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的电影机
镜头“下”的庐山恋------------------------------------------，还是照样准时准点起床休息，天天看报，看完还经常趴着桌子上写着什么东西，一坐就半晌。，在帮着老大置办结婚的物件儿那段时间，成天跑供销社，倒还成全了他。，二狗心里就一直惦记着爱芳。那小子成天骑着自行车往供销社跑，去了总是东张西望寻着，也不直接问人家工作的同志，其实还是想制造偶遇的机会。，那天天气还不错，刚出正月的太阳，慵懒地悬在天上。人们都还没脱掉厚衣裳，也就晌午能敞开大衣溜达一会儿。他从供销社定的红暖瓶、红脸盆什么的，刚拿上，抱着往出走，迎面撞上从外面回来的爱芳。“哎呀，是你呀？”爱芳双手拖着着刚从货车上搬下来的白菜，往柜台里挪着。“呀，对啊，买点儿东西”二狗抱着一堆东西，咧着大嘴应着“你在这儿上班？”，要不能跑的这么勤嘛，这小子装蒜呢。“嗯嗯，这不刚回来”爱芳说着往柜台里拖着白菜。，把东西一放，转身凑到身旁，“来。给我”二狗一双大手轻松的端起那筐白菜“往哪放？就那个架子下面就行”爱芳用袖套擦了一下额头“放那儿就行，随后让他们弄能行”二狗弯下身子，低头出了那个库房的小门“还有吗？没有了，”爱芳应了一句“今天就送一筐。”，俩人便站在柜台边聊了起来，像认识很久的朋友那样。“你是二狗吧”爱芳抬头望着这个大个子。“嗯”了一句，手搭在柜台上，一个劲儿的盯着爱芳傻笑，“你咋知道的？”
“你年前去我们村检修，就住在我老嫂子家”
“哦，原来老婶子是你本家嫂子啊，你这辈分可够大的！”二狗有些意外。
“哈哈，是吧”爱芳下巴抬高了一些“那你以后就喊婶儿吧”
“哈哈哈哈”二狗摸着后脑勺，有些尴尬“算了，还是叫你爱芳吧”
“随你，怎么着？”爱芳眨巴着大眼睛，有点俏皮“我嫂子前年说给我介绍的对象，咋的？现在寻下合适的，要结婚了？”
“不不不，可不是”二狗连忙解释“这是我哥，我们家老大结婚，我帮着买点儿东西”
“逗你呢”爱芳低下头，扯下袖套。
看来，河神庙的老婶子的确帮二狗去问过了爱芳的意思了。也不知道这个闺女是天生性格开朗，还是对二狗有意思，总之，让二狗总算见到人了，心里约贴挺多。
“爱芳，快下工了吧？”二狗望着爱芳，“你这晚上不回村里了吧？”
“嗯，快了，”爱芳笑着露出一排亮白的牙“离得远，晚上就在宿舍住呢。”
“那等你下工了，我领你下馆子？”二狗有些着急的问“我骑车带你。”
“行吧！”爱芳倒也大方“那你等我吧。”说着就转身往库房去走。
“那我先回去送了东西，马上来！”二狗朝她**喊了一句。
二狗那个急啊，着急忙慌，收拾上东西就骑车往回赶，车铃边走边响，一路上都透着春风得意。就这样，早早二狗早早等在供销社门口了，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车一支，一**坐在后座上，腿耷拉在两边，手肘撑着车把，翘着脚尖点地，吧嗒吧嗒抽着烟，哼着小曲儿，心里美滋滋地等着。
不一会儿，供销社要关门了。
爱芳长发别着**，穿着花格子上衣，斜挎一只灰色小包，加上灰裤黑鞋，干净利落的那股子清爽劲儿，叫二狗看得挪不开眼。
“来早了吧？”爱芳走到二狗跟前，笑着问，“去哪吃？”
“刚到没一会儿。”二狗顺势用脚碾灭烟头，从车座上跳下来，“走，去新开的胜利面馆。”
爱芳坐上二狗的自行车后座，一手拉住大衣，身子微微晃了晃，两人便骑了起来。
夕阳压在街道尽头，金光拉长了两道骑行的影子。一对年轻人，背着那一抹橘红，朝着胜利的方向，慢悠悠地骑远。
胜利面馆不大，几张方桌，白墙上贴着红纸菜单。两个人点了两个小菜，两大碗刀削面，热气腾腾端上来，面却没吃多少，话太多，碗里的面凉了都不知道。二狗不记得那天聊了什么，只记得爱芳说话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儿，他那碗面，几乎是吃到打烊才想起来扒拉干净的。
