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薄情，梦醒成灰
他落魄时，我陪他七年，用尽真心与嫁妆，只为一纸婚约。
他飞黄腾达后，却求娶尚书之女，让我做妾。
那夜我送去热汤，却听见他说：“她不过是一只永远会贴上来舔我鞋面的狗。
汤洒了，心死了。
大婚之日，我当众清算七年账目，摔碎鸳鸯佩，断然离去。
多年后他跪在雨中求我回头，我已是他人妇。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我最终还是妥协了。
七日了，整整七日。
从裴玄英告诉我皇上赐婚薛婉蓉的那日起，我哭了三日，想了三日，又挣扎了一日。
今日傍晚，我最终还是派人送去书信——我答应做妾。
母亲若在天有灵，怕是要从坟茔里爬出来骂我。
沈氏女永不为妾，这是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一字一字叮嘱的。
还有幼时与裴玄英的约定，那时他牵着我的手说：“昭宁，我裴玄英此生只娶你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七年了，他从一个落魄的侯府庶子，熬到了今日的安远侯。
而我，从江南织造商的掌上明珠，熬成了“织造商的女儿”——这句话，是我这七日里从那些贵妇人眼中读出来的。
我特意熬了他最爱的养胃汤。
这七年，他的胃是被我一点点养好的，幼时在侯府受的苛待，那些吃不饱的日子留下的病根，都被我一碗碗汤药、一顿顿热饭温了过来。
今夜月色很好，我提着食盒走在通往书房的回廊上，心里想的却是：他看见我来，会不会高兴？会不会握着我的手说“宁儿，我定不负你”？
为了让汤到他嘴里时还是热的，我将食盒紧紧护在怀里，脚步也比平日快了许多。
胸口被烫得微微发疼，但我顾不上——他胃不好，喝不得凉的。
行至书房门外，却听见里面传来笑谈声。
我正要敲门，听见他的声音——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
“那傻女人终于松口答应做妾了。”
我站在门外，手还保持着护住食盒的姿势。
——原来我这些天的挣扎、眼泪、彻夜不眠，在他嘴里，就值“傻女人”三个字。
友人笑道：“侯爷好手段，竟哄得沈姑娘甘心做妾。”
“她太好哄了。”
他笑出声来，“我不过装了几日为难，她就自己贴上来。你不知，她今日派人送信来时，那信上还写着‘望君珍重’——珍重？她以为自己是正室夫人么？”
“望君珍重”四个字，是我斟酌了一夜写下的。
我怕他为难，怕他内疚，怕他因为我而伤心。
我甚至还在信末尾加了一句：“君若安好，便是晴天。”
友人迟疑：“可到底是七年的情分，侯爷当真舍得？”
“情分？”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她不过是一只永远会贴上来舔我鞋面的狗罢了。我需要的是薛家的助力，不是织造商的女儿。”
友人沉默片刻，又问：“可她与侯爷有婚约在先，此事……”
“婚约算什么？”他打断，“薛家是户部尚书，于我前程大有裨益。至于昭宁，就算我一辈子不娶她为正室，她也不会离开——你看，让她做妾，她不也答应了？”
食盒从我手中滑落。
砰的一声闷响，汤碗碎裂，汤水四溅。
门猛地被推开，裴玄英的脸出现在门口，惊慌失措。
他身后，那几个友人也都探出头来，脸色各异。
“昭宁……”他的声音在发抖，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我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碎瓷。
汤洒了。
我一路护在怀里的热汤，洒了一地。
有几片碎瓷崩到我的鞋面上，汤水正正浇在我的脚背。
那只脚，是七年前他说“昭宁的脚真好看，穿什么都好看”时，我曾偷**喜过一整夜的脚。
烫。
真烫。
但我没动。
我想看看，他要多久才会发现——我正被烫着。
我只是低着头，一片片捡着碎瓷。
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十片的时候，他开口了。
“昭……昭宁，你……什么时候来的？”声音里带着心虚。
我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柔笑意——这七年来，我用这张脸对他笑了无数次。
“刚来。”我说，“走到门口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汤洒了，我明日再送。”
