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烬雪录

来源:fanqie 作者:雾谙 时间:2026-04-01 06:04 阅读:4
长安烬雪录沈岱凌峰热门的网络小说_完整版小说长安烬雪录(沈岱凌峰)
血色黄昏------------------------------------------“保护公主——”!凌雪被阿依娜扑倒,一支羽箭擦着她的发髻飞过,钉在车厢壁上,尾羽颤抖不止。“敌袭!列阵!”。凌雪被侍女们护在中间,透过车帘缝隙,她看见数十个黑衣蒙面人从两侧山壁攀下,动作迅捷如狼,手中弯刀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刀剑碰撞,惨叫连连。凌雪看见一个年轻侍卫被砍中脖颈,鲜血喷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雪儿,下车!”二王子凌云冲过来,一把掀开车帘,“马!把公主的马牵来!”。一匹枣红马被牵到跟前,凌云托着凌雪的腰将她送上马背:“雪儿,跟着巴图先走,我来断后!二哥!走!”,枣红马嘶鸣着冲向前方。巴图带着十余亲卫护在左右,一行人朝着峡谷出口狂奔。,凌雪回头望去,只见二哥的身影在黑衣人中左冲右突,心提到了嗓子眼。便在此时,斜刺里又冲出七八个蒙面人,直扑凌雪而来!“分头走!”巴图当机立断,自己带了一半人迎上去,另一半侍卫护着凌雪转向另一条小路。,仅容一马通过。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马匹只能小跑前行。凌雪伏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啸,混杂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击声。“公主,前面有处断崖,得绕过去!”前方探路的侍卫回头喊道。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侍卫后心!那人闷哼一声,栽下马去。
凌雪脸色煞白。护着她的侍卫已不足五人,而追兵至少还有十余人。一个侍卫急声道:“公主,下马!我们步行攀过去,马匹目标太大!”
众人匆忙下马,沿着陡峭的山壁小心前行。老嬷嬷乌仁年纪大,走得慢,被阿依娜和桑吉一左一右搀扶着。
追兵已至。
“在那儿!”
弯刀破空而来,一个侍卫转身格挡,却被另一人从侧面砍中肩膀。惨叫声中,凌雪看见一个蒙面人狞笑着朝她扑来,手中弯刀直劈她面门!
“公主小心!”
一道苍老的身影猛地将她推开。
是乌仁嬷嬷。
弯刀深深砍入嬷嬷的后背,鲜血瞬间浸透了厚重的皮袄。凌雪被推得踉跄倒地,回头时,正看见嬷嬷用尽最后力气抱住了那匪徒的腿。
“公主快走……回草原去……”
匪徒恼怒,拔刀又砍。嬷嬷软软倒地,眼睛还望着凌雪的方向。
“嬷嬷——!”
凌雪嘶声哭喊,却被阿依娜和桑吉死死拉住。余下三个侍卫拼死挡在前方,可对方人数太多,转眼又倒下两人。
最后一个侍卫将凌雪护在身后,刀已卷刃,浑身是血。匪徒们围拢上来,眼中闪着嗜血的光。
“小娘子细皮嫩肉,杀了可惜。”为首的匪徒舔了舔刀上的血,“不如让兄弟们快活快活再送你们上路。”
阿依娜将凌雪挡在身后,声音颤抖却坚定:“你们敢!”
匪徒大笑,步步逼近。
就在此时,山道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玄甲骑兵如黑云压境,为首将领高喝:“前方何人!”
是驻防的边军!
匪徒们脸色大变,转身欲逃。那将领张弓搭箭,一箭射穿逃得最远那人的后心,厉声道:“拿下!”
数十骑兵包抄而上,不过片刻,匪徒尽数伏诛。
凌雪瘫坐在地,望着嬷嬷的**,浑身发抖。阿依娜搂着她,两人哭作一团。
那将领下马走来,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容刚毅,甲胄上沾着血迹。他看了眼凌雪身上的草原服饰,又看了眼满地**,沉声问:“可是草原公主车驾?”