打那以后，二狗隔三岔五就往供销社跑，名义上是“顺路”，实则专程，约爱芳吃饭、逛街，领着人家一顿好吃好喝。他没谈过对象，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也不会说漂亮话，只知道往跟前凑。要说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还得从那天看了电影之后说起。
这些事，过了挺长一段时间，家里还没人知道。
这天二狗正着急出门，刚扶着车，就听老姬在身后喊了一声。
“二狗，这几天是不是局里忙呀？看你每天回来的晚”
老姬，每天睡得早，但是每晚只要大门响，窗帘后面必定有道眼睛，东屋的灯亮得晚、灭得也快，老三不常回，自然知道是二狗。
“嗯，这段时间单位组织学习”二狗应着便踢开支架，推着车子往外走“准备到省城参加电工**呢。”
二狗说这话倒不假，局里安排的电工学习，其实早早就结束了，至于下工后干啥去了，二狗没说，老姬也就没再多问。
这天，爱芳听别的同事闲聊，说起最近才上映的电影《庐山恋》，你一嘴我一嘴，把剧情拼地七七八八。听说这片子今年夏天刚上，一票难求，众人唏嘘的语气倒把爱芳的好奇心给勾了起来。正巧二狗来接她，爱芳跟同事打了个招呼，便小跑着迎出去。
“二狗，来了！”爱芳拢了拢白色的衬衫，眯着眼笑，语气里藏着点掩不住的欢喜，“你等我哈，我交个班。”
“行，不着急。”二狗说着便支好车子，顺手从绿色的裤子口袋摸出烟点上，身子往车旁一靠，慢悠悠地挽起白衬衫的袖口。
没一会儿，爱芳就出来了。二狗指尖夹着烟，推着车，俩人就这么沿着街边并排走着，身旁的柳树梭梭地抽打着暖风。
“你听说最近演的《庐山恋》了吗？”爱芳转头望着二狗，试探地问。
“啊？倒是没注意”二狗脚下顿了一下，扭头看她“咋的，想看？”
“听她们说的嘛”爱芳说着，双手背了过去，脚步慢了半拍“要不算了，听说看的人太多了，买不到票”
“不用，我们单位经常跟他们打交道，”二狗吐了一口烟，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我有朋友，一会儿我去问问”
二狗说的“打交道”，是单位里别的同事负责的片区，正好包含了电影公司那片。至于“朋友”，是那个在爱芳他们村里年前放电影的老石。
就这样，俩人说笑着，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朝电影院的售票口走去。
“快6点了，”二狗抬起手背瞄了一眼腕上的表，安顿着爱芳“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看看”
许是天热，穿的薄，二狗脚下格外灵活，几步轻快地迈上电影院的台阶。看着人挤人排队的售票口，排着几条长队，他压根儿没往过凑，径直奔向已经排成三四行的正面检票口，硬是从人缝里挤了进去。
“同志，上一场没结束，先排队，等散了验票”检票的大哥盯着风风火火过来的二狗，抬手拦了一下“别插队，到后面排队”。
“同志，我找人的，放映队的老石”二狗陪着笑脸，踮脚望着门缝里的大厅“我是电业局的，过来说正事儿”
“老石？还谈事儿？”大哥轻蔑地笑了一声“去去去，上一边去，绕到后门找去，这里是检票口”
二狗一听，心头一紧“咋的？不是一个单位的？”也没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往后门赶，“你等着哈”也不忘回头朝人群里的爱芳喊。
可等二狗匆匆转到后门，一盆凉水当头泼下——后门跟前门一样，乌泱泱挤了一堆人。几个半大小伙子甚至爬上了院墙，一个个都振振有词，说自己是来“找人”的。铁门里头，一个**袖箍的老师傅背着手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地呵斥，不许任何人进。
这咋弄啊？
牛皮已经吹出去了，现在回去告诉爱芳没办成，人家得多失望啊。
二狗被裹在人堆里进退不得，抬头望了一眼渐暗的天。硕大的电影院立着，外头黑压压全是人，喊声、叫声此起彼伏，差不多每个声音都在说“我是熟人”。头顶几根零散的电线上蹲着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上蹿下跳地叫唤着，像是在看热闹。
