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爱你
女儿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其乐融融时，我正倒在丈夫墓碑前，流完最后一滴血。
只因女儿和我说：「妈，记住了。带着乐乐下楼千万不要松开他的手。」
我明明记得牢牢的，防丢绳在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
可是，就在我转身的瞬间，乐乐怎么就不见了呢？
女儿崩溃大吼：「你除了会给我添麻烦，还会做什么？」
「找不到乐乐，你也不要回来了。」
我望着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轻声回答：「好！」
对不起啊，我的孩子。
妈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1
我确诊阿尔兹海默症的那天，女儿搂着我轻声安慰：「妈，不要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女儿没有食言，确诊当天，她就带着老公和孩子搬来与我同住了。
我很是愧疚，「你别听医生吓唬人，妈真的没事。」
「这边离你们上班远。」
「还有，把你婆婆一个人扔在家，该不乐意了。」
女儿皱起眉头，「我得**你。」
「以后早睡早起，勤加锻炼。」
「智能机我没收了，给你换一部老年机，省得天天刷视频，买一堆乱七八糟的。」
「还有，平时少出门，外边那个空气被二手烟、汽车尾气污染成什么鬼样子了。」
「这个病不可控。我们只能把一切风险扼杀在摇篮里。」
她的声音很急，一切安排得仅仅有条。
我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低下头轻声应道：「好！」
为了不给他们添麻烦，我把备忘录和当日行程贴在床头、揣在手心。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提醒自己今天要做什么。
每天睡前抱着老照片，写下我的回忆录。
固定时间读书，写字，下楼和邻居唠嗑。
出门能找到家，做饭依然美味。
医生都说我的干预措施很有效，发病症状缓慢。
我也渐渐地敢带着外孙去楼下儿童乐园玩耍。
女儿不厌其烦地叮嘱：「妈，记住了。带着乐乐下楼一定不要松开他的手。」
我记得牢牢的。
防丢绳绕了一圈又一圈，紧紧绑在我的手腕上。
我乐呵呵地看着乖孙玩耍，和旁边的老伙伴炫耀：
「不是我自夸，我家孩子就是聪明。」
「滑滑梯都比别的小孩快，和**一样，从小就机灵。」
「我这闺女啊，生下来就是报恩的。那么小一个娃娃，不哭，饿了尿了就哼唧两声。到乐乐这个年纪，就知道跟在我**后头干活了。」
「我这辈子啊，有这么个闺女，知足喽。」
「乐乐，乐乐，回来喝水啦。」
「乐乐？别和姥姥捉迷藏了，你快出来。」
我呆呆地看着滑梯下空荡荡的绳子。
我的乐乐呢？
我那能跑能跳的大宝贝呢？
2
周围的人全帮着我一起找。
「爬洞下面没有。」
「沙坑里也没有。」
关键时刻，还是老伙伴推了推我肩膀，「别愣着了。」
「赶紧回去通知你闺女，拿着***去物业查监控。」
「就这么两分钟，孩子跑不远。」
「这边我们继续找，有消息联系你。」
我像是突然惊醒，腿一软，几乎跌坐下去。
乐乐……不见了？
「监控……对，监控……」
我挣扎着站起来就往家里跑。
「小张，你快陪着陈阿姨，她状态不对！」
「好！孙姨，你慢点，鞋，鞋掉了。」
·
女儿一听说乐乐丢了，直接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女婿已经报警了，正在物业室调录像。
我守在病床前，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抽自己。
「让你多嘴……让你非要带着孩子下楼……」
女儿就在这一声声巴掌声中醒来，一脸惊惧，「乐乐呢？找到了吗？」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女婿已经报警了……」
没等我说完，她拔掉针头就要往外走。
我急忙去拦，「不能动，医生说你身体虚弱……」
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冰冷的眼神，「我儿子丢了。因为你。」