凌云此时也带人赶到,身上挂了彩,见妹妹无恙,这才松了口气,朝那将领拱手:“多谢将军相救。在下草原二王子凌云,这是舍妹凌雪。”
将领抱拳:“末将云州守将麾下校尉韩青。奉将军令,巡视边境,不想遇上此事。公主受惊了。”
他看了眼嬷嬷的**,叹道:“此地不宜久留,末将护送公主前往驿站。”
腊月廿二,酉时,云州驿。
驿站最好的厢房里,凌雪坐在床边,手中捧着嬷嬷留下的一个旧荷包。荷包里装着一小撮草原的泥土,是嬷嬷离家前特意装的,说到了长安若想家,闻闻这土气就好。
可现在,嬷嬷回不去了。
“公主,热水备好了。”阿依娜端来铜盆,眼睛红肿。
凌雪摇头:“我想给嬷嬷擦擦身子。”
桑吉低声道:“奴婢们已经替嬷嬷擦洗过了,换了干净衣裳。二王子说,明日一早便火化,骨灰……送回草原。”
凌雪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起嬷嬷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不舍,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样。
“阿依娜,”她声音沙哑,“你说嬷嬷走的时候,疼不疼?”
阿依娜“扑通”跪下来,抱住凌雪的腿泣不成声。
屋外传来脚步声,凌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雪儿,吃点东西。”
凌雪摇头。
“嬷嬷若在,定不愿你这样。”凌云将粥碗放在桌上,在她身边坐下,“她护着你,是想让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糟践自己。”
“我知道。”凌雪终于哭出来,扑进哥哥怀里,“二哥,我害怕……嬷嬷走了,往后、往后在这大安,我再没有可以放心说话的人了……”
凌云轻拍她的背,眼眶也红了:“有哥在。哥会一直陪着你。”
是夜,凌雪躺在驿站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看头顶的房梁。窗外风声呜咽,像是嬷嬷在哼歌。她想起草原的星空,想起金帐前燃起的篝火,想起父汗将她举过头顶,母后笑着骂父汗胡闹。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从今往后,她是大安的太子妃,是维系两国盟约的棋子。她要学会宫廷礼仪,要应对复杂的朝堂后宫,要讨好一个素未谋面的夫君,还要提防那些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
若她做不好呢?
若她惹怒了太子,惹怒了大安皇帝,草原会不会受牵连?父汗母后会怎样?哥哥们……
凌雪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退,不能怕。
嬷嬷用命换她活着,她得好好活。
腊月廿三,辰时。
驿站外空地上燃起了火堆。嬷嬷的遗体裹着白布,静静躺在柴堆上。凌云亲手点燃了火把,凌雪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
火焰腾起,吞噬了那具苍老的身躯。
凌雪看着火光,轻声道:“嬷嬷,回家了。”
阿依娜和桑吉在旁边低声啜泣。草原使团众人皆垂首默立,有人忍不住哭出声来。他们都是草原的儿女,如今客死异乡,难免兔死狐悲。
火化毕,骨灰装入陶罐。凌云用红布包裹好,交给一个亲信:“快马加鞭,送回草原,亲手交给可敦。”
“属下领命!”
亲信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凌雪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茫茫雪原中。她转身,对韩青校尉福身一礼:“多谢将军昨日相救,此恩凌雪铭记于心。”
韩青连忙还礼:“公主折煞末将。末将已加派人手,沿途护送公主车驾至长安,绝不让贼人再有机可乘。”
整顿车马,清点伤亡。昨日一战,使团折了二十三名勇士,重伤八人。凌雪让阿依娜将随身带的伤药分给伤员,又将嬷嬷留下的一些首饰分给阵亡者的家属——虽然不值什么钱,却是她一点心意。
辰时三刻,车队重新启程。
凌雪坐在马车里,怀中抱着装骨灰的陶罐。阿依娜小心地问:“公主,罐子奴婢来抱吧?”
