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辞朔雪
丞相献策，谢清辞成“备选”------------------------------------------，发出规律的“咯噔”声。谢清辞坐在车内，指尖轻轻捻着袖口那朵玉兰刺绣，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从京郊别院到皇城根下，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却像是跨越了两个世界。别院的清幽宁静被市井的喧嚣取代，叫卖声、车铃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透着鲜活的烟火气，却让他心里那点不安愈发清晰。，停留在儿时模糊的记忆里。那时他刚被接入宫中，魏庸作为先帝重臣，曾来探望过两次。男人穿着一丝不苟的朝服，眼神锐利，说话时语调平缓，却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谢清辞记得自己当时很怕他，总是躲在教养嬷嬷身后，不敢抬头。。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石狮子狰狞威武，透着一股与别院长廊截然不同的压迫感。魏庸的亲信引着他往里走，穿过几重庭院，脚下的青石板被打磨得光滑，路边的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连廊下悬挂的灯笼都透着刻意的规整——这是权力中心的气息，严谨，肃穆，却也藏着看不见的暗涌。，他们在一间书房停下。亲信叩了叩门：“大人，谢公子到了。进来。”书房里传来魏庸的声音，依旧是记忆中那般沉稳。，推门而入。，迎面是一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古籍，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檀香。魏庸坐在靠窗的书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卷宗。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谢清辞身上，微微顿了顿。，这孩子长开了。身形依旧清瘦，穿着简单的月白长衫，却难掩那份温润如玉的气质。脸蛋白皙，眉眼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墨石，清澈中带着几分疏离。若不是那清晰的喉结和眉宇间隐约的英气，单看这容貌，说是女子也有人信。，果然没选错人。“谢公子，请坐。”魏庸指了指书案前的椅子，语气听不出喜怒。，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不知丞相找晚生前来，有何吩咐？”他刻意用了“晚生”的自称，保持着晚辈对长辈的恭敬，也暗暗拉开距离。，而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谢清辞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谢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这些年在别院独处，他早已学会了在沉默中保持镇定。，魏庸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谢公子在京郊住了多少年了？回丞相，已有八年。八年……”魏庸点点头，“日子过得清苦吧？”
谢清辞微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他顿了顿，答道：“还好。别院清静，有书可读，有琴可弹，不算苦。”
“是吗？”魏庸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可本相听说，公子母亲留下的那处江南老宅，去年因水灾坏了半面墙，至今没钱修缮？”
谢清辞的指尖猛地收紧。那处老宅是母亲的嫁妆，也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念想。去年汛期，他确实收到过老家仆人的信，说院墙塌了一角，可他手里拮据，只能回信让仆人先简单修补，实在拿不出大修的银子。这件事他从未对人说起，魏庸怎么会知道？
他抬眼看向魏庸，对方眼中的了然让他心头一沉——这位丞相，显然早就把他的底细摸透了。
“丞相想说什么，不妨直言。”谢清辞的声音冷了几分，那份疏离感更重了。
魏庸见他神色变化，倒也不意外，开门见山：“陛下有旨，南月将与北朔联姻，昭华公主嫁往北朔三皇子萧玦。”
谢清辞愣住。联姻的事，他在别院偶尔听送货的脚夫提起过，却没想到会从魏庸口中听到，更没想到会和自己有关。
“只是，”魏庸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公主突染急病，昏迷不醒，太医说，恐难如期成行。”
谢清辞的心提了起来，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
“北朔势大，婚期已定，断没有更改的道理。”魏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所以，本相需要一个人，代替昭华公主，嫁往北朔。”
轰——谢清辞只觉得脑子里像炸响了一道惊雷，耳边嗡嗡作响。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丞相说笑了！晚生是男子，如何能代替公主出嫁？这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震惊和愤怒。他再孤陋寡闻，也知道“代嫁”意味着什么，更何况是以男子之身去冒充公主——这不仅是对他的羞辱，更是欺君之罪，一旦败露，不仅他会死，恐怕整个谢家残余的族人都会被牵连。
