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凡狂秘
凌晨三点的博弈------------------------------------------，晚上10:47，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面皮白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问题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钱同志年轻些，三十出头，国字脸，不苟言笑，主要负责记录。，还是围绕文件流转、日程安排、李明轩的社交往来这些老问题。。“2月5日李市长见了谁”，而是变成了“2月5日上午10点20分，李市长在办公室会见了开发区刘建国主任，当时你在场吗？他们具体谈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土地出让价格？刘建国有没有留下什么材料？材料是什么颜色？多少页？用什么装的？”。。，去回忆七天前那个上午的每一个片段。？谈了多久？脸色如何？说了什么？带了什么材料？材料后来怎么处理的？，有些不记得。，他只能说“不记得”。：“为什么不记得？是时间太久忘了，还是当时就没注意？作为市长秘书，领导会见重要客人，你怎么能没注意客人带了什么材料？这是失职，还是有意回避？”，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后颈的肌肉绷得像铁块。过度使用读心术的后遗症，加上长时间的精神集中，让他感觉脑袋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但他强忍着，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知道，这是疲劳战术的一部分。用琐碎的、重复的、强调细节的问题，消耗你的精力，打乱你的思维节奏，让你在疲惫和烦躁中露出破绽。
他必须撑住。
“叶枫同志，你看起来很累。”赵组长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但眼神冰冷，“要不要喝点水？”
“谢谢，不用。”叶枫说。
“别硬撑。”赵组长拿起桌上的不锈钢水壶，倒了一杯水，推到叶枫面前，“我们是正常工作，不是刑讯逼供。你配合，我们也好早点结束。”
叶枫看着那杯水。
清澈透明，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没动。
“赵组长，”叶枫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问的这些，我之前已经回答过陈组长和孙同志了。如果需要，我可以把回答再复述一遍。但细节方面，时间过去这么久，我确实不可能完全记得。这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赵组长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叶枫同志，你是市长秘书，是领导身边最亲近的工作人员之一。你的工作性质，要求你有超强的记忆力和观察力。领导会见谁，谈什么，收什么材料，这些都应该刻在你脑子里。你说记不得，很难让人信服啊。”
“我不是电脑。”叶枫平静地说，“我的职责是服务领导，做好事务性工作，不是记录领导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如果您认为这是我的失职，我可以接受批评。但用这个来推断我隐瞒了什么，我认为不合适。”
赵组长的眼神冷了下来。
“叶枫，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很端正。”叶枫看着他，“我在如实回答我能回答的问题。记不得的，我不能编造。这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事实负责。”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钱同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头顶白炽灯电流的嗡鸣。
赵组长盯着叶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叶枫坦然回视，眼神没有任何躲闪。
他在心里默数。
一秒，两秒，三秒……
“好。”赵组长终于开口，身体往后靠了靠，“既然你记不得细节，那我们换个方向。叶枫同志，你个人，有没有收受过他人的财物？或者，有没有人通过你，向李市长输送利益？”
核心问题，终于抛出来了。
而且，指向他个人。
“没有。”叶枫回答得斩钉截铁。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你确定？”赵组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叶枫面前，“看看这个人，认识吗？”
叶枫低头看去。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微胖，梳着***，穿着名牌西装，站在一辆奔驰车旁，笑得志得意满。
“不认识。”叶枫说。
“他叫王海涛，是做建材生意的，是开发区好几家企业的供应商。”赵组长缓缓说道，“据他交代，去年12月，他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你。之后，他请你吃过三次饭，送过你两条**烟，一瓶茅台酒。有没有这回事？”
叶枫的心里，猛地一沉。
王海涛？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但对方指名道姓，时间、地点、物品，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是……要栽赃了？
“赵组长，”叶枫抬起头，声音依然平稳，“我不认识这个人，也没收过他任何东西。您说的这些，纯属子虚乌有。”
“子虚乌有？”赵组长冷笑，“人家连吃饭的饭店、包间号、具体时间都说得清清楚楚，烟和酒的品牌、规格也对得上。你一句‘子虚乌有’，就想糊弄过去？”
“那就让他来跟我对质。”叶枫说。
“会对质的。”赵组长收起照片，“但现在，我问的是你。叶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是年轻人，又是高材生，前途无量。不要为了一点小利，毁了自己一辈子。”
“我没有收，就是没有收。”叶枫一字一句，“您说的这些，我完全不知情。如果真有人这么指证，那我要求和他当面对质，也要求调取饭店的监控录像、消费记录，查清事实。”
赵组长盯着叶枫，眼神锐利得像刀。
叶枫毫不退缩。
他心里清楚，这是关键。
一旦在这个问题上松口，承认收了哪怕一包烟，后面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问题等着他——谁送的？为什么送？让你办什么事？办成了没有？李市长知不知道？
然后，就会顺理成章地，把他和李明轩绑在一起。
所以，绝不能松口。
哪怕对方说得再像真的，哪怕压力再大，也必须**。
“好，很好。”赵组长点了点头，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有骨气。不过叶枫，我提醒你，我们既然能问你这个问题，就说明我们手里有证据。你现在不承认，等证据摆在你面前，性质就不一样了。”