“不用。”凌雪摇头,“我抱着就好。”
马车缓缓前行,驶出驿站,驶上通往长安的官道。凌雪掀开车帘回头望去,驿站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峦之后。
前路漫漫,风雪未停。
但她必须走下去。
同一日,长安城,皇宫宣政殿。
寅时三刻,百官已在殿外候朝。冬日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宫道,年迈的官员冻得面色发青,却无人敢挪动半分。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次第而开。
百官鱼贯入殿,分列两侧。文官以**周文渊为首,其后是六部尚书、侍郎、寺卿、少卿等,林林总总三十余位高品官员,低品官员则站在殿外廊下,也有五六十人。武官以镇国大将军谢镇北为首——虽已出征,位置仍空着——其后是各卫将军、中郎将等。
龙椅之上,永安帝沈岱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面容威严。太子沈烬立于御阶下首左侧,身着赤色四爪蟒袍,眉眼沉静。右侧站着大皇子沈熠,同样蟒袍加身,只是颜色稍暗,此刻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万岁——”
山呼声起。
“平身。”沈岱抬手,目光扫过众臣,“有本奏来。”
**周文渊率先出列。他年约六旬,三缕长须,面容儒雅,是朝中主和派领袖:“陛下,草原和亲使团已过云州,预计腊月廿八可抵长安。礼部拟定的迎亲仪程在此,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奏本呈上。
沈岱翻阅片刻,颔首道:“迎亲之事就依礼部所拟。太子。”
沈烬上前一步:“儿臣在。”
“草原公主抵达那日,你率东宫属官出城三十里相迎,不可失了我大安礼数。”
沈烬垂下眼睫:“儿臣领旨。”
他声音平稳,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这门亲事他本就不愿,如今还要他亲自去迎,心中更添烦闷。只是君父有命,不得不从。
“陛下,”兵部尚书陆峥出列,这位年近五旬的武将声音洪亮,“谢镇北将军军报,云州之围已解,斩敌八千,缴获战马三千匹。只是谢将军左肩中箭,伤势不轻,太医署已遣人快马赶往边关诊治。”
沈岱眉头微皱:“谢老将军年事已高,此番又负伤……传朕旨意,加赐黄金千两,上好药材十车,命太医院院判亲往云州照料。”
“陛下圣明。”陆峥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事。昨日云州守将奏报,草原公主车驾在落鹰峡遇袭,折了二十余人,公主的乳母为护主身亡。”
殿中响起低语声。
沈岱面色一沉:“何处贼人如此大胆?”
“据生擒的匪徒招供,是受漠北细作指使,欲破坏和亲。”陆峥道,“云州守将已加派人手护送,并彻查境内细作。”
沈烬闻言,心头一跳。他虽不喜这和亲,却也不愿见那草原公主无辜丧命。况且若公主真在大安境内出事,两国盟约必破,边关又将起烽烟。
“陛下,”周文渊道,“此事需**。和亲关乎两国邦交,万不能有失。”
“朕知道了。”沈岱看向沈烬,“太子,迎亲时多带些护卫,务必确保公主安危。”
“是。”
接着,户部尚书王守仁奏报今岁赋税收支,工部尚书徐渭奏请修缮黄河堤坝,吏部尚书陈延年奏报明年春闱事宜……一桩桩一件件,朝会从卯时开到巳时方散。
散朝后,沈烬走出宣政殿,身后传来大皇子沈熠的声音:“三弟留步。”
沈烬转身,见沈熠笑着走来,那张与他有三分相似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三弟此番迎亲,责任重大。听闻那草原公主在故国备受宠爱,性子娇纵,三弟可要多费心。”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暗指公主不好相与。沈烬神色不变:“多谢皇兄提点。公主远道而来,我大安自当以礼相待。”
“那是自然。”沈熠笑意更深,“只是为兄听说,这位公主的二哥凌云也随行**,名为送嫁,实为质子……呵,草原可汗倒也舍得。”
沈烬不再接话,拱手告辞。
走出宫门,东宫詹事周谨迎上来,低声道:“殿下,谢小公子已在东宫等候多时。”
谢小公子,便是谢镇北的孙子谢寻洲,今年十六,因祖父出征,被托付给太子照拂。沈烬点头:“回宫。”
东宫,文华殿。
谢寻洲坐在偏厅里,一身天青色锦袍,腰佩长剑,眉眼间已有几分祖父的英气。见沈烬进来,起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沈烬解下大氅递给内侍,在主位坐下,“在宫中可还习惯?”
