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梦断故人遥
生下老三的第五天,沈婉清第三次见到了下南洋做生意五年的丈夫萧明远。
这一次,她不哭不闹,也不再像前两次孩子被抱走时,撕心裂肺地跪地哀求。
她主动递出老三,神情平静的让萧明远有些意外:
“不闹?”
沈婉清垂下眼,轻轻开口:
“明远,你生意越做越大,孩子交给你,我放心。”
萧明远眼神飘向窗外,声音发涩:“南洋生意多,这次就不留下来了,我母亲劳你费心。”
沈婉清刚说了句:“婆母她——”
萧明远就起身打断:“母亲痴傻不识人,见面徒增伤感,就不去看望了。”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凉凉一吻,抱着孩子离开。
门关上,沈婉清咽下‘婆母已逝’几个字,缓缓抽出枕头下的告离书,喃喃自语:
“五年,你来看了我三次,这一次,换我去南洋看你。”
“那些传闻若是真的,萧家布行我不会再替你撑;这活寡,我也不守了。”
两日后,沈婉清打烊了萧记布行。
头回坐西洋船,她不知这铁壳子除了鱼腥汗臭,晃起来更能要人命。
胃里翻江倒海,连胆汁都吐得干净。
昏沉间,往事像走马灯似的晃过。
十六岁,她家道中落,爹娘被债主烧死,萧明远从火海里救出她,被家人打断腿也要娶她。
十七岁,她难产大出血生下长子。
月子里,他剪了辫子,登上了去往南洋的轮船,说是要学生意,兴家宅。
这五年他只回来过三次,床底之欢一夜数次,像是为完成什么任务。
而她生下的每个孩子,都无一例外地被带走。
她照顾痴傻婆母、撑起萧家布行的全部念想,是他说终有一天会衣锦荣归,阖家团聚。
直到半个月前。
一个从南洋回来的同乡说漏了嘴——
萧明远有了别的女人,两个孩子,管那个女人叫妈咪。
消息传开,她没有哭,只想亲眼看看曾为她舍命闯火海的男人,是否真的有了第二个家。
十五日后傍晚,轮船靠岸。
沈婉清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那栋气派至极小洋楼。
正往里看,身后的黑色老爷车鸣笛,萧明远扶着一个身着精致洋装的女人下车。
女人打量着沈婉清,目光犀利。
“你——,”她声音带着南洋腔,“找谁呀?”
萧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只一瞬,就恢复自然。
“佩瑶。”他搂住女人,语气轻松,“这是老家的佣人啊清。我娘让她来探亲,住几天就走。”
佣人。
沈婉清身子一晃,声带像被人牢牢捏住。
女人笑了笑:“原来是佣人。光脚进去吧,别弄脏了我的地毯。”
她光脚走进金碧辉煌的客厅,就看见一对孩子飞扑进苏佩瑶的怀里撒娇。
随即男孩皱了皱小鼻子:“妈咪为什么带叫花子进来?”
沈婉清局促地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角,心狠狠一颤。
苏佩瑶笑着:“别胡说,张妈!带她上楼洗漱搓干净,换衣裳。”
热水冲在身上,沈婉清才发现自己浑身在发抖。
所以,谣言都是真的。
他背着自己有了第二个家,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从不知道她的存在。
换上干净的佣人服,她看见萧明远点了支烟,在门口等她。
沈婉清颤声问:“不向我解释一下吗?”
他吐出烟圈,慢悠悠开口:
“她是商会会长的女儿。我与她逢场作戏,等站稳了脚跟,自然会回来跟你团聚。”
她深吸一口气,问:“逢场作戏的条件,也包括我的三个孩子吗?”
萧明远的手顿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
“孩子跟着你留在乡下,你能给他们什么?”他的声音硬了几分,“像你爹娘当年那样,轻易就死在一场生意失败里吗?”
“我爱你,婉清。”萧明远的声音又软下来,“我发誓,我从未变心。”
五年了,她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可如今听在耳朵里,却像一根针针,狠狠刺穿耳膜。
对视的瞬间,她看清他眼底的愧疚,更多的却是笃定。
笃定她不会自曝身份,不会让他难堪,所以连一句‘别乱讲’都懒得叮嘱,只是说:
“我带你去看老三。佩瑶对三个孩子视如己出,你该谢她才是。”
谢?
谢那个女人,霸占她的男人和孩子?
“看过孩子,过几天就回家吧。”萧明远声音弱了下去,“我娘和家中生意,都需要你看顾。”
她被推进卧房,看着苏佩瑶抱着自己的小老三,正用小勺喂着洋奶。
“宝贝,”苏佩瑶低头逗着孩子,“妈咪喂的奶香不香?”
母乳还未断净,生理性的胀痛,远不及心口疼痛的万分之一。
沈婉清牢牢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这时,萧明远被管家叫去前厅接电话。
门关上的瞬间,苏佩瑶脸上的温柔慈母模样,瞬间变得阴冷漠然!
沈婉清蓦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女人,知道她的身份!
果然,下一秒,苏佩瑶冷声开口:
“我以为你会守着活寡蠢一辈子呢,沈,婉,清——”
“不如你猜猜,为什么你的三个孩子,明远都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