“那就请摆出证据。”叶枫说。
赵组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压抑，更漫长。
叶枫能感觉到，赵组长的耐心在一点点消耗。
而他自己的体力，也在一点点消耗。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刷着他的意志。
他需要集中全部精神，才能保持坐姿端正，眼神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
“今天就到这里。”赵组长终于站起身，“叶枫同志，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找我们谈。”
他收拾东西，和钱同志一起离开了。
门关上，落锁。
叶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手指在微微颤抖。
栽赃。
已经开始栽赃了。
王海涛……这个人，他连听都没听过，却成了“指证”他收受贿赂的“证人”。
这说明，外面的那张网，收得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紧。
对方不仅要扳倒李明轩，还要把他这个秘书，一起拖下水，坐实李明轩的“**圈”。
怎么办？
叶枫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否认，是必须的。
但对质呢？
对方敢抛出这个“证人”，就说明已经做好了**准备。饭店的监控可能“恰好”坏了，消费记录可能“恰好”丢了，甚至可能有一个长得像他的人，冒充他去吃了那顿饭，收了那些东西。
在信息完全隔绝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自证清白。
除非……
除非有人从外部介入，帮他调查。
谁会帮他？
周正？
那个大学师兄，会因为他一句没头没脑的“暗号”，就冒险插手这个明显是浑水的案子吗？
孙倩？
那个年轻的省纪委实习生，有那个能力，也有那个胆量吗？
叶枫不知道。
他只能等。
在无尽的等待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2026年2月14日，凌晨1:20
孙倩坐在临时办公室的角落里，盯着电脑屏幕，眼睛有些发涩。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近十八个小时，但毫无睡意。
脑子里，叶枫的话，还有她下午查到的那些信息，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如果外面有人，需要李市长尽快‘出事’，好达成某种目的呢？他们会给你们足够的时间，去查清每一个细节吗？”
“如果李市长倒了，我这个秘书，能全身而退吗？如果外面的人，需要把我坐实成‘共犯’，来增加李市长的‘罪证’，我有反抗的余地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她的心上。
她看了眼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陈组长趴在桌上小憩，发出轻微的鼾声。老王在整理谈话记录，时不时打个哈欠。还有几个同事，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材料，每个人都满脸疲惫，但还在坚持。
24小时不间断调查。
这是孙正明副主任亲自下的命令。
“这个案子，省委领导很关注，必须尽快查清，给社会一个交代。”
孙正明说这话时，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尽快查清”，和“查清”，是两回事。
孙倩不是第一天进纪委。在省纪委实习这三个月，她见过不少案子。有些案子，证据确凿，快刀斩乱麻，很快就能结案。有些案子，疑点重重，需要反复核实，耗时很长。
而李明轩这个案子，从目前掌握的材料看，举报线索具体，但基本都是间接证据，缺乏能够一锤定音的铁证。
按正常程序，应该深入核查，调取更多证据，询问更多相关人，甚至外调。
但现在，调查组却像赶时间一样，高强度询问，试图从李明轩和叶枫嘴里“突破”。
这不符合常规。
除非……上面真的给了很大压力，要求“尽快了结”。
或者，像叶枫暗示的那样，有人不希望这个案子拖得太久，夜长梦多。
孙倩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疼。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这个时间，爷爷应该已经睡了吧。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带着被吵醒的不悦，“小倩？这么晚了，什么事？”
“爷爷，是我。”孙倩压低声音，“我……我有点事，想问问您。”
“说。”孙老爷子的声音清醒了些。
“爷爷，如果您在查一个案子，发现有些疑点，但上级要求尽快结案，您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倩，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孙老爷子的声音严肃起来，“在江州？”
“嗯。”孙倩没有隐瞒，“我在配合孙主任调查江州市长李明轩的案子。”
“李明轩……”孙老爷子沉吟片刻，“我听说过这个人，风评不错，实干派。他出事了？”
“有人实名举报他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省纪委立案了，我们现在在江州调查。”
“证据确凿吗？”
“举报材料很具体，但……都是间接证据。而且，我发现了一些疑点。”孙倩把刘建国和刘建军的关系，以及举报时间巧合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说完，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久到孙倩以为爷爷睡着了。
“爷爷？”
“小倩，”孙老爷子的声音很沉，“你刚才说的这些，有没有跟孙正明汇报？”
“没有。”孙倩咬了咬嘴唇，“陈组长让我不要多想，按程序走。而且，孙主任看起来很重视这个案子，要求加快进度。我怕……我说了也没用，反而会被认为立场不坚定。”
“你的怀疑，有道理。”孙老爷子缓缓说道，“但小倩，你要明白，在体制内，有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局，是**。如果这个李明轩，真的牵扯到某些人的利益，那他的案子，就很难按正常程序走。”
“可是……如果他是被冤枉的呢？”孙倩忍不住问。
“冤枉？”孙老爷子叹了口气，“小倩，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就算他是被冤枉的，但如果有人需要他‘出事’，那他就必须‘出事’。这是**，很残酷。”
孙倩的心，沉了下去。
“爷爷，那……那如果，调查组里有人想帮他呢？比如，找到证据证明他是被冤枉的？”
“那要看这个人，有多大能量，敢冒多大风险。”孙老爷子说，“小倩，爷爷知道你心善，想主持正义。但你要记住，你现在只是个实习生，人微言轻。有些事，不是你该掺和的。保护好自己，完成本职工作，其他的，交给时间和更有能力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孙老爷子的语气严厉起来，“小倩，听爷爷的话，不要冲动。孙正明那个人，我了解，原则性很强，但有时候也固执。如果他认定李明轩有问题，你说再多疑点，他也不会听。反而会觉得你被调查对象迷惑了，这对你未来的发展没好处。”