“谢殿下关照,一切都好。”谢寻洲顿了顿,“祖父临走前嘱咐臣,要好生跟着殿下学为臣之道、治国之策。”
沈烬打量这少年。谢寻洲生得俊朗,目光清澈,只是眉眼间那股倔强劲儿,与谢镇北如出一辙。他想起自己十六岁时,也曾这般意气风发,如今不过两年,却已觉疲惫。
“你祖父的伤,太医署会全力救治。”沈烬道,“你不必太过忧心。”
“臣明白。”谢寻洲垂眼,“只是祖父年过六旬,还要在边关苦寒之地征战……臣恨不能随军出征,为祖父分忧。”
沈烬心中微动。这少年倒有孝心,也有血性。他示意谢寻洲坐下,命人上茶,才道:“你可知陛下为何同意和亲?”
谢寻洲想了想:“为与草原结盟,共抗漠北?”
“是,也不是。”沈烬端起茶盏,“漠北铁骑虽凶悍,但我大安兵强马壮,并非不能一战。真正让陛下忌惮的,是战事持久,国库空虚,百姓受苦。和亲可换数年太平,让我大安休养生息,蓄积国力。”
谢寻洲若有所思。
“所以,”沈烬看着他,“你祖父在边关流血,是为了将来的某一天,大安不必再靠女子和亲来换太平。这太平,得靠刀剑打出来,靠国力撑起来。”
少年眼中闪过亮光,郑重抱拳:“臣受教。”
正说着,内侍来报:“殿下,六公主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鹅**身影已蹦跳着进来,正是十三岁的六公主沈羽。她生得玉雪可爱,一双杏眼灵动,与沈烬有七分相似。见了谢寻洲,她眨眨眼:“咦,谢小将军也在。”
谢寻洲忙起身行礼。
“六妹怎么来了?”沈烬神色柔和了些。
“听说二哥要娶新嫂嫂,我来问问是什么样的人。”沈羽挨着兄长坐下,托着腮,“母后说,草原公主定是骑射功夫了得,性子也爽利。二哥,你说她会不会教我骑马?”
沈烬失笑:“你才多大,学什么骑马。”
“我都十三了!”沈羽嘟嘴,“三姐去年就学会骑马了。对了二哥,我听说公主在路上遇袭了,没事吧?”
“人没事,只是乳母为护主身亡。”沈烬想起朝上所闻,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公主也不过十六岁,离乡背井,又历经生死,不知此刻是怎样的心境。
沈羽“啊”了一声,小脸皱起来:“那公主一定很难过……二哥,等她来了,你要好好待她。”
沈烬揉了揉妹妹的头,没说话。
好好待她?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突如其来的太子妃。
腊月廿三,长安东市。
虽是天寒地冻,东市却依旧热闹非凡。酒旗招展,叫卖声不绝于耳,行人摩肩接踵,呵出的白雾融成一片。
临街的茶楼二楼,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围炉闲谈。
“听说了吗?草原公主腊月廿八就到长安了。”一个蓝衣书生道。
对面青衣书生嗤笑:“和亲罢了。漠北犯边,**打不过,只好用女人换太平。”
“慎言!”年长些的灰衣书生忙道,“这话也是能乱说的?让巡城卫听见,少不了一顿板子。”
青衣书生讪讪闭嘴,却仍不服气:“本来就是。若谢老将军年轻十岁,漠北人敢这么嚣张?”