裴玄英死死盯着我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看到我神色如常，看到我还在笑，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额上的汗珠，一点点收了回去。
“这种小事，让下人做就好。”他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你何必亲自跑一趟。”
小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汤水正沿着鞋面往下淌，洇湿了一片。
他站在那里，目光始终在我脸上，竟丝毫没有往下看一眼。
友人中的一人上前一步，赔着笑：“嫂子……沈姑娘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我们正说着话呢，一起喝杯茶？”
他习惯性叫了我嫂子，却又赶紧改口，气氛有些尴尬但仍旧热情招呼我，
这声嫂子是裴玄英3年前让他改口叫的。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我和裴玄英早晚会水到渠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如今……这一切终究还是应该结束了。
我摇摇头，装作没有察觉言语中的尴尬，站起身来：“不了，家中还有事，先走了。”
“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裴玄英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紧张。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什么事？
回去收拾行李。
回去清算这七年。
回去，把那个傻傻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自己，从这场骗局里捞出来。
我提着空食盒，转身离去。
走出侯府大门的那一刻，眼泪夺眶而出。
脚背上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更痛的是心。
我想起一个月前——
皇家马球赛，他夺了魁首。
皇上龙颜大悦，当众许诺：“裴爱卿，你可求一事。”
我在侯府等了三日，等来的却是他要娶尚书之女的消息。
他来见我，神色为难：“昭宁，皇上赐婚，要我迎娶户部尚书之女。我……我身不由己。”
我当时有过疑惑：明明是可求一事，怎的到头来却变成了赐婚？
但我见他神色低落，便顾不上自己的难过只关注他的心情，习惯性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
“君命不可违，他一个小小臣子，如何能*蜉撼树违抗君命呢？我们毕竟有七年的感情，我了解他的为人，我不该疑他。”
多傻。
如今方知，从头到尾，皆是骗局。
不是皇上赐婚。
而是他，主动求娶。
回家后，我看着脚背上新鲜烫伤起的水泡。
忽然笑了。
他连我鞋尖湿了都没看见，又怎会看见我脚上的烫伤？
又怎会看见，我心上的千疮百孔？
他真的在乎过我吗？
或许，七年来，他从没有真正爱过我。
那夜，我一夜未眠。
我爬起来，打开那本记了七年的手札，在最后一页写下：今日，他不值得了。
我向来是个果决的人，做好了决定便不再回头。
这些日子，我一直忙着整理我和裴玄英的过往，连尚书之女姓甚名谁长什么样统统都没有想过去打听。
而裴玄英也一次都没来找过我，我理解，大婚当前，他有很多事情要办，我排不上号。
直到那日，我的云锦阁来了个客人。
薛婉蓉，尚书之女，裴玄英的未来夫人。
她穿着簇新的锦缎衣裙，发间簪着赤金步摇，腕上一只羊脂玉镯在日光下莹润生光。
那玉镯，我认得。
三年前裴母病重，拉着我的手说：“宁儿，这镯子我戴了四十年，以后给你。”
如今它戴在另一个女人腕上。
日光下，莹润生光。
刺眼。
“沈姑娘。”她笑盈盈地坐下，“我要定制出嫁时穿的婚服。”
我点头：“薛姑娘请说要求。”
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玉镯从腕间滑出，正正落在我眼前。
“这是玄英送我的。”她**玉镯，笑容意味深长，“说是侯府传家之物。我想着，婚服总要与它相配才好。”
我研墨的手顿了顿，旋即继续。
“他还说，”她又开口，“马球赛夺魁，就是为了求皇上赐婚娶我。
沈姑娘可知道，那**在赛场上有多英武……”