孙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她知道，爷爷说的是对的。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对了，”孙老爷子忽然问，“你刚才说，你发现疑点，是自己查的，还是有人提醒你？”
孙倩心里一紧。
“是……我自己查的。”她撒了谎。
“自己查的？”孙老爷子似乎有些怀疑，但没追问，“嗯，有警惕性是好事。但小倩，记住，查案要讲证据，不能凭怀疑。你发现的那些，最多算是疑点，不能作为翻案的依据。除非你能找到确凿证据，证明举报材料是伪造的，或者刘建国兄弟是串通的。否则，一切免谈。”
“我明白了，爷爷。”
“明白就好。早点休息，注意身体。有什么事，随时给爷爷打电话。”
“嗯，爷爷晚安。”
挂断电话，孙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浑身发冷。
爷爷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是啊，她只是一个实习生，能做什么呢？
就算她相信叶枫的话，就算她觉得这个案子有蹊跷，她又有什么能力去改变？
证据。
她需要证据。
可是，证据在哪里？
她连这栋楼都出不去，怎么找证据？
孙倩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她睁开眼，看到钱同志端着茶杯走过来。
“小孙，还没休息？”钱同志打了个哈欠。
“睡不着。”孙倩说。
“年轻人，精力就是好。”钱同志笑了笑，压低声音，“刚才赵组长审那个叶枫，审出点东西。”
孙倩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那小子，嘴硬得很。赵组长问他有没有收过一个叫王海涛的老板的东西，他死活不承认。不过赵组长说了，王海涛那边交代得很清楚，时间地点物品都对得上。估计明天，就会把王海涛带来对质。”
孙倩的心，沉到了谷底。
王海涛……
对质……
这分明是要坐实叶枫的“罪名”了。
一旦叶枫被坐实收受贿赂，那李明轩就怎么也洗不清了——秘书都收了，市长能干净？
“钱哥，”孙倩忍不住问，“那个王海涛……靠谱吗？会不会是……”
“嘘——”钱同志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看了看，小声说，“这话可不能乱说。王海涛是刘建国主任介绍过来的，刘主任是举报人，也是老纪检家属，他的话，咱们得信。再说了，赵组长亲自核实过，应该没问题。”
刘建国介绍过来的。
孙倩感觉手脚冰凉。
果然是串通的。
刘建国举报李明轩，然后让自己的“关系”王海涛，出来作证，指证李明轩的秘书收受贿赂。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可是……叶枫看着不像那种人。”孙倩小声说。
“小孙啊，你还是太年轻。”钱同志摇摇头，“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叶枫，长得是一表人才，又是名校毕业，看着是挺正派。但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伪装。你想想，他要是不收钱，人家老板凭什么请他吃饭，还送烟送酒？无利不起早啊。”
孙倩无言以对。
在常理上，钱同志说得没错。
可是……她见过叶枫的眼睛。
那样清澈坦荡的眼神，会是装出来的吗？
“行了，别想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的忙呢。”钱同志拍拍她的肩膀，端着茶杯走了。
孙倩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在地上，映出她孤单的影子。
她该怎么办？
袖手旁观，看着叶枫被冤枉，看着李明轩被扳倒？
还是……做点什么？
可是，她能做什么？
证据……
她需要证据。
证明王海涛在说谎的证据。
证明刘建国兄弟在陷害的证据。
可是，证据在哪里？
孙倩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王海涛。
如果王海涛真的是刘建国找来的“托儿”，那他和刘建国之间，一定有联系。这种联系，可能会留下痕迹。
比如，通话记录。
比如，转账记录。
比如，见面记录。
这些，她查不到。
但有人能查到。
孙倩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
“喂？”一个带着睡意的男声传来，有些不耐烦，“谁啊？大半夜的。”
“周正师兄，是我，孙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清醒了些：“孙倩？省纪委那个实习生？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我……我问了孙主任要的。”孙倩撒了个谎，“师兄，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说吧。”
“你在案件审理室，权限比较高，能不能帮我查两个人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
“谁？”
“一个叫王海涛，做建材生意的。另一个……是江州市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刘建国。”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孙倩以为信号断了。
“师兄？”
“孙倩，”周正的声音很沉，很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私自调取公民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是严重违规。而且，刘建国是实名举报人，是保护对象。你查他，想干什么？”
“我……”孙倩咬了咬牙，“师兄，我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刘建国可能和市纪委的刘建军串通，诬告李明轩市长。王海涛可能是他们找来的假证人。我想查证一下。”
“你觉得？”周正冷笑，“孙倩，你一个实习生，有什么资格‘觉得’？这个案子是孙正明副主任亲自抓的，省委领导都关注。你这时候跳出来说有问题，是想质疑孙主任，还是质疑省委？”
“我不是那个意思……”孙倩急了。
“我不管你是不是那个意思。”周正打断她，“孙倩，看在****面子上，我提醒你一句：这个案子，水很深，不是你该掺和的。老老实实完成你的任务，别多事。否则，出了事，没人保得了你。”
“可是……”
“没有可是。”周正的语气不容置疑，“孙倩，记住我的话：在纪委工作，有时候，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你好自为之。”
说完，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传来，像一声嘲讽的叹息。
孙倩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感觉浑身冰凉。
连周正，这个她以为可能还有点正义感的师兄，也选择了明哲保身。
是啊，谁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她凭什么要求别人？