魏庸却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因为他的失态而皱眉：“谢公子稍安勿躁。本相知道这很难，但此事关乎南月安危，非你不可。”
“为何是我？”谢清辞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荒谬和愤怒，“京中适龄女子众多，为何偏偏选一个男子？”
“因为你最合适。”魏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身高相差无几，魏庸身上的压迫感却让谢清辞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第一，你的容貌。”魏庸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公子生得昳丽，身形纤细，换上女装，稍加装扮，足以以假乱真。昭华公主深居简出，北朔鲜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这是优势。”
“第二，你的身份。”魏庸继续道，“你是宗室旁支，算起来也是公主的表亲，身份上说得过去。即便将来出了什么事，也能以‘宗室之女’的名义稍作遮掩。”
“第三，你的性子。”他看着谢清辞的眼睛，“你隐忍，克制，懂分寸。这八个字，是你能在北朔活下去的根本。换了其他娇纵的女子，或是冲动的男儿，都担不起这个担子。”
每一条理由，都像一把重锤，砸在谢清辞心上。他想反驳，却发现魏庸说得竟无法辩驳——对方显然早就把他研究透了，连他的性子都算计在内。
“我不答应。”谢清辞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迎上魏庸的目光，“此事有违纲常，更会置我于死地。丞相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魏庸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谢公子以为，这是你能拒绝的事吗？”
谢清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的老宅，你江南的族人，你以为本相为何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魏庸的声音像淬了冰，“南月养了你这么多年，如今国难当头，你难道不该为国分忧？”
“为国分忧，不是让我去做这等荒谬之事！”谢清辞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的红，“丞相若想用族人相胁，尽管去做！我谢清辞纵然身死，也不会任人如此摆布！”
他虽是宗室旁支，却也有自己的骨血。母亲生前常说，谢家的人，可以穷，可以弱，却不能没有骨气。
魏庸看着他眼中的倔强，倒也没动怒，只是缓缓道：“公子以为，拒绝之后，你和你的族人就能平安无事吗？”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卷宗，扔在谢清辞面前的桌上：“你自己看吧。”
谢清辞疑惑地拿起卷宗，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里面竟是他这些年在别院的生活记录——他读了什么书，弹了什么琴，甚至连他每月给江南族人写的信，内容都被抄录在案。最后几页，是江南族人的近况，连哪家添了孩子，哪家生了病，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记录，这分明是监视！
“你……”谢清辞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别院的生活是自由的，却没想到，早已被人牢牢掌控在股掌之中。
“本相不想用这些来逼你。”魏庸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却带着更深的压迫感，“但公子要明白，此事没有退路。公主若是无法成行，北朔大军旦夕之间就会南下。到时候，别说你的族人，整个南月的百姓，都会遭殃。”
他看着谢清辞苍白的脸，继续道：“你代替公主出嫁，至少能保南月一时平安。等过个一年半载，北朔那边木已成舟，就算发现了真相，也未必会再起刀兵。而你……”
魏庸顿了顿，抛出诱饵：“只要你能平安回来，本相保证，不仅会为你恢复身份，还会奏请陛下，给你加官进爵，让你和你的族人，一世无忧。”
谢清辞的心乱了。魏庸的话像一张网，把他死死困住。一边是尊严和性命，一边是家国和族人……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会被推到如此两难的境地。
他看着桌上的卷宗，仿佛能看到江南老宅里，族人忙碌的身影。若是南月真的开战，那些手无寸铁的族人，又能活下来几个？
“北朔的三皇子……萧玦，是个什么样的人？”谢清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知道自己心里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
魏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知道他动摇了：“萧玦此人，冷漠寡言，心思深沉，在北朔颇有威望。但传闻他不喜女色，对你而言，这或许是好事——他未必会对你多加留意，这能降低你身份暴露的风险。”
“而且，”魏庸补充道，“本相会给你安排几个得力的侍女，都是忠心可靠之人，会帮你掩饰身份。到了北朔，你只需谨言慎行，模仿公主的言行举止，熬过最初的几年，剩下的事，自有本相和陛下周旋。”