她絮絮说着，并不在乎我的反应，自顾自又拿出一张地契：“这是他置办的别院，在京城最好的地段，说要与我做新婚别院。”
又说起他为她打破“婚前不见面”的规矩，私下已见过多次。
又说起他们相识仅八月，他却待她如珠如宝。
我心脏深深被刺痛了下。
才8个月，她就得到了我7年都没得到的东西。
我始终面带得体的微笑，听着，记着。
但眼里的黯然神伤还是被她捕捉到，薛婉蓉说得更得意了：
“不瞒你说，我来找你做婚服，也是他推荐的。”
我心脏又被撕裂了下，气血翻涌。
临走时，她站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沈姑娘绣艺高超，想必能做出配得上侯府的婚服。”
我送她到门口，欠身：“薛姑娘慢走。”
回到内室，我站立良久。
我知道，薛婉蓉是背着裴玄英来的。
所以我没因为这个事跟裴玄英闹任何情绪。
没有去质问他为何让我做婚服，没有大吵大闹，甚至都没跟他提过薛婉蓉来找过我。
因为我想，既然决定放手了，再纠缠又有何意义。
三日后，我去集市选购**他们婚服所用的绣线。
路过仁安堂药铺时，我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玄英。
他站在柜台前，正听掌柜讲解着什么。
我本能地躲到檐柱后。
“……安胎药每日一服，早晚各煎一次。”掌柜的声音传来，“侯爷好生体贴，亲自来为夫人抓药。”
他没有纠正“夫人”二字。
我靠在檐柱上，闭上眼睛。
七年来，我无数次幻想过我们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
他会像他父亲一样胃不好吗？会喜欢桂花糕吗？
我想过很多。
唯独没想过——
他和别人的孩子，比我幻想的，来得更快。
呵，这样也好，也好。
待他拎着药包离去，我正要离开，却听见掌柜与伙计闲话。
伙计凑过来：“掌柜的，安远侯还没大婚就来抓安胎药，这要是传出去……”
掌柜嗤笑：“你懂什么？户部尚书府的千金，肚子等不得了。”
伙计咂舌：“啧啧，未婚先孕，这可是……尚书府的家教可真叫人开眼。”
掌柜压低声音：“嘘，小声些！人家马上就是侯府主母了，你我不想要脑袋了？”
伙计撇嘴，语气里满是嘲讽：“也是，尚书府的门第，哪是我们能议论的。不过那沈家姑娘可真是可怜，无名无份跟在侯爷身边7年，这下可好……”
掌柜摇头：“傻小子，一个织造商的女儿，能跟尚书府比？人家要的是前程，不是情分。”
伙计：“那倒是。这世道，有情分顶什么用？不如有个好爹。”
他们笑着，说着，继续忙活去了。
我站在檐柱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不是因为他们讽刺裴玄英和薛婉蓉——他们活该被议论。
是因为那句“织造商的女儿，如何能跟尚书府比”。
我想起幼时，母亲曾说：“宁儿，咱们商家女，要高嫁，就得比旁人付出更多。”
我付出了七年，付出了整颗心，付出了无数个熬药的深夜、绣衣的黎明，付出了割腕取血的痛、跪求神医的屈、涉冰河采药的冷。
我以为，我不一样，裴玄英待我也不一样。
可在世人眼里，在他裴玄英眼里，我终究只是“织造商的女儿”。
而薛婉蓉，什么都不用做，只因为是“尚书府的小姐”，就能得到一切。
我整理好心情从檐柱后走出，面色如常地继续选购绣线。
又过了几日，云锦阁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薛婉蓉本人，是她派来的嬷嬷。
那嬷嬷倨傲地递上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安远侯府主母亲启”。
我拆开信。
信中自称侯府主母，要求我退还七年间裴玄英所赠之物。
随信奉上清单一份：翡翠头面一套、红宝石项链一条、城南别院一座、四季锦缎若干……
信末写道：“念你与侯爷相识一场，主动退还，可留体面。”
我看着那封信，笑了。
嬷嬷不耐烦道：“沈姑娘，给个准话，老身好回去复命。”
我提笔，在信纸背面写下一行字：“七日之内，必当如数奉还。”
嬷嬷接过，满意离去。
我回到内室，取出账册。
七年了，我为他贴补了多少银两？
他科举时我资助的盘缠，他袭爵时我添置的侯府用度，他胃病时我求医问药的支出，还有四季衣物、日常吃食……
一笔笔，一件件，我都记着。
不是等着今日清算。
只是……只是那时候想着，这是我们的日子，该记下来，等老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可以翻着看，笑着说：“你看，那时候我对你多好。”
我翻开第一页，那是我们定亲那年——他十六，我十四。
他刚袭爵，侯府入不敷出，我悄悄托人送去三千两银子，助他打点上下。他在信里写：“昭宁，待**后飞黄腾达，定不负你。”