孙倩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该怎么办？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图书馆顶楼的话，我一直记得。但这次，我帮不了你。小心刘建军，他在省里有人。”
是周正。
孙倩的心脏，猛地一跳。
图书馆顶楼……
叶枫让她带的话！
周正收到了，而且听懂了！
但他还是说“帮不了”。
不过……他提醒了“小心刘建军，他在省里有人”。
刘建军在省里有人……
是谁？
孙倩的大脑飞速运转。
刘建军，市纪委常务***，在省里有人……是省纪委的，还是省委的？
如果是省纪委的，那会不会是……孙正明？
不，不可能。
孙正明是省纪委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怎么会和刘建军这种人搅在一起？
那会是谁？
孙倩想不通。
但周正的这条短信，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叶枫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连周正都知道“小心刘建军”，说明刘建军这个人，确实有问题。
而且，周正虽然嘴上说“帮不了”，但还是用这种方式，给了她提示。
这算不算……一种隐晦的帮助？
孙倩握紧手机，心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她不是完全孤军奋战。
也许，还有人在暗中关注。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既然别人帮不了，那她就自己来。
证据……
她需要证据。
从哪里入手？
王海涛。
对，就从王海涛入手。
如果王海涛真的是假证人，那他的“证言”里，一定有破绽。
只要找到破绽，就能撕开一个口子。
孙倩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刚才赵组长询问叶枫的记录。
重点看关于“王海涛”的部分。
赵组长说：王海涛交代，去年12月，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叶枫，之后请叶枫吃过三次饭，送过两条**烟，一瓶茅台酒。
三次饭……
具体时间呢？
赵组长没说。
但孙倩记得，叶枫的日程表，她下午看过。
去年12月，叶枫作为市长秘书，工作非常忙。李明轩那段时间在全力推进开发区三期规划，几乎每天都有会议、调研、接待。
叶枫作为秘书，必须全程跟随。
他有多少时间，能和一个建材老板吃三次饭？
而且，还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
那个“朋友”，是谁？
孙倩在记录里搜索，没有找到关于“朋友”的信息。
这不对劲。
如果王海涛真的交代了，那“介绍人”是关键，赵组长不可能不问。
除非……赵组长知道“介绍人”是谁，但不能说。
或者，“介绍人”根本不存在，是编的。
孙倩的大脑高速运转。
她需要核实叶枫去年12月的日程。
可是，叶枫的日程表，应该在市**办公室，或者在他的电脑里。
她现在拿不到。
除非……
孙倩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这个时候，市**早就下班了。
但也许……有一个人，能帮她。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叶枫给她的那个号码。
周正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孙倩，你还有完没完？”周正的声音带着怒气。
“师兄，最后一个问题。”孙倩快速说道，“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叶枫去年12月的日程安排？不需要详细内容，只要知道他每天的主要活动，有没有长时间离开市**就行。”
电话那头，周正沉默了几秒。
“你要这个干什么？”
“核实王海涛的证言。”孙倩说，“如果叶枫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跟一个老板吃三次饭，那王海涛就是在说谎。”
“……”周正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师兄，求你了。”孙倩的声音带着恳求，“就这一次。如果查出来，叶枫确实有时间，那我立刻闭嘴，再也不多事。但如果他根本没时间……那这个案子，就真的有鬼。你也不希望，省纪委办错案，冤枉好人吧？”
“……”周正还是没说话。
但孙倩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还有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他在犹豫。
“师兄，图书馆顶楼的话，你真的忘了吗？”孙倩最后问了一句。
电话被挂断了。
孙倩的心，沉了下去。
还是不行吗？
但几分钟后，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的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压缩文件。
孙倩赶紧点开下载。
文件不大，很快就下完了。
解压，里面是一个Excel表格。
打开。
表格里，是叶枫去年12月，每一天的工作摘要。
每天早上几点到办公室，上午有什么安排，下午有什么会议，晚上加班到几点……记录得非常详细。
虽然不是完整的日程表，但足以看出叶枫每天的时间安排。
孙倩快速浏览。
12月5日：上午陪同李市长调研开发区，下午整理材料，晚上加班到十点。
12月6日：全天在市**准备会议材料，晚上陪同接待省***调研组。
12月7日：陪同李市长参加全市经济工作会议，晚上整理会议纪要到十一点。
12月8日……
12月9日……
整整一个月，叶枫没有一天是闲着的。几乎每天都要加班，晚上九点、十点下班是常态。周末也经常在办公室。
这样的工作强度，他怎么可能有时间，和一个建材老板吃三次饭？
而且，三次饭，不可能都在上班时间吃。中午？叶枫中午通常和市长一起在食堂吃工作餐。晚上？晚上他几乎都在加班。
时间，对不上。
王海涛在说谎。
孙倩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找到破绽了。
虽然只是一个时间上的破绽，但足以质疑王海涛证言的真实性。
她赶紧把这份日程表备份，然后继续查看。
在12月15日那天，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晚上7点-9点，陪同李市长接待省工商联考察团，地点：江州宾馆。”
省工商联考察团……
王海涛是商人，会不会也在考察团里？
孙倩立刻在电脑上搜索“省工商联考察团 江州 2025年12月”。
很快，搜索结果出来了。
2025年12月15日，省工商联确实组织了一个考察团来江州，考察开发区投资环境。考察团成员名单里，果然有“王海涛”的名字。
但名单显示，考察团当天下午就离开江州了，晚上并不在江州用餐。
也就是说，12月15日晚上，王海涛根本不在江州。
而赵组长说，王海涛交代，其中一次吃饭，是在12月15日晚上。
时间，地点，都对不上。
破绽，更大了。
孙倩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她把这些信息，全部截图保存。
然后，她看向叶枫留置室的方向。
也许……她应该再去见见他。
把这两个破绽告诉他，让他心里有底。