谢清辞沉默了。他能感觉到，魏庸的话里有多少真，多少假。所谓的“平安回来”，所谓的“一世无忧”，更像是画饼充饥。北朔是什么地方？那位三皇子又岂是易与之人？他这一去，恐怕是九死一生。
可他还有选择吗？拒绝，就是把所有人都推向深渊。接受，至少还能保留一丝希望。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清辞看着自己映在地面上的影子，单薄，孤寂，却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着，不得不往前走。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清辞，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活着，总***。”
那时他不懂，如今却懂了。活着，有时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我有条件。”良久，谢清辞抬起头，眼中的慌乱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魏庸点头：“你说。”
“第一，”谢清辞一字一句道，“善待我的族人，无论我将来是生是死，都要保他们平安。”
“可以。”魏庸毫不犹豫地答应，“本相以丞相之名担保。”
“第二，”谢清辞继续道，“我需要时间准备。我要知道昭华公主的一切喜好、习惯、甚至是小动作，我要学北朔的礼仪，学如何模仿女子的言行举止。这些，都需要人教我。”
“没问题。”魏庸道，“本相会安排最好的教养嬷嬷和礼仪官，专门教你。时间紧迫，我们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第三，”谢清辞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卷宗上，“把这些东西，还给我。并且，以后不许再监视我的族人。”
魏庸看了他一眼，拿起卷宗，当着他的面撕成了碎片：“公子放心，从今往后，谢家族人的安危，就是本相的责任。”
谢清辞看着那些碎片，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不过是魏庸的权宜之计。但他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好，”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我答应你。”
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千斤巨石，压在了他的心头。
魏庸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谢公子深明大义，本相替南月百姓，谢过公子。”他对着谢清辞微微拱手，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个晚辈行如此礼节。
谢清辞没有回礼，只是看着他：“什么时候开始？”
“事不宜迟，就从今日开始。”魏庸道，“本相已经在府中备好了院子，你就先住下，方便学习。”
谢清辞点点头，没有说话。
魏庸让人带他去偏院，自己则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谢清辞”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件事，成了。
他知道这步棋走得极险，几乎是把南月的命运赌在了一个年轻人身上。可他别无选择。比起让昭华公主病死在路上，或是让北朔找到借口开战，这已经是最优解。
至于谢清辞……魏庸看着纸上的名字，眼神复杂。这孩子是个牺牲品，或许也是个变数。但无论如何，南月不能亡。为了这个，牺牲一个人，是值得的。
谢清辞被带到偏院时，院子里已经站着几个穿着体面的嬷嬷和宫女。为首的是一位姓刘的嬷嬷，据说是宫里最有经验的教养嬷嬷，曾亲自教导过昭华公主。
“谢公子，”刘嬷嬷对着他福了福身，神色恭敬，却难掩眼中的诧异，“从今日起，老奴等人，就负责教公子……模仿公主的一切。”
谢清辞看着她们，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从踏入这个院子开始，“谢清辞”这个名字，或许就要暂时被埋葬了。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名叫“昭华”的影子。
“开始吧。”他脱下身上的月白长衫，递给旁边的侍女，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刘嬷嬷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几个宫女捧着衣物走了上来。那是一件粉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纹，正是昭华公主平日里最喜欢的款式。
谢清辞看着那件裙子，手指微微蜷缩。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穿上女子的衣裳。
“公子，得罪了。”刘嬷嬷走上前，拿起一条束胸，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却还是硬起心肠，“要模仿公主，这是第一步。”
束胸勒在身上，很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谢清辞咬着牙，没有出声。
接着是穿襦裙。裙摆很长，拖在地上，走路时很不方便，稍不留意就会绊倒。他试着走了两步，笨拙得像个刚学步的孩子。
“公主走路时，步伐要小，要轻，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刘嬷嬷在一旁指点，“手臂要微微弯曲，放在腹前，不能甩动。”