再翻。
他科举那年，需要打点考官、购置书籍，我又送去五千两。他在信里写：“昭宁，等我高中，便娶你过门。”
再翻。
他胃病发作那年，太医束手无策，我听闻需以亲人之血入药，割腕取血，每日一碗，连服七日。他在病榻上握着我的手：“宁儿，你待我这样好，我此生绝不负你。”
再翻。
他得罪权贵被贬谪那年，我变卖嫁妆为他打点上下。他在信里写：“昭宁，等我回来。”
……
一页页翻下去，一笔笔银两、一件件衣物、一次次求医问药，清清楚楚。
最后我合上账册，提笔在末页写下：
总计：沈昭宁为裴玄英所出，折银1万八千八百两。
裴玄英赠沈昭宁之物，折银若干——已划去。
两相抵扣，裴玄英尚欠沈昭宁1万五千八百两。
我放下笔，望向窗外。
窗外正是暮春时节，桃花开得正好。
那年我们一起去城外观赏桃花，他折了一枝插在我发间，说：“昭宁，你比桃花还好看。”
七年了。
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我都给了他。
如今，该结束了。
我将账册誊抄一份，连同那些信件、药方、票据，一并收好。
七日后，我让人将裴玄英所赠之物全部送回侯府。
同时送去的，还有一封书信，只有四个字：
“两不相欠。”
之后，裴玄英在筹备婚礼的百忙之中来找过我一次。
但他表现地像是完全没收到我送回去的东西，还对天发誓，大婚之后便会挑选良辰吉日迎我进门，让我一定等着他。
我看着他装出的深情，又回想起那句“她不过是一只永远会贴上来舔我鞋面的狗罢了”。
发现自己此刻面对他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情绪波折，只觉得如今的场景十分可笑。
我笑他虚伪，我笑我自己七年时间一叶障目，识人不清。
可他见我笑了，却以为我答应了，甚至还开心地同我讲了几句深情的誓言。
我不语，只是笑得更开心了。
他很快便行色匆匆地离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思索再三，终究还是没将薛婉容让我退回他所赠之物的事情说出来。
他离开后我才惊觉，如今我竟然连一句话也不愿同他多说了。
而因为准备婚礼的繁忙，也让裴玄英忽视了。
那个从前一见面就笑意盈盈叽叽喳喳缠着他说个不停的沈昭宁，如今对着他已经变得无话可说了。
他飞黄腾达后，却求娶尚书之女，让我做妾。
那夜我送去热汤，却听见他说：“她不过是一只永远会贴上来舔我鞋面的狗。
汤洒了，心死了。
大婚之日，我当众清算七年账目，摔碎鸳鸯佩，断然离去。
多年后他跪在雨中求我回头，我已是他人妇。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我最终还是妥协了。
七日了，整整七日。
从裴玄英告诉我皇上赐婚薛婉蓉的那日起，我哭了三日，想了三日，又挣扎了一日。
今日傍晚，我最终还是派人送去书信——我答应做妾。
母亲若在天有灵，怕是要从坟茔里爬出来骂我。
沈氏女永不为妾，这是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一字一字叮嘱的。
还有幼时与裴玄英的约定，那时他牵着我的手说：“昭宁，我裴玄英此生只娶你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七年了，他从一个落魄的侯府庶子，熬到了今日的安远侯。
而我，从江南织造商的掌上明珠，熬成了“织造商的女儿”——这句话，是我这七日里从那些贵妇人眼中读出来的。
我特意熬了他最爱的养胃汤。
这七年，他的胃是被我一点点养好的，幼时在侯府受的苛待，那些吃不饱的日子留下的病根，都被我一碗碗汤药、一顿顿热饭温了过来。
今夜月色很好，我提着食盒走在通往书房的回廊上，心里想的却是：他看见我来，会不会高兴？会不会握着我的手说“宁儿，我定不负你”？
为了让汤到他嘴里时还是热的，我将食盒紧紧护在怀里，脚步也比平日快了许多。
胸口被烫得微微发疼，但我顾不上——他胃不好，喝不得凉的。
行至书房门外，却听见里面传来笑谈声。
我正要敲门，听见他的声音——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
“那傻女人终于松口答应做妾了。”
我站在门外，手还保持着护住食盒的姿势。
——原来我这些天的挣扎、眼泪、彻夜不眠，在他嘴里，就值“傻女人”三个字。
友人笑道：“侯爷好手段，竟哄得沈姑娘甘心做妾。”
“她太好哄了。”
他笑出声来，“我不过装了几日为难，她就自己贴上来。你不知，她今日派人送信来时，那信上还写着‘望君珍重’——珍重？她以为自己是正室夫人么？”