也让他知道，她不是完全无能为力。
孙倩站起身，正准备去找陈组长请示，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陈组长走了进来，脸色阴沉。
“小孙，你跟我来一下。”
孙倩心里一紧：“陈组长，什么事？”
“孙主任要见你。”陈组长看着她，眼神复杂，“现在。”
孙倩的心，猛地一沉。
孙正明要见她？
为什么？
难道……她私下联系周正，查叶枫日程的事，被发现了？
还是……
她不敢想。
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陈组长，朝孙正明的临时办公室走去。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孙倩知道，真正的考验，也许才刚刚开始。
但他强忍着，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知道，这是疲劳战术的一部分。用琐碎的、重复的、强调细节的问题，消耗你的精力，打乱你的思维节奏，让你在疲惫和烦躁中露出破绽。
他必须撑住。
“叶枫同志，你看起来很累。”赵组长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但眼神冰冷，“要不要喝点水？”
“谢谢，不用。”叶枫说。
“别硬撑。”赵组长拿起桌上的不锈钢水壶，倒了一杯水，推到叶枫面前，“我们是正常工作，不是刑讯逼供。你配合，我们也好早点结束。”
叶枫看着那杯水。
清澈透明，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没动。
“赵组长，”叶枫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问的这些，我之前已经回答过陈组长和孙同志了。如果需要，我可以把回答再复述一遍。但细节方面，时间过去这么久，我确实不可能完全记得。这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赵组长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叶枫同志，你是市长秘书，是领导身边最亲近的工作人员之一。你的工作性质，要求你有超强的记忆力和观察力。领导会见谁，谈什么，收什么材料，这些都应该刻在你脑子里。你说记不得，很难让人信服啊。”
“我不是电脑。”叶枫平静地说，“我的职责是服务领导，做好事务性工作，不是记录领导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如果您认为这是我的失职，我可以接受批评。但用这个来推断我隐瞒了什么，我认为不合适。”
赵组长的眼神冷了下来。
“叶枫，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很端正。”叶枫看着他，“我在如实回答我能回答的问题。记不得的，我不能编造。这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事实负责。”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钱同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头顶白炽灯电流的嗡鸣。
赵组长盯着叶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叶枫坦然回视，眼神没有任何躲闪。
他在心里默数。
一秒，两秒，三秒……
“好。”赵组长终于开口，身体往后靠了靠，“既然你记不得细节，那我们换个方向。叶枫同志，你个人，有没有收受过他人的财物？或者，有没有人通过你，向李市长输送利益？”
核心问题，终于抛出来了。
而且，指向他个人。
“没有。”叶枫回答得斩钉截铁。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你确定？”赵组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叶枫面前，“看看这个人，认识吗？”
叶枫低头看去。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微胖，梳着***，穿着名牌西装，站在一辆奔驰车旁，笑得志得意满。
“不认识。”叶枫说。
“他叫王海涛，是做建材生意的，是开发区好几家企业的供应商。”赵组长缓缓说道，“据他交代，去年12月，他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你。之后，他请你吃过三次饭，送过你两条**烟，一瓶茅台酒。有没有这回事？”
叶枫的心里，猛地一沉。
王海涛？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但对方指名道姓，时间、地点、物品，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是……要栽赃了？
“赵组长，”叶枫抬起头，声音依然平稳，“我不认识这个人，也没收过他任何东西。您说的这些，纯属子虚乌有。”
“子虚乌有？”赵组长冷笑，“人家连吃饭的饭店、包间号、具体时间都说得清清楚楚，烟和酒的品牌、规格也对得上。你一句‘子虚乌有’，就想糊弄过去？”
“那就让他来跟我对质。”叶枫说。
“会对质的。”赵组长收起照片，“但现在，我问的是你。叶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是年轻人，又是高材生，前途无量。不要为了一点小利，毁了自己一辈子。”
“我没有收，就是没有收。”叶枫一字一句，“您说的这些，我完全不知情。如果真有人这么指证，那我要求和他当面对质，也要求调取饭店的监控录像、消费记录，查清事实。”
赵组长盯着叶枫，眼神锐利得像刀。
叶枫毫不退缩。
他心里清楚，这是关键。
一旦在这个问题上松口，承认收了哪怕一包烟，后面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问题等着他——谁送的？为什么送？让你办什么事？办成了没有？李市长知不知道？
然后，就会顺理成章地，把他和李明轩绑在一起。
所以，绝不能松口。
哪怕对方说得再像真的，哪怕压力再大，也必须**。
“好，很好。”赵组长点了点头，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有骨气。不过叶枫，我提醒你，我们既然能问你这个问题，就说明我们手里有证据。你现在不承认，等证据摆在你面前，性质就不一样了。”
“那就请摆出证据。”叶枫说。
赵组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压抑，更漫长。
叶枫能感觉到，赵组长的耐心在一点点消耗。
而他自己的体力，也在一点点消耗。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刷着他的意志。
他需要集中全部精神，才能保持坐姿端正，眼神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
“今天就到这里。”赵组长终于站起身，“叶枫同志，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找我们谈。”
他收拾东西，和钱同志一起离开了。
门关上，落锁。
叶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手指在微微颤抖。