「妈错了。妈去找，妈现在就去，妈有祖传秘法，一定能把乐乐找回来。」我哀求地看着她，「你躺下好不好，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狠狠推开我，「你滚！」
「找不到乐乐，你也不要回来了。」
我颤巍巍地走出病房，听到护士小声议论：
「推的是亲妈吧。」
「没见过这么不孝顺的。」
我停下来一字一顿地解释：「不怪她。」
「是我的错！」
全是我的错。
3
老头子死得早，闺女从小就听话懂事。
按部就班读书、工作、结婚，从来没让**过心。
她流产了 3 次，好不容易才有的乐乐，怎么就让我给弄丢了呢？
老头子，你说，人怎么就能犯这么大的错呢？
我是不是该死？
我知道，你一定又要说，「不怪你。」
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对的，护了我大半辈子。
要不是还有闺女，我早就随你去了。
我眷恋地抚过墓碑上他的眉眼，「我最是知道，一个孩子对妈妈来说意味着什么。」
「没了乐乐，咱闺女可怎么活呀。」
「所以，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我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他最喜欢的笑容，「我都笑给你看了。说好了，不许怪我。」
我拿出准备好的刀子，在手腕上狠狠划上去，「你说，下辈子我当什么好呢？」
「我希望当条狗，你收养我吧。猫也行，你赚钱，我守家，呵呵，还能继续在一起。」
「不对，当宠物是不是太轻松了。我要沦为**道，才能保佑乐乐平安。」
「鸡、猪、羊？还是牛吧，乐乐最喜欢啃牛排了，小牙咬上去特别有劲。」
我最后看了眼墓碑上深爱的人，「老头子，一定要保佑我秘法实施成功啊。」
4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天还是黑的。
我看着自己齐全的双手双脚，内心一片慌张。
难道，失败了吗？
那乐乐呢？
身随心动，我竟然飘着飞回了家。
所有人都在。
乐乐被闺女牢牢地抱在怀里。
女婿也是一脸后怕，不断给儿子递水果、酸奶，目光一刻也离不开儿子。
我顿时安下心来，成功了就好。
变成**之前，还能再看他们一眼，真好。
正好亲家也在，我绕到她耳边阴恻恻地喊话：「我警告你，虽然我不在了，你个**婆也别想着欺负我闺女。」
「别以为我闺女没妈疼了。我就是当头牛也能撂你一橛子。」
接着走到女儿身后，轻轻拥抱住她，最后叮嘱道：「女婿这个人妈放心，是个好孩子。你也别太强势，凡事多跟他商量。」
「妈走了，别惦记我。自从查出来老年痴呆，我就准备好这天了。」
「你不知道，其实妈一点都不怕死，就怕给你添麻烦。真到了不认得人，不能自理那天，妈宁愿早早地走了。」
道完别，心里再无牵挂。
我学着电影的样子张开双臂，等着自己星星点点般消散。
可是胳膊都麻了，我还在这里。
本就混沌的脑子更加乱了。
算了，既然老天还不收我，就再留一会儿吧。
这一放松下来，才想起来闺女还没吃饭。
我下意识地走去厨房，眼睁睁地看着手指穿过面粉袋。
我一拍脑门，真是老糊涂了。
再也不能给女儿做手擀面喽。
随即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女婿：「给你老婆做饭去呀，她一下午就输了瓶葡萄糖。」
可他还在那里念念叨叨：「电话打不通。」
5
女婿推了推闺女，「快别闹脾气了。赶紧给妈打电话，她不接我的，这么晚了她能去哪儿。」
女儿一脸委屈，「这么大岁数了还闹脾气。」
「和她说过多少遍了，牵好牵好，还是能把孩子弄丢。说明就是不放在心上。」
「乐乐丢了，我着急就说了她两句，她还真不回来了。」
「从她得病以来，全家人都迁就她。西红柿炒鸡蛋糖当成盐放，我眼都不眨吃完；蒸包子没熟，一家人肠胃炎进医院……我说过她什么了吗？她还要我怎么做？」
我也急得在地上团团转，「闺女，妈知道错了。」
「妈没闹脾气。妈回来了。」
「妈再也不把糖当成盐放了，也不蒸包子了，更不带着乐乐下楼了。」
「你别着急。妈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了。」
「爱回不回来。」女儿赌气起身，「我带着乐乐先去睡了，肚子一直不太舒服。」
走出两步又回头对着女婿说：「你就在客厅等着吧，记得给她留言，找到乐乐了，让她早点回来。」