“哎？”二狗眼珠子一转“有办法了”
心头儿突然浮起的兴奋，把二狗推出了人群，朝爱芳的方向小跑。
“怎么样？”爱芳站在一堆自行车旁，望着兴冲冲跑来的二狗“是不是办成了？”
“那倒没有”二狗一句话就把爱芳的希望灭了半截，紧接着却伸手去推自行车“你还得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话说完，人已经上了车，还不忘回头冲爱芳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股胸有成竹的劲头，仿佛在说，“你放心，今天铁定带你进去。”
爱芳还愣着呢，二狗已经蹬着车飞快地消失在街角了。
于是爱芳就这么杵在一堆自行车旁，一会儿扭头望望检票口，看着门口的人群已经躁动起来，陆陆续续有人验票进场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盯着街角的拐弯处，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赶紧出现。
大约有十几分钟吧，街角终于晃出一个蹬自行车的身影。
爱芳使劲眯起眼，天黑透着路边的灯光看不太真切，但那骑车的姿势，错不了。随着影子越来越近，爱芳终于看清了，差点没笑出声。
二狗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上还沾着点灰，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死死按着扛在肩头的梯子，梯子随着骑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车把手上还挂着一个灰扑扑的脏挎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里头塞了些啥。整个人骑在车上，活像一座移动的脚手架。
二狗远远就瞧见了爱芳，冲她咧嘴一笑，蹬到跟前一个急刹停住。还没等车站稳，就把肩上的梯子往爱芳手里一靠，爱芳下意识地扶着，二狗这才腾出手来把自行车停好。
“走，带你进去。”二狗拍了拍身上的灰，胸口“留吁县电业局”几个红字还带着一团油污，配着笃定自信的二狗，显得有些神气。
爱芳扶着着梯子，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这……咋进啊？你这是干啥？”
“你跟在我后面，帮我拿好工具包就行，别的不用你管。”二狗一边把挎包从车把上解下来，顺势交给爱芳，一边扛起了梯子，脚底下已经朝着电影院迈开了步子，压根儿没工夫多解释。
就这样，二狗扛着梯子，不紧不慢地迈上台阶儿，大模大样地往人群里走。爱芳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灰扑扑的工具包，一只眼盯着梯子腿儿的摆幅，一只眼偷瞄着四周投过来的目光，多少往后缩了半步，跟二狗之间留着点距离，倒也说不清楚是怕被晃荡的梯子腿儿扫到，还是怕人群里那些疑惑的眼神扫到。
“来来来，让一让”二狗冲着检票口的人群喊着。
人群像是被拨开的水，不自觉地往两边挪，让出一条道来。二狗扛着梯子大步走过，经过检票的大哥旁边，侧过脸冲他点了点头，“忙着哈！”顺带还压低声音略带神气地叮嘱了一句，“小心，注点儿意，别叫梯子碰着。”
检票的大哥也顺势向二狗点着头，目光追着梯子看了一眼，眉头似乎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爱芳低着头，眼睛盯着脚尖，挤进了大厅。这一路她头都没敢抬，更没敢回头，只顾着悄悄跟紧二狗的脚步。倒是二狗，进了门还回过头朝检票的大哥咧嘴一笑，点了个头，泰然自若得像个熟门熟路的自家人。
就这样，俩人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电影院。