栽赃。
已经开始栽赃了。
王海涛……这个人，他连听都没听过，却成了“指证”他收受贿赂的“证人”。
这说明，外面的那张网，收得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紧。
对方不仅要扳倒李明轩，还要把他这个秘书，一起拖下水，坐实李明轩的“**圈”。
怎么办？
叶枫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否认，是必须的。
但对质呢？
对方敢抛出这个“证人”，就说明已经做好了**准备。饭店的监控可能“恰好”坏了，消费记录可能“恰好”丢了，甚至可能有一个长得像他的人，冒充他去吃了那顿饭，收了那些东西。
在信息完全隔绝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自证清白。
除非……
除非有人从外部介入，帮他调查。
谁会帮他？
周正？
那个大学师兄，会因为他一句没头没脑的“暗号”，就冒险插手这个明显是浑水的案子吗？
孙倩？
那个年轻的省纪委实习生，有那个能力，也有那个胆量吗？
叶枫不知道。
他只能等。
在无尽的等待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2026年2月14日，凌晨1:20
孙倩坐在临时办公室的角落里，盯着电脑屏幕，眼睛有些发涩。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近十八个小时，但毫无睡意。
脑子里，叶枫的话，还有她下午查到的那些信息，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如果外面有人，需要李市长尽快‘出事’，好达成某种目的呢？他们会给你们足够的时间，去查清每一个细节吗？”
“如果李市长倒了，我这个秘书，能全身而退吗？如果外面的人，需要把我坐实成‘共犯’，来增加李市长的‘罪证’，我有反抗的余地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她的心上。
她看了眼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陈组长趴在桌上小憩，发出轻微的鼾声。老王在整理谈话记录，时不时打个哈欠。还有几个同事，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材料，每个人都满脸疲惫，但还在坚持。
24小时不间断调查。
这是孙正明副主任亲自下的命令。
“这个案子，省委领导很关注，必须尽快查清，给社会一个交代。”
孙正明说这话时，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尽快查清”，和“查清”，是两回事。
孙倩不是第一天进纪委。在省纪委实习这三个月，她见过不少案子。有些案子，证据确凿，快刀斩乱麻，很快就能结案。有些案子，疑点重重，需要反复核实，耗时很长。
而李明轩这个案子，从目前掌握的材料看，举报线索具体，但基本都是间接证据，缺乏能够一锤定音的铁证。
按正常程序，应该深入核查，调取更多证据，询问更多相关人，甚至外调。
但现在，调查组却像赶时间一样，高强度询问，试图从李明轩和叶枫嘴里“突破”。
这不符合常规。
除非……上面真的给了很大压力，要求“尽快了结”。
或者，像叶枫暗示的那样，有人不希望这个案子拖得太久，夜长梦多。
孙倩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疼。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这个时间，爷爷应该已经睡了吧。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带着被吵醒的不悦，“小倩？这么晚了，什么事？”
“爷爷，是我。”孙倩压低声音，“我……我有点事，想问问您。”
“说。”孙老爷子的声音清醒了些。
“爷爷，如果您在查一个案子，发现有些疑点，但上级要求尽快结案，您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倩，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孙老爷子的声音严肃起来，“在江州？”
“嗯。”孙倩没有隐瞒，“我在配合孙主任调查江州市长李明轩的案子。”
“李明轩……”孙老爷子沉吟片刻，“我听说过这个人，风评不错，实干派。他出事了？”
“有人实名举报他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省纪委立案了，我们现在在江州调查。”
“证据确凿吗？”
“举报材料很具体，但……都是间接证据。而且，我发现了一些疑点。”孙倩把刘建国和刘建军的关系，以及举报时间巧合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说完，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久到孙倩以为爷爷睡着了。
“爷爷？”
“小倩，”孙老爷子的声音很沉，“你刚才说的这些，有没有跟孙正明汇报？”
“没有。”孙倩咬了咬嘴唇，“陈组长让我不要多想，按程序走。而且，孙主任看起来很重视这个案子，要求加快进度。我怕……我说了也没用，反而会被认为立场不坚定。”
“你的怀疑，有道理。”孙老爷子缓缓说道，“但小倩，你要明白，在体制内，有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局，是**。如果这个李明轩，真的牵扯到某些人的利益，那他的案子，就很难按正常程序走。”
“可是……如果他是被冤枉的呢？”孙倩忍不住问。
“冤枉？”孙老爷子叹了口气，“小倩，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就算他是被冤枉的，但如果有人需要他‘出事’，那他就必须‘出事’。这是**，很残酷。”
孙倩的心，沉了下去。
“爷爷，那……那如果，调查组里有人想帮他呢？比如，找到证据证明他是被冤枉的？”
“那要看这个人，有多大能量，敢冒多大风险。”孙老爷子说，“小倩，爷爷知道你心善，想主持正义。但你要记住，你现在只是个实习生，人微言轻。有些事，不是你该掺和的。保护好自己，完成本职工作，其他的，交给时间和更有能力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孙老爷子的语气严厉起来，“小倩，听爷爷的话，不要冲动。孙正明那个人，我了解，原则性很强，但有时候也固执。如果他认定李明轩有问题，你说再多疑点，他也不会听。反而会觉得你被调查对象迷惑了，这对你未来的发展没好处。”
孙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她知道，爷爷说的是对的。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对了，”孙老爷子忽然问，“你刚才说，你发现疑点，是自己查的，还是有人提醒你？”
孙倩心里一紧。
“是……我自己查的。”她撒了谎。
“自己查的？”孙老爷子似乎有些怀疑，但没追问，“嗯，有警惕性是好事。但小倩，记住，查案要讲证据，不能凭怀疑。你发现的那些，最多算是疑点，不能作为翻案的依据。除非你能找到确凿证据，证明举报材料是伪造的，或者刘建国兄弟是串通的。否则，一切免谈。”
“我明白了，爷爷。”
“明白就好。早点休息，注意身体。有什么事，随时给爷爷打电话。”