谢清辞跟着学，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束胸的疼痛，裙摆的束缚，还有心底那股难以言说的屈辱感，像无数根针，刺得他浑身难受。
“抬头，挺胸……不对，胸要收着，肩膀要沉下去，显得温婉些。”
“眼神不能太直，要柔，要像**水一样。”
“说话声音要轻，要细，不能这么硬朗。”
刘嬷嬷的声音不断传来，像一把尺子，一点点丈量着他的言行举止，试图把他雕琢成另一个人。
谢清辞默默地听着，学着。汗水浸湿了他的中衣，黏在背上，很不舒服。可他没有停下。
他知道，从他答应魏庸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资格再谈“舒服”了。他必须学会，必须适应，必须……活下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偏院里的烛火亮了起来。谢清辞还在练习走路，粉色的裙摆随着他笨拙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朵被迫在暗夜中开放的花，脆弱，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生命力。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北朔，那位即将成为他“夫君”的三皇子萧玦，此刻正在灯下看着南月送来的“昭华公主”画像。画像上的女子眉眼弯弯，笑容甜美，看起来娇俏动人。
萧玦的手指在画像上轻轻点了点，眼神冷漠，没有任何波澜。
一个棋子而已，长什么样，是什么性子，又有什么关系？
他放下画像，拿起一封来自北疆的密信。比起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他更关心的是北疆的战事。
谢清辞微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他顿了顿，答道：“还好。别院清静，有书可读，有琴可弹，不算苦。”
“是吗？”魏庸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可本相听说，公子母亲留下的那处江南老宅，去年因水灾坏了半面墙，至今没钱修缮？”
谢清辞的指尖猛地收紧。那处老宅是母亲的嫁妆，也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念想。去年汛期，他确实收到过老家仆人的信，说院墙塌了一角，可他手里拮据，只能回信让仆人先简单修补，实在拿不出大修的银子。这件事他从未对人说起，魏庸怎么会知道？
他抬眼看向魏庸，对方眼中的了然让他心头一沉——这位丞相，显然早就把他的底细摸透了。
“丞相想说什么，不妨直言。”谢清辞的声音冷了几分，那份疏离感更重了。
魏庸见他神色变化，倒也不意外，开门见山：“陛下有旨，南月将与北朔联姻，昭华公主嫁往北朔三皇子萧玦。”
谢清辞愣住。联姻的事，他在别院偶尔听送货的脚夫提起过，却没想到会从魏庸口中听到，更没想到会和自己有关。
“只是，”魏庸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公主突染急病，昏迷不醒，太医说，恐难如期成行。”
谢清辞的心提了起来，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
“北朔势大，婚期已定，断没有更改的道理。”魏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所以，本相需要一个人，代替昭华公主，嫁往北朔。”
轰——谢清辞只觉得脑子里像炸响了一道惊雷，耳边嗡嗡作响。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丞相说笑了！晚生是男子，如何能代替公主出嫁？这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震惊和愤怒。他再孤陋寡闻，也知道“代嫁”意味着什么，更何况是以男子之身去冒充公主——这不仅是对他的羞辱，更是欺君之罪，一旦败露，不仅他会死，恐怕整个谢家残余的族人都会被牵连。
魏庸却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因为他的失态而皱眉：“谢公子稍安勿躁。本相知道这很难，但此事关乎南月安危，非你不可。”
“为何是我？”谢清辞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荒谬和愤怒，“京中适龄女子众多，为何偏偏选一个男子？”
“因为你最合适。”魏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身高相差无几，魏庸身上的压迫感却让谢清辞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第一，你的容貌。”魏庸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公子生得昳丽，身形纤细，换上女装，稍加装扮，足以以假乱真。昭华公主深居简出，北朔鲜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这是优势。”
“第二，你的身份。”魏庸继续道，“你是宗室旁支，算起来也是公主的表亲，身份上说得过去。即便将来出了什么事，也能以‘宗室之女’的名义稍作遮掩。”
“第三，你的性子。”他看着谢清辞的眼睛，“你隐忍，克制，懂分寸。这八个字，是你能在北朔活下去的根本。换了其他娇纵的女子，或是冲动的男儿，都担不起这个担子。”
每一条理由，都像一把重锤，砸在谢清辞心上。他想反驳，却发现魏庸说得竟无法辩驳——对方显然早就把他研究透了，连他的性子都算计在内。