亲家撇撇嘴，等女儿进屋才小声抱怨：「凭什么她去睡觉让你等着，**又不是**。」
「她不知道心疼老公，我还心疼儿子呢。」
「行了。」女婿打断，「你住院的时候我出差，是谁衣不解带照顾你的？你儿媳妇是不是把你当亲妈一样伺候？同理，**也是我亲妈。」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妈，你老实和我说，今天你到底是怎么找到乐乐的，为什么丢了的孩子会在你手里。」
亲家支支吾吾，「我……我也不知道啊。就买了点新鲜排骨来看你们，刚走到小区就看见乐乐一个人，就带着他去吃肯德基了。」
「那他怎么跑到小区门口的，我怎么知道。」
女婿盯着她：「你最好别撒谎，监控都能查清楚。」
亲家不耐烦，「查什么查。我又没做什么。不管你了，我去睡觉。你一个人慢慢等吧。」
我又恍惚了。
乐乐不是自己离开的吗？
我拍了拍脑门，脑子越来越不中用了。
再也不能单独带乐乐下楼了。
女婿沉沉地叹了口气。
起身走进我房间，翻出我的电话簿，挨个给上面的老伙伴打电话。
随着电话一个个放下，他的眉头也越皱越深，不安地在地上踱步。
我又突然清醒过来。
对哦！我已经死了。
再也不需要担心会把孩子弄丢了。
我轻轻拍了拍女婿的肩膀，「孩子，别等了。」
「妈回来了。」
「妈回不来了。」
6
女婿一直守到凌晨。
闺女也睡得不踏实，我看着她翻了无数个身。
身上的被子一次次滚落，我一次次捡起给她重新盖上，却只是徒劳。
她还是冻醒了。
**鼻子爬起来走到客厅，心一沉，「妈还没回来？」
女婿搂过她，「你先别急，妈也许就在附近……」
「我能不急吗？她是我妈，她还有病。」闺女拿起电话疯狂拨打起来，「怎么办？还是打不通……她不会是找不着家了吧？」
「先别吓唬自己。」女婿安慰道，「这么长时间，妈都没犯过病。」
「就算真找不回来，她身上缝着我们的地址和电话，好心人看到也会联系我们的。」
女儿忽然崩溃大哭，「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吼她，埋怨她……」
「你说，她是不是怪我了？才不愿意回来。」
「我明明答应过会一直陪着她的。可是，去年春节去三亚没有带她，在她又一次忘记冲马桶的时候吼了她……」
「还有，我不让她买小吃摊，不让她和王姨去旅游，不给她换智能手机……」
「妈不怪你。」我着急上前，闺女哭得我心里也跟着一抽一抽的，「妈怎么舍得怪你。」
「妈去当英雄了。妈把乐乐换回来了。」
女婿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一味地重复，「一定不会有事的。」
「天亮要是还没消息，我们就去报警。」
一夜无眠。
·
清晨，一通来电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是**。」闺女喜极而泣，「找到妈了，让我们去协助调查。」
女婿也松了口气，「太好了。我就说不会有事的。」
「估计妈夜里一个人在外游荡被送到了警局，我们赶紧过去接人吧。」
闺女站着没动，擦了擦眼泪嘴硬道：「不接。她没事不知道回家吗？不知道接电话吗？起码报个平安啊。知不知道我们在家里有多担心。」
「这么大岁数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就知道给人添麻烦。」
「这次回来我就拿根绳子给她拴家里。」
她骂骂咧咧地被女婿半拖半拉地带到了警局。
我的心里就跟泡了黄连似的苦涩，又给孩子添麻烦了啊。
闺女，再迁就妈一回，最后一次了。
7
我飘在车顶，跟着他们行驶去往警局。
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这座城市，我新奇地左顾右盼。
穿过老城区，闺女最喜欢这家早餐店的油条，这是老头子喜欢的米粉，这是牵着乐乐小手买过的文具店，竟然都还在啊。
城市的风吹来往日的回忆。
拼命工作供闺女读书，退休后伺候月子，照顾乐乐……这么多年，我好像真的被绳子拴在了家里。
等乐乐上了***，我又查出了老年痴呆，活动范围更是局限在小区里。
忽然间，我发觉心里藏着一丝委屈。
我没有坐过飞机，没有旅过游，没有用过智能手机……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陌生的。
闺女工作后，我从平房搬到了楼房，学会了做披萨、赶地铁，但又好像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