几人正说着,楼下忽然一阵骚动。探头望去,只见一队官兵押着几个蓬头垢面的人走过,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边走边喊:“冤枉啊!小人是良民,不是细作!”
“怎么回事?”蓝衣书生好奇。
茶博士上来添水,压低声音道:“客官不知?近来**查漠北细作查得严,这几个是西市开皮货铺的,说是和漠北有来往,这不就被抓了。”
“真有细作?”
“那谁知道。”茶博士摇头,“不过小人听说,草原公主在云州遇袭,就是漠北细作干的。**这是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书生们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西市一家赌坊里,乌烟瘴气,呼喝声震天。赌坊后院厢房,一个富商打扮的中年男人正对个瘦小汉子发火:“废物!那么多人,连个丫头片子都杀不了!”
瘦小汉子苦着脸:“东家,谁知会碰上边军巡防……折了十几个好手,还活捉了两个,万一招出咱们……”
“招出来又怎样?”富商冷笑,“咱们是替谁办事的?上头自然有人保。倒是你,事情办砸了,自己想想怎么交代。”
瘦小汉子冷汗涔涔。
富商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坐在椅中,手指敲着桌面。他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皮货商,暗地里却替某位大人物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此番劫杀草原公主,是上头的意思,至于上头是谁,他不敢问,只知道银子给得足。
“和亲……”富商眯起眼,“这和亲成了,有些人可要不高兴了。”
同一夜,**府书房。
周文渊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下首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少女,身着鹅黄绣折枝梅襦裙,外罩狐裘,生得明眸皓齿,正是周文渊的嫡女周明薇。
“父亲,”周明薇声音娇柔,“太子殿下腊月廿八真要出城迎那草原公主?”
周文渊放下茶盏,看了女儿一眼:“圣旨已下,岂能有假。”
周明薇绞着手中的帕子,眼圈微红:“女儿、女儿不明白……殿下那样的人物,为何要娶个蛮夷之女?她懂诗词歌赋吗?知琴棋书画吗?不过是个会骑马射箭的野丫头……”
“薇儿。”周文渊沉声打断,“此话在家里说说便罢,在外头万不可胡言。草原公主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将来便是一***。你这般口无遮拦,若传出去,为父也保不住你。”
“女儿只是为殿下不平。”周明薇咬着唇,“殿下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合该配个知书达理的世家贵女,那草原公主算什么……”
周文渊心中叹息。女儿对太子的心思,他何尝不知。只是太子妃之位关乎国本,不是儿女私情可左右的。他周家虽为**,却也不能与皇室结亲,否则外戚势大,必遭陛下忌惮。
“薇儿,你年纪不小了,也该说亲了。”周文渊转了话题,“为父看吏部陈尚书家的三公子不错,年纪与你相仿,学问也好,明年春闱有望中榜。”
周明薇猛地抬头:“女儿不嫁!”
“胡闹!”
“女儿心里只有殿下!”周明薇眼泪掉下来,“除了殿下,我谁都不嫁!”
周文渊拍案而起:“荒唐!太子已有正妃,难道你要去做妾?我周文渊的女儿,断没有给人做侧室的道理!”
“那女儿就一辈子不嫁!”周明薇哭道,“父亲若逼我,我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说罢,转身跑了出去。
周文渊气得胡须直抖,却又无可奈何。夫人早逝,只留这一个女儿,从小宠得太过,如今竟这般任性。
他坐回椅中,**额角。女儿的心思他懂,太子的确是人中龙凤,若非出身差些,做太子妃也够格。可如今……罢了,且让她闹一阵,等太子妃入宫,她见不着人,慢慢也就淡了。
只是那草原公主……周文渊眼中闪过深思。和亲之事虽是他一力促成,可这位公主若是个不安分的,将来后宫不宁,朝局也会受影响。得想个法子,让人盯着些。
腊月廿四,草原使团已过汾州,距长安只剩三日路程。
凌雪坐在马车里,手中捧着一卷大安风俗志,是临行前父汗塞给她的。她看得认真,时不时问阿依娜某个词句的意思。
阿依娜识些汉字,却也有限,主仆二人连蒙带猜,倒也看懂七八分。
“公主,”桑吉从外头进来,**手道,“二王子让奴婢问您,晌午是在车上用,还是在前头驿站歇歇脚?”