“嗯，爷爷晚安。”
挂断电话，孙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浑身发冷。
爷爷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是啊，她只是一个实习生，能做什么呢？
就算她相信叶枫的话，就算她觉得这个案子有蹊跷，她又有什么能力去改变？
证据。
她需要证据。
可是，证据在哪里？
她连这栋楼都出不去，怎么找证据？
孙倩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她睁开眼，看到钱同志端着茶杯走过来。
“小孙，还没休息？”钱同志打了个哈欠。
“睡不着。”孙倩说。
“年轻人，精力就是好。”钱同志笑了笑，压低声音，“刚才赵组长审那个叶枫，审出点东西。”
孙倩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那小子，嘴硬得很。赵组长问他有没有收过一个叫王海涛的老板的东西，他死活不承认。不过赵组长说了，王海涛那边交代得很清楚，时间地点物品都对得上。估计明天，就会把王海涛带来对质。”
孙倩的心，沉到了谷底。
王海涛……
对质……
这分明是要坐实叶枫的“罪名”了。
一旦叶枫被坐实收受贿赂，那李明轩就怎么也洗不清了——秘书都收了，市长能干净？
“钱哥，”孙倩忍不住问，“那个王海涛……靠谱吗？会不会是……”
“嘘——”钱同志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看了看，小声说，“这话可不能乱说。王海涛是刘建国主任介绍过来的，刘主任是举报人，也是老纪检家属，他的话，咱们得信。再说了，赵组长亲自核实过，应该没问题。”
刘建国介绍过来的。
孙倩感觉手脚冰凉。
果然是串通的。
刘建国举报李明轩，然后让自己的“关系”王海涛，出来作证，指证李明轩的秘书收受贿赂。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可是……叶枫看着不像那种人。”孙倩小声说。
“小孙啊，你还是太年轻。”钱同志摇摇头，“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叶枫，长得是一表人才，又是名校毕业，看着是挺正派。但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伪装。你想想，他要是不收钱，人家老板凭什么请他吃饭，还送烟送酒？无利不起早啊。”
孙倩无言以对。
在常理上，钱同志说得没错。
可是……她见过叶枫的眼睛。
那样清澈坦荡的眼神，会是装出来的吗？
“行了，别想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的忙呢。”钱同志拍拍她的肩膀，端着茶杯走了。
孙倩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在地上，映出她孤单的影子。
她该怎么办？
袖手旁观，看着叶枫被冤枉，看着李明轩被扳倒？
还是……做点什么？
可是，她能做什么？
证据……
她需要证据。
证明王海涛在说谎的证据。
证明刘建国兄弟在陷害的证据。
可是，证据在哪里？
孙倩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王海涛。
如果王海涛真的是刘建国找来的“托儿”，那他和刘建国之间，一定有联系。这种联系，可能会留下痕迹。
比如，通话记录。
比如，转账记录。
比如，见面记录。
这些，她查不到。
但有人能查到。
孙倩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
“喂？”一个带着睡意的男声传来，有些不耐烦，“谁啊？大半夜的。”
“周正师兄，是我，孙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清醒了些：“孙倩？省纪委那个实习生？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我……我问了孙主任要的。”孙倩撒了个谎，“师兄，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说吧。”
“你在案件审理室，权限比较高，能不能帮我查两个人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
“谁？”
“一个叫王海涛，做建材生意的。另一个……是江州市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刘建国。”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孙倩以为信号断了。
“师兄？”
“孙倩，”周正的声音很沉，很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私自调取公民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是严重违规。而且，刘建国是实名举报人，是保护对象。你查他，想干什么？”
“我……”孙倩咬了咬牙，“师兄，我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刘建国可能和市纪委的刘建军串通，诬告李明轩市长。王海涛可能是他们找来的假证人。我想查证一下。”
“你觉得？”周正冷笑，“孙倩，你一个实习生，有什么资格‘觉得’？这个案子是孙正明副主任亲自抓的，省委领导都关注。你这时候跳出来说有问题，是想质疑孙主任，还是质疑省委？”
“我不是那个意思……”孙倩急了。
“我不管你是不是那个意思。”周正打断她，“孙倩，看在****面子上，我提醒你一句：这个案子，水很深，不是你该掺和的。老老实实完成你的任务，别多事。否则，出了事，没人保得了你。”
“可是……”
“没有可是。”周正的语气不容置疑，“孙倩，记住我的话：在纪委工作，有时候，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你好自为之。”
说完，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传来，像一声嘲讽的叹息。
孙倩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感觉浑身冰凉。
连周正，这个她以为可能还有点正义感的师兄，也选择了明哲保身。
是啊，谁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她凭什么要求别人？
孙倩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该怎么办？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图书馆顶楼的话，我一直记得。但这次，我帮不了你。小心刘建军，他在省里有人。”
是周正。
孙倩的心脏，猛地一跳。
图书馆顶楼……
叶枫让她带的话！
周正收到了，而且听懂了！
但他还是说“帮不了”。
不过……他提醒了“小心刘建军，他在省里有人”。
刘建军在省里有人……
是谁？
孙倩的大脑飞速运转。
刘建军，市纪委常务***，在省里有人……是省纪委的，还是省委的？
如果是省纪委的，那会不会是……孙正明？
不，不可能。
孙正明是省纪委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怎么会和刘建军这种人搅在一起？
那会是谁？
孙倩想不通。