恍惚间，已经到了。
闺女还是一脸不耐，步伐却不自觉急切起来，「**同志，我是陈凤梅的女儿，她现在人呢？」
女婿也紧跟着道谢，「太感谢你们了，我妈是不是迷路了？你们是从哪里找到她的？还是好心人送来的？人还在吗？我去表示下感谢。」
「在墓园找到的。」一位年轻警官抬头。
「怪不得。」闺女恍然大悟，「她去找我爸了，两人感情最是要好。」
「你说这人，躲起来就算了，起码报个平安呀。」
「算了，先接人吧。不然下次又玩失踪，谁受得了。」
「对了，**同志，我妈在哪个房间？」
警官眼神复杂，「跟我来！」
「法……医……室？」女婿的嗓音变了调，「是不是走错了？」
女儿也愣住了，「你们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陈凤梅，我是陈凤梅她闺女。」
「老年痴呆。找不着路，昨天夜里没有回家那个。」
警官核对资料，「陈凤梅，家住枫宁路江山小区 9 栋 1 单元 502，**** 1xx，没错！」
正好法医从里面推开门，「家属来了？」
「来认领下遗体吧。」
「警方初步判定，是**。」
只因女儿和我说：「妈，记住了。带着乐乐下楼千万不要松开他的手。」
我明明记得牢牢的，防丢绳在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
可是，就在我转身的瞬间，乐乐怎么就不见了呢？
女儿崩溃大吼：「你除了会给我添麻烦，还会做什么？」
「找不到乐乐，你也不要回来了。」
我望着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轻声回答：「好！」
对不起啊，我的孩子。
妈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1
我确诊阿尔兹海默症的那天，女儿搂着我轻声安慰：「妈，不要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女儿没有食言，确诊当天，她就带着老公和孩子搬来与我同住了。
我很是愧疚，「你别听医生吓唬人，妈真的没事。」
「这边离你们上班远。」
「还有，把你婆婆一个人扔在家，该不乐意了。」
女儿皱起眉头，「我得**你。」
「以后早睡早起，勤加锻炼。」
「智能机我没收了，给你换一部老年机，省得天天刷视频，买一堆乱七八糟的。」
「还有，平时少出门，外边那个空气被二手烟、汽车尾气污染成什么鬼样子了。」
「这个病不可控。我们只能把一切风险扼杀在摇篮里。」
她的声音很急，一切安排得仅仅有条。
我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低下头轻声应道：「好！」
为了不给他们添麻烦，我把备忘录和当日行程贴在床头、揣在手心。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提醒自己今天要做什么。
每天睡前抱着老照片，写下我的回忆录。
固定时间读书，写字，下楼和邻居唠嗑。
出门能找到家，做饭依然美味。
医生都说我的干预措施很有效，发病症状缓慢。
我也渐渐地敢带着外孙去楼下儿童乐园玩耍。
女儿不厌其烦地叮嘱：「妈，记住了。带着乐乐下楼一定不要松开他的手。」
我记得牢牢的。
防丢绳绕了一圈又一圈，紧紧绑在我的手腕上。
我乐呵呵地看着乖孙玩耍，和旁边的老伙伴炫耀：
「不是我自夸，我家孩子就是聪明。」
「滑滑梯都比别的小孩快，和**一样，从小就机灵。」
「我这闺女啊，生下来就是报恩的。那么小一个娃娃，不哭，饿了尿了就哼唧两声。到乐乐这个年纪，就知道跟在我**后头干活了。」
「我这辈子啊，有这么个闺女，知足喽。」
「乐乐，乐乐，回来喝水啦。」
「乐乐？别和姥姥捉迷藏了，你快出来。」
我呆呆地看着滑梯下空荡荡的绳子。
我的乐乐呢？
我那能跑能跳的大宝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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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全帮着我一起找。
「爬洞下面没有。」
「沙坑里也没有。」
关键时刻，还是老伙伴推了推我肩膀，「别愣着了。」
「赶紧回去通知你闺女，拿着***去物业查监控。」