二狗扛着梯子，直奔二楼拐角，把梯子往墙边一靠，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缕烟，回头望着还没缓过神来的爱芳，嘿嘿一笑：
“说带你看上，就一定能看上吧。”
“还说呢，快吓死我了”爱芳不断顺着胸口，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惊魂，“不会被发现吧？”
“把心放肚子里”二狗夹着烟，得意地望着眼前这个像受惊了的小兔子，嘴角慢慢弯起来“再说了，以前，我没到电业局上班的时候，就没买过票，老**进。这回是怕你不方便，我才费这个劲，只能顺带替同事加个班儿喽！”
爱芳噗嗤一声笑出来，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斜眼看了他一下，也没说什么，只是顺势把一只手搭上了坐在楼梯上的二狗的肩头，轻轻的，就那么搭着。
"那……接下来呢？"
"走。"二狗把烟头在台阶上按灭，站起身，侧过头对她笑了一下，"跟我来。"
二狗扛起梯子，直奔二楼电表检修间，爱芳紧紧跟着，走到门口，二狗从爱芳拿着的工具袋里掏出来一块“检修中”的小铁牌子，顺手挂在了门把手上，背手关上了门。
这个检修间，二狗并不陌生。早些时候跟着师傅替班检修，他就来过一次。检修间紧挨着楼梯口，里头除了控制整个影院的电闸和电表，还藏着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推开小门，是一条**影院南北的通道，靠着墙壁悬空架着，通道正前方，对着的正是大幕。
通道中段，有一个突出来一个格子间，那是放映员放片子的位置，低头弯腰就能从旁边过去。站在那儿，整张大幕尽收眼底，视野开阔，又没人打扰，简直是全场最好的位子。
那次跟师傅来，二狗就把这个地方记下了。除了有点儿脏，没有任何缺点。
二狗带着爱芳，悄悄的走到通道格子间的旁边，梯子靠墙立好，他又把工作服脱下来，仔仔细细叠成一条，搭在梯子的第二格上，转头对爱芳说：
“这儿脏，你垫着坐在梯子上”二狗压低了声音，又补了一句“咱小点儿声音，旁边能听见”
爱芳还有些回不过神，四下里望了望，通道里乌漆嘛黑的，探头隔着栏杆往下看，大厅里的人正熙熙攘攘地找座位，旁边的探出来的长格子间里传来“咔哒咔哒”调试机器的声音，她轻轻地凑到二狗耳旁，嘴几乎贴到他耳边，压着声儿，半笑着说：
“二狗，你可真厉害呀，这个地方都能找着？”
话音未落，二狗就愣了一下。
离得太近，他忽然嗅到了她发梢上的雪花膏味儿，清清爽爽的，淡，却那么真切，像是突然就近在眼前了。爱芳说了什么，他大概没怎么听进去，只是不自觉地笑，也没回她，就那么笑着。
“你年前去我们村检修，就住在我老嫂子家”
“哦，原来老婶子是你本家嫂子啊，你这辈分可够大的！”二狗有些意外。
“哈哈，是吧”爱芳下巴抬高了一些“那你以后就喊婶儿吧”
“哈哈哈哈”二狗摸着后脑勺，有些尴尬“算了，还是叫你爱芳吧”
“随你，怎么着？”爱芳眨巴着大眼睛，有点俏皮“我嫂子前年说给我介绍的对象，咋的？现在寻下合适的，要结婚了？”
“不不不，可不是”二狗连忙解释“这是我哥，我们家老大结婚，我帮着买点儿东西”
“逗你呢”爱芳低下头，扯下袖套。
看来，河神庙的老婶子的确帮二狗去问过了爱芳的意思了。也不知道这个闺女是天生性格开朗，还是对二狗有意思，总之，让二狗总算见到人了，心里约贴挺多。
“爱芳，快下工了吧？”二狗望着爱芳，“你这晚上不回村里了吧？”
“嗯，快了，”爱芳笑着露出一排亮白的牙“离得远，晚上就在宿舍住呢。”
“那等你下工了，我领你下馆子？”二狗有些着急的问“我骑车带你。”
“行吧！”爱芳倒也大方“那你等我吧。”说着就转身往库房去走。
“那我先回去送了东西，马上来！”二狗朝她**喊了一句。
二狗那个急啊，着急忙慌，收拾上东西就骑车往回赶，车铃边走边响，一路上都透着春风得意。就这样，早早二狗早早等在供销社门口了，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车一支，一**坐在后座上，腿耷拉在两边，手肘撑着车把，翘着脚尖点地，吧嗒吧嗒抽着烟，哼着小曲儿，心里美滋滋地等着。