“望君珍重”四个字，是我斟酌了一夜写下的。
我怕他为难，怕他内疚，怕他因为我而伤心。
我甚至还在信末尾加了一句：“君若安好，便是晴天。”
友人迟疑：“可到底是七年的情分，侯爷当真舍得？”
“情分？”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她不过是一只永远会贴上来舔我鞋面的狗罢了。我需要的是薛家的助力，不是织造商的女儿。”
友人沉默片刻，又问：“可她与侯爷有婚约在先，此事……”
“婚约算什么？”他打断，“薛家是户部尚书，于我前程大有裨益。至于昭宁，就算我一辈子不娶她为正室，她也不会离开——你看，让她做妾，她不也答应了？”
食盒从我手中滑落。
砰的一声闷响，汤碗碎裂，汤水四溅。
门猛地被推开，裴玄英的脸出现在门口，惊慌失措。
他身后，那几个友人也都探出头来，脸色各异。
“昭宁……”他的声音在发抖，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我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碎瓷。
汤洒了。
我一路护在怀里的热汤，洒了一地。
有几片碎瓷崩到我的鞋面上，汤水正正浇在我的脚背。
那只脚，是七年前他说“昭宁的脚真好看，穿什么都好看”时，我曾偷**喜过一整夜的脚。
烫。
真烫。
但我没动。
我想看看，他要多久才会发现——我正被烫着。
我只是低着头，一片片捡着碎瓷。
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十片的时候，他开口了。
“昭……昭宁，你……什么时候来的？”声音里带着心虚。
我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柔笑意——这七年来，我用这张脸对他笑了无数次。
“刚来。”我说，“走到门口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汤洒了，我明日再送。”
裴玄英死死盯着我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看到我神色如常，看到我还在笑，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额上的汗珠，一点点收了回去。
“这种小事，让下人做就好。”他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你何必亲自跑一趟。”
小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汤水正沿着鞋面往下淌，洇湿了一片。
他站在那里，目光始终在我脸上，竟丝毫没有往下看一眼。
友人中的一人上前一步，赔着笑：“嫂子……沈姑娘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我们正说着话呢，一起喝杯茶？”
他习惯性叫了我嫂子，却又赶紧改口，气氛有些尴尬但仍旧热情招呼我，
这声嫂子是裴玄英3年前让他改口叫的。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我和裴玄英早晚会水到渠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如今……这一切终究还是应该结束了。
我摇摇头，装作没有察觉言语中的尴尬，站起身来：“不了，家中还有事，先走了。”
“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裴玄英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紧张。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什么事？
回去收拾行李。
回去清算这七年。
回去，把那个傻傻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自己，从这场骗局里捞出来。
我提着空食盒，转身离去。
走出侯府大门的那一刻，眼泪夺眶而出。
脚背上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更痛的是心。
我想起一个月前——
皇家马球赛，他夺了魁首。
皇上龙颜大悦，当众许诺：“裴爱卿，你可求一事。”