「就这么两分钟，孩子跑不远。」
「这边我们继续找，有消息联系你。」
我像是突然惊醒，腿一软，几乎跌坐下去。
乐乐……不见了？
「监控……对，监控……」
我挣扎着站起来就往家里跑。
「小张，你快陪着陈阿姨，她状态不对！」
「好！孙姨，你慢点，鞋，鞋掉了。」
·
女儿一听说乐乐丢了，直接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女婿已经报警了，正在物业室调录像。
我守在病床前，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抽自己。
「让你多嘴……让你非要带着孩子下楼……」
女儿就在这一声声巴掌声中醒来，一脸惊惧，「乐乐呢？找到了吗？」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女婿已经报警了……」
没等我说完，她拔掉针头就要往外走。
我急忙去拦，「不能动，医生说你身体虚弱……」
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冰冷的眼神，「我儿子丢了。因为你。」
「妈错了。妈去找，妈现在就去，妈有祖传秘法，一定能把乐乐找回来。」我哀求地看着她，「你躺下好不好，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狠狠推开我，「你滚！」
「找不到乐乐，你也不要回来了。」
我颤巍巍地走出病房，听到护士小声议论：
「推的是亲妈吧。」
「没见过这么不孝顺的。」
我停下来一字一顿地解释：「不怪她。」
「是我的错！」
全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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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死得早，闺女从小就听话懂事。
按部就班读书、工作、结婚，从来没让**过心。
她流产了 3 次，好不容易才有的乐乐，怎么就让我给弄丢了呢？
老头子，你说，人怎么就能犯这么大的错呢？
我是不是该死？
我知道，你一定又要说，「不怪你。」
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对的，护了我大半辈子。
要不是还有闺女，我早就随你去了。
我眷恋地抚过墓碑上他的眉眼，「我最是知道，一个孩子对妈妈来说意味着什么。」
「没了乐乐，咱闺女可怎么活呀。」
「所以，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我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他最喜欢的笑容，「我都笑给你看了。说好了，不许怪我。」
我拿出准备好的刀子，在手腕上狠狠划上去，「你说，下辈子我当什么好呢？」
「我希望当条狗，你收养我吧。猫也行，你赚钱，我守家，呵呵，还能继续在一起。」
「不对，当宠物是不是太轻松了。我要沦为**道，才能保佑乐乐平安。」
「鸡、猪、羊？还是牛吧，乐乐最喜欢啃牛排了，小牙咬上去特别有劲。」
我最后看了眼墓碑上深爱的人，「老头子，一定要保佑我秘法实施成功啊。」
4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天还是黑的。
我看着自己齐全的双手双脚，内心一片慌张。
难道，失败了吗？
那乐乐呢？
身随心动，我竟然飘着飞回了家。
所有人都在。
乐乐被闺女牢牢地抱在怀里。
女婿也是一脸后怕，不断给儿子递水果、酸奶，目光一刻也离不开儿子。
我顿时安下心来，成功了就好。
变成**之前，还能再看他们一眼，真好。
正好亲家也在，我绕到她耳边阴恻恻地喊话：「我警告你，虽然我不在了，你个**婆也别想着欺负我闺女。」
「别以为我闺女没妈疼了。我就是当头牛也能撂你一橛子。」
接着走到女儿身后，轻轻拥抱住她，最后叮嘱道：「女婿这个人妈放心，是个好孩子。你也别太强势，凡事多跟他商量。」
「妈走了，别惦记我。自从查出来老年痴呆，我就准备好这天了。」
「你不知道，其实妈一点都不怕死，就怕给你添麻烦。真到了不认得人，不能自理那天，妈宁愿早早地走了。」
道完别，心里再无牵挂。
我学着电影的样子张开双臂，等着自己星星点点般消散。
