盘上。

这种型号的U盘，他确实在旧案卷宗里见过。那是一个二十年前的贿赂案，涉案的矿业集团高管用这种U盘存储账目。案子最后不了了之，U盘作为物证被封存。

他拿起U盘，翻来覆去地看着。外壳磨损得很厉害，但依稀能看出上面刻着几个小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他凑到灯下仔细辨认——

“临矿……98……”

临矿，1998年。

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放下U盘，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父亲的手机。还是没人接。

沈默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四十分。父亲应该睡了。

他发了条短信：“爸，睡了吗？”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沈默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雨夜。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那个流浪汉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他在等第七个。”

第七个什么？第七个人？第七具**？

他又想起杨晓慧的手，指甲缝里的煤灰。一个矿业集团的工会干事，为什么手上会有煤灰？她在查她父亲的死因，她父亲二十年前死在矿上——

二十年前。

1998年。

沈默猛地坐直身体。他打开电脑，重新搜索，这次换了个***：1998年 矿难 死亡名单。

还是那几条官方通报，还是15人。

但他想起父亲偶尔提起过的一些只言片语：当年矿上乱得很，有些人死了，名单上没有；有些人没死，名单上却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废弃工厂，那个靠着墙坐着的女人，那个红色的U盘，那个流浪汉，那双很亮的眼睛。所有的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雨声滴答滴答。

又是那种像钟表的声音。

沈默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凌晨三点十分。从发现**到现在，过去了三个多小时。但他感觉像过了一整夜。

他揉了揉脸，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深夜的城市，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远处，矿业集团的办公大楼矗立在黑暗中，只有顶层还亮着几盏灯。

赵和平。他在那个楼里吗？

手机突然响了。

是技术员小周打来的。

“沈队，你还没睡？有个事我觉得得马上告诉你。”

“说。”

“杨晓慧的丈夫刚才到殡仪馆了，认了尸。但他提供了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他说杨晓慧最近半年一直在收集材料，想翻案。她父亲二十年前死在矿上，她一直怀疑不是意外。她找到了一些当年的老人，拿到了一些证据。具体是什么，他不清楚，但他说杨晓慧有一个U盘，红色的老式U盘，里面存着她所有的调查资料。”

沈默的手指一紧。

红色的老式U盘。

“他有没有说，那个U盘在哪？”

“说了。他说杨晓慧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沈默看着桌上那个红色U盘，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你辛苦了，先休息吧。”

他挂断电话，走到桌前，拿起那个U盘。

所以，这是杨晓慧的U盘。里面存着她调查了半年的资料。她带着它来到这里，然后死了。U盘落在她**旁边。

但她为什么会来这个废弃工厂？她约了谁？那个流浪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说那句“第七个”？

沈默把U盘握在手心里，感受到它冰凉的金属外壳。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些旧案卷宗里一模一样的U盘。那些卷宗最后都被封存了，案子不了了之。矿业集团的高管全身而退，受贿的官员调任他职，死者家属拿到一笔赔偿金后沉默下去。

二十年过去了。

现在，又一个红色的U盘出现在他面前。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快亮了。

沈默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他需要睡一会儿，哪怕只有两个小时。

但脑海里那些碎片还在旋转。

第七个。二十个人。1998年。矿难。红色U盘。指甲缝里的煤灰。十二点的****。十四小时的死亡误差。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那个废弃工厂里，周围是一群沉默的机器。杨晓慧靠着墙坐着，抬起头看他，张嘴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凑近去听。

她说：“第七具**，是你。”

沈默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亮了。雨停了。桌上的手机在响。

他拿起手机，是林嘉打来的。

“沈队，那个流浪汉又说话了。他要见你。”

“我马上来。”

沈默站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U盘，把它装进口袋里。

走出办公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城市上。远处的矿业集团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想起梦里杨晓慧说的话。

第七具**，是你。

不，他想，第七具**，一定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