我在侯府等了三日，等来的却是他要娶尚书之女的消息。
他来见我，神色为难：“昭宁，皇上赐婚，要我迎娶户部尚书之女。我……我身不由己。”
我当时有过疑惑：明明是可求一事，怎的到头来却变成了赐婚？
但我见他神色低落，便顾不上自己的难过只关注他的心情，习惯性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
“君命不可违，他一个小小臣子，如何能*蜉撼树违抗君命呢？我们毕竟有七年的感情，我了解他的为人，我不该疑他。”
多傻。
如今方知，从头到尾，皆是骗局。
不是皇上赐婚。
而是他，主动求娶。
回家后，我看着脚背上新鲜烫伤起的水泡。
忽然笑了。
他连我鞋尖湿了都没看见，又怎会看见我脚上的烫伤？
又怎会看见，我心上的千疮百孔？
他真的在乎过我吗？
或许，七年来，他从没有真正爱过我。
那夜，我一夜未眠。
我爬起来，打开那本记了七年的手札，在最后一页写下：今日，他不值得了。
我向来是个果决的人，做好了决定便不再回头。
这些日子，我一直忙着整理我和裴玄英的过往，连尚书之女姓甚名谁长什么样统统都没有想过去打听。
而裴玄英也一次都没来找过我，我理解，大婚当前，他有很多事情要办，我排不上号。
直到那日，我的云锦阁来了个客人。
薛婉蓉，尚书之女，裴玄英的未来夫人。
她穿着簇新的锦缎衣裙，发间簪着赤金步摇，腕上一只羊脂玉镯在日光下莹润生光。
那玉镯，我认得。
三年前裴母病重，拉着我的手说：“宁儿，这镯子我戴了四十年，以后给你。”
如今它戴在另一个女人腕上。
日光下，莹润生光。
刺眼。
“沈姑娘。”她笑盈盈地坐下，“我要定制出嫁时穿的婚服。”
我点头：“薛姑娘请说要求。”
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玉镯从腕间滑出，正正落在我眼前。
“这是玄英送我的。”她**玉镯，笑容意味深长，“说是侯府传家之物。我想着，婚服总要与它相配才好。”
我研墨的手顿了顿，旋即继续。
“他还说，”她又开口，“马球赛夺魁，就是为了求皇上赐婚娶我。
沈姑娘可知道，那**在赛场上有多英武……”
她絮絮说着，并不在乎我的反应，自顾自又拿出一张地契：“这是他置办的别院，在京城最好的地段，说要与我做新婚别院。”
又说起他为她打破“婚前不见面”的规矩，私下已见过多次。
又说起他们相识仅八月，他却待她如珠如宝。
我心脏深深被刺痛了下。
才8个月，她就得到了我7年都没得到的东西。
我始终面带得体的微笑，听着，记着。
但眼里的黯然神伤还是被她捕捉到，薛婉蓉说得更得意了：
“不瞒你说，我来找你做婚服，也是他推荐的。”
我心脏又被撕裂了下，气血翻涌。
临走时，她站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沈姑娘绣艺高超，想必能做出配得上侯府的婚服。”
我送她到门口，欠身：“薛姑娘慢走。”
回到内室，我站立良久。
我知道，薛婉蓉是背着裴玄英来的。
所以我没因为这个事跟裴玄英闹任何情绪。
没有去质问他为何让我做婚服，没有大吵大闹，甚至都没跟他提过薛婉蓉来找过我。
因为我想，既然决定放手了，再纠缠又有何意义。
三日后，我去集市选购**他们婚服所用的绣线。
路过仁安堂药铺时，我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玄英。
他站在柜台前，正听掌柜讲解着什么。
我本能地躲到檐柱后。
“……安胎药每日一服，早晚各煎一次。”掌柜的声音传来，“侯爷好生体贴，亲自来为夫人抓药。”
他没有纠正“夫人”二字。
我靠在檐柱上，闭上眼睛。
七年来，我无数次幻想过我们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
他会像他父亲一样胃不好吗？会喜欢桂花糕吗？
我想过很多。
唯独没想过——
他和别人的孩子，比我幻想的，来得更快。
呵，这样也好，也好。
待他拎着药包离去，我正要离开，却听见掌柜与伙计闲话。
伙计凑过来：“掌柜的，安远侯还没大婚就来抓安胎药，这要是传出去……”
掌柜嗤笑：“你懂什么？户部尚书府的千金，肚子等不得了。”
伙计咂舌：“啧啧，未婚先孕，这可是……尚书府的家教可真叫人开眼。”
掌柜压低声音：“嘘，小声些！人家马上就是侯府主母了，你我不想要脑袋了？”
伙计撇嘴，语气里满是嘲讽：“也是，尚书府的门第，哪是我们能议论的。不过那沈家姑娘可真是可怜，无名无份跟在侯爷身边7年，这下可好……”
掌柜摇头：“傻小子，一个织造商的女儿，能跟尚书府比？人家要的是前程，不是情分。”
伙计：“那倒是。这世道，有情分顶什么用？不如有个好爹。”
他们笑着，说着，继续忙活去了。