可是胳膊都麻了，我还在这里。
本就混沌的脑子更加乱了。
算了，既然老天还不收我，就再留一会儿吧。
这一放松下来，才想起来闺女还没吃饭。
我下意识地走去厨房，眼睁睁地看着手指穿过面粉袋。
我一拍脑门，真是老糊涂了。
再也不能给女儿做手擀面喽。
随即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女婿：「给你老婆做饭去呀，她一下午就输了瓶葡萄糖。」
可他还在那里念念叨叨：「电话打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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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婿推了推闺女，「快别闹脾气了。赶紧给妈打电话，她不接我的，这么晚了她能去哪儿。」
女儿一脸委屈，「这么大岁数了还闹脾气。」
「和她说过多少遍了，牵好牵好，还是能把孩子弄丢。说明就是不放在心上。」
「乐乐丢了，我着急就说了她两句，她还真不回来了。」
「从她得病以来，全家人都迁就她。西红柿炒鸡蛋糖当成盐放，我眼都不眨吃完；蒸包子没熟，一家人肠胃炎进医院……我说过她什么了吗？她还要我怎么做？」
我也急得在地上团团转，「闺女，妈知道错了。」
「妈没闹脾气。妈回来了。」
「妈再也不把糖当成盐放了，也不蒸包子了，更不带着乐乐下楼了。」
「你别着急。妈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了。」
「爱回不回来。」女儿赌气起身，「我带着乐乐先去睡了，肚子一直不太舒服。」
走出两步又回头对着女婿说：「你就在客厅等着吧，记得给她留言，找到乐乐了，让她早点回来。」
亲家撇撇嘴，等女儿进屋才小声抱怨：「凭什么她去睡觉让你等着，**又不是**。」
「她不知道心疼老公，我还心疼儿子呢。」
「行了。」女婿打断，「你住院的时候我出差，是谁衣不解带照顾你的？你儿媳妇是不是把你当亲妈一样伺候？同理，**也是我亲妈。」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妈，你老实和我说，今天你到底是怎么找到乐乐的，为什么丢了的孩子会在你手里。」
亲家支支吾吾，「我……我也不知道啊。就买了点新鲜排骨来看你们，刚走到小区就看见乐乐一个人，就带着他去吃肯德基了。」
「那他怎么跑到小区门口的，我怎么知道。」
女婿盯着她：「你最好别撒谎，监控都能查清楚。」
亲家不耐烦，「查什么查。我又没做什么。不管你了，我去睡觉。你一个人慢慢等吧。」
我又恍惚了。
乐乐不是自己离开的吗？
我拍了拍脑门，脑子越来越不中用了。
再也不能单独带乐乐下楼了。
女婿沉沉地叹了口气。
起身走进我房间，翻出我的电话簿，挨个给上面的老伙伴打电话。
随着电话一个个放下，他的眉头也越皱越深，不安地在地上踱步。
我又突然清醒过来。
对哦！我已经死了。
再也不需要担心会把孩子弄丢了。
我轻轻拍了拍女婿的肩膀，「孩子，别等了。」
「妈回来了。」
「妈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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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婿一直守到凌晨。
闺女也睡得不踏实，我看着她翻了无数个身。
身上的被子一次次滚落，我一次次捡起给她重新盖上，却只是徒劳。
她还是冻醒了。
**鼻子爬起来走到客厅，心一沉，「妈还没回来？」
女婿搂过她，「你先别急，妈也许就在附近……」
「我能不急吗？她是我妈，她还有病。」闺女拿起电话疯狂拨打起来，「怎么办？还是打不通……她不会是找不着家了吧？」
「先别吓唬自己。」女婿安慰道，「这么长时间，妈都没犯过病。」
「就算真找不回来，她身上缝着我们的地址和电话，好心人看到也会联系我们的。」
女儿忽然崩溃大哭，「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吼她，埋怨她……」
「你说，她是不是怪我了？才不愿意回来。」
「我明明答应过会一直陪着她的。可是，去年春节去三亚没有带她，在她又一次忘记冲马桶的时候吼了她……」