不一会儿，供销社要关门了。
爱芳长发别着**，穿着花格子上衣，斜挎一只灰色小包，加上灰裤黑鞋，干净利落的那股子清爽劲儿，叫二狗看得挪不开眼。
“来早了吧？”爱芳走到二狗跟前，笑着问，“去哪吃？”
“刚到没一会儿。”二狗顺势用脚碾灭烟头，从车座上跳下来，“走，去新开的胜利面馆。”
爱芳坐上二狗的自行车后座，一手拉住大衣，身子微微晃了晃，两人便骑了起来。
夕阳压在街道尽头，金光拉长了两道骑行的影子。一对年轻人，背着那一抹橘红，朝着胜利的方向，慢悠悠地骑远。
胜利面馆不大，几张方桌，白墙上贴着红纸菜单。两个人点了两个小菜，两大碗刀削面，热气腾腾端上来，面却没吃多少，话太多，碗里的面凉了都不知道。二狗不记得那天聊了什么，只记得爱芳说话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儿，他那碗面，几乎是吃到打烊才想起来扒拉干净的。
打那以后，二狗隔三岔五就往供销社跑，名义上是“顺路”，实则专程，约爱芳吃饭、逛街，领着人家一顿好吃好喝。他没谈过对象，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也不会说漂亮话，只知道往跟前凑。要说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还得从那天看了电影之后说起。
这些事，过了挺长一段时间，家里还没人知道。
这天二狗正着急出门，刚扶着车，就听老姬在身后喊了一声。
“二狗，这几天是不是局里忙呀？看你每天回来的晚”
老姬，每天睡得早，但是每晚只要大门响，窗帘后面必定有道眼睛，东屋的灯亮得晚、灭得也快，老三不常回，自然知道是二狗。
“嗯，这段时间单位组织学习”二狗应着便踢开支架，推着车子往外走“准备到省城参加电工**呢。”
二狗说这话倒不假，局里安排的电工学习，其实早早就结束了，至于下工后干啥去了，二狗没说，老姬也就没再多问。
这天，爱芳听别的同事闲聊，说起最近才上映的电影《庐山恋》，你一嘴我一嘴，把剧情拼地七七八八。听说这片子今年夏天刚上，一票难求，众人唏嘘的语气倒把爱芳的好奇心给勾了起来。正巧二狗来接她，爱芳跟同事打了个招呼，便小跑着迎出去。
“二狗，来了！”爱芳拢了拢白色的衬衫，眯着眼笑，语气里藏着点掩不住的欢喜，“你等我哈，我交个班。”
“行，不着急。”二狗说着便支好车子，顺手从绿色的裤子口袋摸出烟点上，身子往车旁一靠，慢悠悠地挽起白衬衫的袖口。
没一会儿，爱芳就出来了。二狗指尖夹着烟，推着车，俩人就这么沿着街边并排走着，身旁的柳树梭梭地抽打着暖风。
“你听说最近演的《庐山恋》了吗？”爱芳转头望着二狗，试探地问。
“啊？倒是没注意”二狗脚下顿了一下，扭头看她“咋的，想看？”
“听她们说的嘛”爱芳说着，双手背了过去，脚步慢了半拍“要不算了，听说看的人太多了，买不到票”
“不用，我们单位经常跟他们打交道，”二狗吐了一口烟，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我有朋友，一会儿我去问问”
二狗说的“打交道”，是单位里别的同事负责的片区，正好包含了电影公司那片。至于“朋友”，是那个在爱芳他们村里年前放电影的老石。
就这样，俩人说笑着，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朝电影院的售票口走去。
“快6点了，”二狗抬起手背瞄了一眼腕上的表，安顿着爱芳“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看看”
许是天热，穿的薄，二狗脚下格外灵活，几步轻快地迈上电影院的台阶。看着人挤人排队的售票口，排着几条长队，他压根儿没往过凑，径直奔向已经排成三四行的正面检票口，硬是从人缝里挤了进去。
“同志，上一场没结束，先排队，等散了验票”检票的大哥盯着风风火火过来的二狗，抬手拦了一下“别插队，到后面排队”。