但周正的这条短信，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叶枫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连周正都知道“小心刘建军”，说明刘建军这个人，确实有问题。
而且，周正虽然嘴上说“帮不了”，但还是用这种方式，给了她提示。
这算不算……一种隐晦的帮助？
孙倩握紧手机，心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她不是完全孤军奋战。
也许，还有人在暗中关注。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既然别人帮不了，那她就自己来。
证据……
她需要证据。
从哪里入手？
王海涛。
对，就从王海涛入手。
如果王海涛真的是假证人，那他的“证言”里，一定有破绽。
只要找到破绽，就能撕开一个口子。
孙倩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刚才赵组长询问叶枫的记录。
重点看关于“王海涛”的部分。
赵组长说：王海涛交代，去年12月，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叶枫，之后请叶枫吃过三次饭，送过两条**烟，一瓶茅台酒。
三次饭……
具体时间呢？
赵组长没说。
但孙倩记得，叶枫的日程表，她下午看过。
去年12月，叶枫作为市长秘书，工作非常忙。李明轩那段时间在全力推进开发区三期规划，几乎每天都有会议、调研、接待。
叶枫作为秘书，必须全程跟随。
他有多少时间，能和一个建材老板吃三次饭？
而且，还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
那个“朋友”，是谁？
孙倩在记录里搜索，没有找到关于“朋友”的信息。
这不对劲。
如果王海涛真的交代了，那“介绍人”是关键，赵组长不可能不问。
除非……赵组长知道“介绍人”是谁，但不能说。
或者，“介绍人”根本不存在，是编的。
孙倩的大脑高速运转。
她需要核实叶枫去年12月的日程。
可是，叶枫的日程表，应该在市**办公室，或者在他的电脑里。
她现在拿不到。
除非……
孙倩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这个时候，市**早就下班了。
但也许……有一个人，能帮她。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叶枫给她的那个号码。
周正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孙倩，你还有完没完？”周正的声音带着怒气。
“师兄，最后一个问题。”孙倩快速说道，“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叶枫去年12月的日程安排？不需要详细内容，只要知道他每天的主要活动，有没有长时间离开市**就行。”
电话那头，周正沉默了几秒。
“你要这个干什么？”
“核实王海涛的证言。”孙倩说，“如果叶枫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跟一个老板吃三次饭，那王海涛就是在说谎。”
“……”周正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师兄，求你了。”孙倩的声音带着恳求，“就这一次。如果查出来，叶枫确实有时间，那我立刻闭嘴，再也不多事。但如果他根本没时间……那这个案子，就真的有鬼。你也不希望，省纪委办错案，冤枉好人吧？”
“……”周正还是没说话。
但孙倩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还有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他在犹豫。
“师兄，图书馆顶楼的话，你真的忘了吗？”孙倩最后问了一句。
电话被挂断了。
孙倩的心，沉了下去。
还是不行吗？
但几分钟后，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的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压缩文件。
孙倩赶紧点开下载。
文件不大，很快就下完了。
解压，里面是一个Excel表格。
打开。
表格里，是叶枫去年12月，每一天的工作摘要。
每天早上几点到办公室，上午有什么安排，下午有什么会议，晚上加班到几点……记录得非常详细。
虽然不是完整的日程表，但足以看出叶枫每天的时间安排。
孙倩快速浏览。
12月5日：上午陪同李市长调研开发区，下午整理材料，晚上加班到十点。
12月6日：全天在市**准备会议材料，晚上陪同接待省***调研组。
12月7日：陪同李市长参加全市经济工作会议，晚上整理会议纪要到十一点。
12月8日……
12月9日……
整整一个月，叶枫没有一天是闲着的。几乎每天都要加班，晚上九点、十点下班是常态。周末也经常在办公室。
这样的工作强度，他怎么可能有时间，和一个建材老板吃三次饭？
而且，三次饭，不可能都在上班时间吃。中午？叶枫中午通常和市长一起在食堂吃工作餐。晚上？晚上他几乎都在加班。
时间，对不上。
王海涛在说谎。
孙倩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找到破绽了。
虽然只是一个时间上的破绽，但足以质疑王海涛证言的真实性。
她赶紧把这份日程表备份，然后继续查看。
在12月15日那天，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晚上7点-9点，陪同李市长接待省工商联考察团，地点：江州宾馆。”
省工商联考察团……
王海涛是商人，会不会也在考察团里？
孙倩立刻在电脑上搜索“省工商联考察团 江州 2025年12月”。
很快，搜索结果出来了。
2025年12月15日，省工商联确实组织了一个考察团来江州，考察开发区投资环境。考察团成员名单里，果然有“王海涛”的名字。
但名单显示，考察团当天下午就离开江州了，晚上并不在江州用餐。
也就是说，12月15日晚上，王海涛根本不在江州。
而赵组长说，王海涛交代，其中一次吃饭，是在12月15日晚上。
时间，地点，都对不上。
破绽，更大了。
孙倩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她把这些信息，全部截图保存。
然后，她看向叶枫留置室的方向。
也许……她应该再去见见他。
把这两个破绽告诉他，让他心里有底。
也让他知道，她不是完全无能为力。
孙倩站起身，正准备去找陈组长请示，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陈组长走了进来，脸色阴沉。
“小孙，你跟我来一下。”
孙倩心里一紧：“陈组长，什么事？”
“孙主任要见你。”陈组长看着她，眼神复杂，“现在。”
孙倩的心，猛地一沉。
孙正明要见她？
为什么？
难道……她私下联系周正，查叶枫日程的事，被发现了？
还是……
她不敢想。
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陈组长，朝孙正明的临时办公室走去。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孙倩知道，真正的考验，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