凌雪看了眼窗外。雪已停了,官道两旁是茫茫雪原,偶尔能看见远处村庄的炊烟。她放下书卷:“告诉二哥,在驿站歇一个时辰吧,让马匹也喘口气。”
“是。”
车队又行了两刻钟,在一处驿站停下。这驿站比前日那处宽敞些,院子里已停了几辆车马,看旗号像是商队。
凌雪下了车,正要往里走,忽听一个惊喜的声音:“可是凌雪公主?”
转头看去,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靛蓝锦袍,外罩银狐大氅,生得眉清目秀,此刻正眼睛发亮地望着她。
凌云上前一步,将妹妹护在身后:“阁下是?”
少年忙拱手:“在下苏玉,家父是江南织造苏文远。前年随家父赴草原贩货,曾在可汗金帐宴上见过公主一面。”
凌雪仔细打量,隐约有些印象。那时她才十四,随父汗接见大安商队,席间确实有个少年一直偷看她,还被父汗打趣了几句。
“原来是苏公子。”凌雪微微颔首。
苏玉脸一红,有些手足无措:“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公主。公主这是……往长安去?”
“正是。”凌云接话,“舍妹奉旨入京,与太子殿下完婚。”
苏玉笑容僵了僵,很快恢复如常:“那、那真是天大的喜事。公主一路辛苦,驿站简陋,若不嫌弃,在下让下人备些热汤饭菜,给公主接风洗尘。”
“不必麻烦。”凌云婉拒,“驿站自有安排。”
苏玉也不强求,只深深看了凌雪一眼,退到一旁。
凌雪跟着哥哥进了驿站,阿依娜小声道:“公主,那位苏公子看您的眼神,可不一般。”
凌雪蹙眉:“莫要胡说。”
“奴婢没胡说。”阿依娜吐吐舌头,“他方才那眼神,跟大王子看未来王妃时一模一样。”
凌雪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就你眼尖。”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有些乱。苏玉的眼神她不是没看见,那般炽热,那般不加掩饰……可她已是定下婚约的人,万不能有他想。
二楼厢房里,凌雪推开窗,看着楼下院子里苏玉指挥下人搬运货物。少年身形挺拔,做事利落,与草原儿郎是截然不同的俊秀。
她轻轻叹了口气,关上窗。
此生此世,她与长安,与那未曾谋面的太子,已绑在一起了。
腊月廿四,东宫议事厅。
沈烬坐在主位,下首坐着詹事周谨、舍人杜衡(礼部尚书杜衡之子,任东宫舍人)、洗马陆文(兵部尚书陆峥之侄)等属官,谢寻洲也在末座旁听。
“殿下,”周谨道,“迎亲仪程礼部已拟定,臣核对过,并无不妥。只是公主的住处……按制,大婚前公主当住驿馆,可陛下旨意,让公主暂居西苑漪澜殿,您看?”