“同志，我找人的，放映队的老石”二狗陪着笑脸，踮脚望着门缝里的大厅“我是电业局的，过来说正事儿”
“老石？还谈事儿？”大哥轻蔑地笑了一声“去去去，上一边去，绕到后门找去，这里是检票口”
二狗一听，心头一紧“咋的？不是一个单位的？”也没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往后门赶，“你等着哈”也不忘回头朝人群里的爱芳喊。
可等二狗匆匆转到后门，一盆凉水当头泼下——后门跟前门一样，乌泱泱挤了一堆人。几个半大小伙子甚至爬上了院墙，一个个都振振有词，说自己是来“找人”的。铁门里头，一个**袖箍的老师傅背着手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地呵斥，不许任何人进。
这咋弄啊？
牛皮已经吹出去了，现在回去告诉爱芳没办成，人家得多失望啊。
二狗被裹在人堆里进退不得，抬头望了一眼渐暗的天。硕大的电影院立着，外头黑压压全是人，喊声、叫声此起彼伏，差不多每个声音都在说“我是熟人”。头顶几根零散的电线上蹲着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上蹿下跳地叫唤着，像是在看热闹。
“哎？”二狗眼珠子一转“有办法了”
心头儿突然浮起的兴奋，把二狗推出了人群，朝爱芳的方向小跑。
“怎么样？”爱芳站在一堆自行车旁，望着兴冲冲跑来的二狗“是不是办成了？”
“那倒没有”二狗一句话就把爱芳的希望灭了半截，紧接着却伸手去推自行车“你还得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话说完，人已经上了车，还不忘回头冲爱芳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股胸有成竹的劲头，仿佛在说，“你放心，今天铁定带你进去。”
爱芳还愣着呢，二狗已经蹬着车飞快地消失在街角了。
于是爱芳就这么杵在一堆自行车旁，一会儿扭头望望检票口，看着门口的人群已经躁动起来，陆陆续续有人验票进场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盯着街角的拐弯处，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赶紧出现。
大约有十几分钟吧，街角终于晃出一个蹬自行车的身影。
爱芳使劲眯起眼，天黑透着路边的灯光看不太真切，但那骑车的姿势，错不了。随着影子越来越近，爱芳终于看清了，差点没笑出声。
二狗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上还沾着点灰，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死死按着扛在肩头的梯子，梯子随着骑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车把手上还挂着一个灰扑扑的脏挎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里头塞了些啥。整个人骑在车上，活像一座移动的脚手架。
二狗远远就瞧见了爱芳，冲她咧嘴一笑，蹬到跟前一个急刹停住。还没等车站稳，就把肩上的梯子往爱芳手里一靠，爱芳下意识地扶着，二狗这才腾出手来把自行车停好。
“走，带你进去。”二狗拍了拍身上的灰，胸口“留吁县电业局”几个红字还带着一团油污，配着笃定自信的二狗，显得有些神气。
爱芳扶着着梯子，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这……咋进啊？你这是干啥？”
“你跟在我后面，帮我拿好工具包就行，别的不用你管。”二狗一边把挎包从车把上解下来，顺势交给爱芳，一边扛起了梯子，脚底下已经朝着电影院迈开了步子，压根儿没工夫多解释。