我站在檐柱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不是因为他们讽刺裴玄英和薛婉蓉——他们活该被议论。
是因为那句“织造商的女儿，如何能跟尚书府比”。
我想起幼时，母亲曾说：“宁儿，咱们商家女，要高嫁，就得比旁人付出更多。”
我付出了七年，付出了整颗心，付出了无数个熬药的深夜、绣衣的黎明，付出了割腕取血的痛、跪求神医的屈、涉冰河采药的冷。
我以为，我不一样，裴玄英待我也不一样。
可在世人眼里，在他裴玄英眼里，我终究只是“织造商的女儿”。
而薛婉蓉，什么都不用做，只因为是“尚书府的小姐”，就能得到一切。
我整理好心情从檐柱后走出，面色如常地继续选购绣线。
又过了几日，云锦阁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薛婉蓉本人，是她派来的嬷嬷。
那嬷嬷倨傲地递上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安远侯府主母亲启”。
我拆开信。
信中自称侯府主母，要求我退还七年间裴玄英所赠之物。
随信奉上清单一份：翡翠头面一套、红宝石项链一条、城南别院一座、四季锦缎若干……
信末写道：“念你与侯爷相识一场，主动退还，可留体面。”
我看着那封信，笑了。
嬷嬷不耐烦道：“沈姑娘，给个准话，老身好回去复命。”
我提笔，在信纸背面写下一行字：“七日之内，必当如数奉还。”
嬷嬷接过，满意离去。
我回到内室，取出账册。
七年了，我为他贴补了多少银两？
他科举时我资助的盘缠，他袭爵时我添置的侯府用度，他胃病时我求医问药的支出，还有四季衣物、日常吃食……
一笔笔，一件件，我都记着。
不是等着今日清算。
只是……只是那时候想着，这是我们的日子，该记下来，等老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可以翻着看，笑着说：“你看，那时候我对你多好。”
我翻开第一页，那是我们定亲那年——他十六，我十四。
他刚袭爵，侯府入不敷出，我悄悄托人送去三千两银子，助他打点上下。他在信里写：“昭宁，待**后飞黄腾达，定不负你。”
再翻。
他科举那年，需要打点考官、购置书籍，我又送去五千两。他在信里写：“昭宁，等我高中，便娶你过门。”
再翻。
他胃病发作那年，太医束手无策，我听闻需以亲人之血入药，割腕取血，每日一碗，连服七日。他在病榻上握着我的手：“宁儿，你待我这样好，我此生绝不负你。”
再翻。
他得罪权贵被贬谪那年，我变卖嫁妆为他打点上下。他在信里写：“昭宁，等我回来。”
……
一页页翻下去，一笔笔银两、一件件衣物、一次次求医问药，清清楚楚。
最后我合上账册，提笔在末页写下：
总计：沈昭宁为裴玄英所出，折银1万八千八百两。
裴玄英赠沈昭宁之物，折银若干——已划去。
两相抵扣，裴玄英尚欠沈昭宁1万五千八百两。
我放下笔，望向窗外。
窗外正是暮春时节，桃花开得正好。
那年我们一起去城外观赏桃花，他折了一枝插在我发间，说：“昭宁，你比桃花还好看。”
七年了。
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我都给了他。
如今，该结束了。
我将账册誊抄一份，连同那些信件、药方、票据，一并收好。
七日后，我让人将裴玄英所赠之物全部送回侯府。
同时送去的，还有一封书信，只有四个字：
“两不相欠。”
之后，裴玄英在筹备婚礼的百忙之中来找过我一次。
但他表现地像是完全没收到我送回去的东西，还对天发誓，大婚之后便会挑选良辰吉日迎我进门，让我一定等着他。
我看着他装出的深情，又回想起那句“她不过是一只永远会贴上来舔我鞋面的狗罢了”。
发现自己此刻面对他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情绪波折，只觉得如今的场景十分可笑。
我笑他虚伪，我笑我自己七年时间一叶障目，识人不清。
可他见我笑了，却以为我答应了，甚至还开心地同我讲了几句深情的誓言。
我不语，只是笑得更开心了。
他很快便行色匆匆地离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思索再三，终究还是没将薛婉容让我退回他所赠之物的事情说出来。
他离开后我才惊觉，如今我竟然连一句话也不愿同他多说了。
而因为准备婚礼的繁忙，也让裴玄英忽视了。
那个从前一见面就笑意盈盈叽叽喳喳缠着他说个不停的沈昭宁，如今对着他已经变得无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