「还有，我不让她买小吃摊，不让她和王姨去旅游，不给她换智能手机……」
「妈不怪你。」我着急上前，闺女哭得我心里也跟着一抽一抽的，「妈怎么舍得怪你。」
「妈去当英雄了。妈把乐乐换回来了。」
女婿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一味地重复，「一定不会有事的。」
「天亮要是还没消息，我们就去报警。」
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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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通来电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是**。」闺女喜极而泣，「找到妈了，让我们去协助调查。」
女婿也松了口气，「太好了。我就说不会有事的。」
「估计妈夜里一个人在外游荡被送到了警局，我们赶紧过去接人吧。」
闺女站着没动，擦了擦眼泪嘴硬道：「不接。她没事不知道回家吗？不知道接电话吗？起码报个平安啊。知不知道我们在家里有多担心。」
「这么大岁数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就知道给人添麻烦。」
「这次回来我就拿根绳子给她拴家里。」
她骂骂咧咧地被女婿半拖半拉地带到了警局。
我的心里就跟泡了黄连似的苦涩，又给孩子添麻烦了啊。
闺女，再迁就妈一回，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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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飘在车顶，跟着他们行驶去往警局。
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这座城市，我新奇地左顾右盼。
穿过老城区，闺女最喜欢这家早餐店的油条，这是老头子喜欢的米粉，这是牵着乐乐小手买过的文具店，竟然都还在啊。
城市的风吹来往日的回忆。
拼命工作供闺女读书，退休后伺候月子，照顾乐乐……这么多年，我好像真的被绳子拴在了家里。
等乐乐上了***，我又查出了老年痴呆，活动范围更是局限在小区里。
忽然间，我发觉心里藏着一丝委屈。
我没有坐过飞机，没有旅过游，没有用过智能手机……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陌生的。
闺女工作后，我从平房搬到了楼房，学会了做披萨、赶地铁，但又好像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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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已经到了。
闺女还是一脸不耐，步伐却不自觉急切起来，「**同志，我是陈凤梅的女儿，她现在人呢？」
女婿也紧跟着道谢，「太感谢你们了，我妈是不是迷路了？你们是从哪里找到她的？还是好心人送来的？人还在吗？我去表示下感谢。」
「在墓园找到的。」一位年轻警官抬头。
「怪不得。」闺女恍然大悟，「她去找我爸了，两人感情最是要好。」
「你说这人，躲起来就算了，起码报个平安呀。」
「算了，先接人吧。不然下次又玩失踪，谁受得了。」
「对了，**同志，我妈在哪个房间？」
警官眼神复杂，「跟我来！」
「法……医……室？」女婿的嗓音变了调，「是不是走错了？」
女儿也愣住了，「你们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陈凤梅，我是陈凤梅她闺女。」
「老年痴呆。找不着路，昨天夜里没有回家那个。」
警官核对资料，「陈凤梅，家住枫宁路江山小区 9 栋 1 单元 502，**** 1xx，没错！」
正好法医从里面推开门，「家属来了？」
「来认领下遗体吧。」
「警方初步判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