就这样，二狗扛着梯子，不紧不慢地迈上台阶儿，大模大样地往人群里走。爱芳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灰扑扑的工具包，一只眼盯着梯子腿儿的摆幅，一只眼偷瞄着四周投过来的目光，多少往后缩了半步，跟二狗之间留着点距离，倒也说不清楚是怕被晃荡的梯子腿儿扫到，还是怕人群里那些疑惑的眼神扫到。
“来来来，让一让”二狗冲着检票口的人群喊着。
人群像是被拨开的水，不自觉地往两边挪，让出一条道来。二狗扛着梯子大步走过，经过检票的大哥旁边，侧过脸冲他点了点头，“忙着哈！”顺带还压低声音略带神气地叮嘱了一句，“小心，注点儿意，别叫梯子碰着。”
检票的大哥也顺势向二狗点着头，目光追着梯子看了一眼，眉头似乎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爱芳低着头，眼睛盯着脚尖，挤进了大厅。这一路她头都没敢抬，更没敢回头，只顾着悄悄跟紧二狗的脚步。倒是二狗，进了门还回过头朝检票的大哥咧嘴一笑，点了个头，泰然自若得像个熟门熟路的自家人。
就这样，俩人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电影院。
二狗扛着梯子，直奔二楼拐角，把梯子往墙边一靠，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缕烟，回头望着还没缓过神来的爱芳，嘿嘿一笑：
“说带你看上，就一定能看上吧。”
“还说呢，快吓死我了”爱芳不断顺着胸口，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惊魂，“不会被发现吧？”
“把心放肚子里”二狗夹着烟，得意地望着眼前这个像受惊了的小兔子，嘴角慢慢弯起来“再说了，以前，我没到电业局上班的时候，就没买过票，老**进。这回是怕你不方便，我才费这个劲，只能顺带替同事加个班儿喽！”
爱芳噗嗤一声笑出来，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斜眼看了他一下，也没说什么，只是顺势把一只手搭上了坐在楼梯上的二狗的肩头，轻轻的，就那么搭着。
"那……接下来呢？"
"走。"二狗把烟头在台阶上按灭，站起身，侧过头对她笑了一下，"跟我来。"
二狗扛起梯子，直奔二楼电表检修间，爱芳紧紧跟着，走到门口，二狗从爱芳拿着的工具袋里掏出来一块“检修中”的小铁牌子，顺手挂在了门把手上，背手关上了门。
这个检修间，二狗并不陌生。早些时候跟着师傅替班检修，他就来过一次。检修间紧挨着楼梯口，里头除了控制整个影院的电闸和电表，还藏着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推开小门，是一条**影院南北的通道，靠着墙壁悬空架着，通道正前方，对着的正是大幕。
通道中段，有一个突出来一个格子间，那是放映员放片子的位置，低头弯腰就能从旁边过去。站在那儿，整张大幕尽收眼底，视野开阔，又没人打扰，简直是全场最好的位子。
那次跟师傅来，二狗就把这个地方记下了。除了有点儿脏，没有任何缺点。
二狗带着爱芳，悄悄的走到通道格子间的旁边，梯子靠墙立好，他又把工作服脱下来，仔仔细细叠成一条，搭在梯子的第二格上，转头对爱芳说：
“这儿脏，你垫着坐在梯子上”二狗压低了声音，又补了一句“咱小点儿声音，旁边能听见”
爱芳还有些回不过神，四下里望了望，通道里乌漆嘛黑的，探头隔着栏杆往下看，大厅里的人正熙熙攘攘地找座位，旁边的探出来的长格子间里传来“咔哒咔哒”调试机器的声音，她轻轻地凑到二狗耳旁，嘴几乎贴到他耳边，压着声儿，半笑着说：
“二狗，你可真厉害呀，这个地方都能找着？”
话音未落，二狗就愣了一下。
离得太近，他忽然嗅到了她发梢上的雪花膏味儿，清清爽爽的，淡，却那么真切，像是突然就近在眼前了。爱芳说了什么，他大概没怎么听进去，只是不自觉地笑，也没回她，就那么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