沈烬沉吟:“漪澜殿久未住人,需好生修缮布置。此事交由你去办,一应用度从东宫出。”
“是。”
杜衡接着道:“公主抵京后,按礼要觐见陛下、皇后,受封太子妃金册金宝。此外,还需拜见太后、各宫太妃,与诸位皇子公主相见。这些仪程,臣已拟了单子,请殿下过目。”
沈烬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礼节,看得人头疼。他将单子递给周谨:“你盯着办,别出岔子就行。”
一直沉默的谢寻洲忽然开口:“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讲。”
“公主此番遇袭,虽说是漠北细作所为,可那些匪徒能准确掌握公主车驾行踪,并在落鹰峡设伏,恐怕……朝中有人泄露消息。”
厅中一静。
陆文低声道:“谢小公子慎言。此事无凭无据,岂可妄加揣测。”
“正因无凭无据,才更可疑。”谢寻洲年纪虽小,思路却清晰,“落鹰峡地势险要,公主车驾经过的时间、路线,非亲近之人不能知。漠北细作再厉害,也不可能算得如此精准。”
沈烬指节轻叩桌面。谢寻洲的话,正是他心中所想。和亲之事,朝中本就分为两派。主战派认为不该向草原低头,主和派则认为和亲可省兵马钱粮。若有人不愿见和亲成功,从中作梗,也不无可能。
“此事本王自有计较。”沈烬看向谢寻洲,“你年纪尚小,有些话心里知道便好,不必说出口。”
谢寻洲会意:“臣明白。”
议事毕,众人散去。沈烬独坐厅中,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起的细雪。
腊月廿八,还有四天。
那个草原公主,究竟是什么模样?是如传闻中那般骄纵任性,还是……
沈烬揉揉眉心。想这些做什么,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的凌雪公主,是草原可汗的掌上明珠,是将来的太子妃,与他记忆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小丫头,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
腊月廿五,夜,长安城西一处僻静宅院。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下,两个身影对坐。
“落鹰峡的事,你办砸了。”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低沉。
对面的人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只哑声道:“谁能料到会碰上边军巡防。韩青那厮一向谨慎,此次却突然改了巡防路线,定是有人走漏风声。”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中年男人冷笑,“公主腊月廿八就**了,一旦完婚,木已成舟,再想动手就难了。”
兜帽人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在京城动手?”
“京城耳目众多,不宜妄动。”中年男人手指轻敲桌面,“不过……大婚之后,公主入主东宫,日子还长着呢。宫里那几位,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兜帽人懂了:“借刀**?”
“德妃娘娘那边,我已经递了话。”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大皇子这些年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如今来个草原公主做太子妃,他岂能安心?还有周相那位千金,对太子痴心一片,若知道公主来了,怕是要闹出些动静。”
“周明薇?”兜帽人不屑,“一个被宠坏的小丫头,能成什么事。”
“丫头有丫头的好处。”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女人争风吃醋起来,可比刀剑厉害多了。”
两人又低声商议片刻,兜帽人起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中年男人独自坐在黑暗中,良久,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在指尖摩挲。玉佩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熠”字。
“大殿下,”他喃喃自语,“臣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余下的,就看您的造化了。”
窗外,雪又下大了。
腊月廿六,距离长安还有两日路程。
凌雪靠在车壁上,面色有些苍白。连日赶路,加上心中郁结,她身子有些吃不消,早上起来便头晕恶心,勉强用了半碗粥,此刻又都吐了出来。
“公主,喝点水。”阿依娜心疼地递上水囊。
凌雪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的酸涩。二哥凌云骑马跟在车旁,听见动静,敲了敲车窗:“雪儿,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赶路要紧。”凌雪强打精神,“二哥,还有多远?”
“明日晌午能到渭水,过了渭水,再行半日就到长安了。”凌云顿了顿,“韩将军说,太子殿下会出城三十里相迎。”
凌雪指尖微微一颤。
该来的,总要来。
她掀开车帘,望向官道前方。雪已停了,天色灰蒙蒙的,远山近树都覆着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苍茫。
“阿依娜,”她轻声道,“你说长安的雪,和草原的雪,一样吗?”
阿依娜想了想:“雪不都是白的吗?不过奴婢听说,长安的雪化得快,不及草原的雪存得久。”
是啊,雪都是白的,可落在不同的地方,便成了不同的雪。草原的雪是属于她的,长安的雪,是别人的。
凌雪放下车帘,闭上眼。
嬷嬷,我要到长安了。您在天上看着,雪儿会好好的,不让您失望。
车队辘辘前行,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一路延伸向那座巍峨的都城。
而前方,等待她的,是深不可测的宫廷,是错综复杂的朝局,还有一个她必须面对,却全然陌生的夫君。
腊月廿八,近在眼前了。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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