“我不答应。”谢清辞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迎上魏庸的目光，“此事有违纲常，更会置我于死地。丞相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魏庸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谢公子以为，这是你能拒绝的事吗？”
谢清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的老宅，你江南的族人，你以为本相为何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魏庸的声音像淬了冰，“南月养了你这么多年，如今国难当头，你难道不该为国分忧？”
“为国分忧，不是让我去做这等荒谬之事！”谢清辞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的红，“丞相若想用族人相胁，尽管去做！我谢清辞纵然身死，也不会任人如此摆布！”
他虽是宗室旁支，却也有自己的骨血。母亲生前常说，谢家的人，可以穷，可以弱，却不能没有骨气。
魏庸看着他眼中的倔强，倒也没动怒，只是缓缓道：“公子以为，拒绝之后，你和你的族人就能平安无事吗？”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卷宗，扔在谢清辞面前的桌上：“你自己看吧。”
谢清辞疑惑地拿起卷宗，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里面竟是他这些年在别院的生活记录——他读了什么书，弹了什么琴，甚至连他每月给江南族人写的信，内容都被抄录在案。最后几页，是江南族人的近况，连哪家添了孩子，哪家生了病，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记录，这分明是监视！
“你……”谢清辞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别院的生活是自由的，却没想到，早已被人牢牢掌控在股掌之中。
“本相不想用这些来逼你。”魏庸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却带着更深的压迫感，“但公子要明白，此事没有退路。公主若是无法成行，北朔大军旦夕之间就会南下。到时候，别说你的族人，整个南月的百姓，都会遭殃。”
他看着谢清辞苍白的脸，继续道：“你代替公主出嫁，至少能保南月一时平安。等过个一年半载，北朔那边木已成舟，就算发现了真相，也未必会再起刀兵。而你……”
魏庸顿了顿，抛出诱饵：“只要你能平安回来，本相保证，不仅会为你恢复身份，还会奏请陛下，给你加官进爵，让你和你的族人，一世无忧。”
谢清辞的心乱了。魏庸的话像一张网，把他死死困住。一边是尊严和性命，一边是家国和族人……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会被推到如此两难的境地。
他看着桌上的卷宗，仿佛能看到江南老宅里，族人忙碌的身影。若是南月真的开战，那些手无寸铁的族人，又能活下来几个？
“北朔的三皇子……萧玦，是个什么样的人？”谢清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知道自己心里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
魏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知道他动摇了：“萧玦此人，冷漠寡言，心思深沉，在北朔颇有威望。但传闻他不喜女色，对你而言，这或许是好事——他未必会对你多加留意，这能降低你身份暴露的风险。”
“而且，”魏庸补充道，“本相会给你安排几个得力的侍女，都是忠心可靠之人，会帮你掩饰身份。到了北朔，你只需谨言慎行，模仿公主的言行举止，熬过最初的几年，剩下的事，自有本相和陛下周旋。”
谢清辞沉默了。他能感觉到，魏庸的话里有多少真，多少假。所谓的“平安回来”，所谓的“一世无忧”，更像是画饼充饥。北朔是什么地方？那位三皇子又岂是易与之人？他这一去，恐怕是九死一生。
可他还有选择吗？拒绝，就是把所有人都推向深渊。接受，至少还能保留一丝希望。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清辞看着自己映在地面上的影子，单薄，孤寂，却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着，不得不往前走。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清辞，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活着，总***。”
那时他不懂，如今却懂了。活着，有时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我有条件。”良久，谢清辞抬起头，眼中的慌乱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魏庸点头：“你说。”
“第一，”谢清辞一字一句道，“善待我的族人，无论我将来是生是死，都要保他们平安。”
“可以。”魏庸毫不犹豫地答应，“本相以丞相之名担保。”
“第二，”谢清辞继续道，“我需要时间准备。我要知道昭华公主的一切喜好、习惯、甚至是小动作，我要学北朔的礼仪，学如何模仿女子的言行举止。这些，都需要人教我。”
“没问题。”魏庸道，“本相会安排最好的教养嬷嬷和礼仪官，专门教你。时间紧迫，我们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第三，”谢清辞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卷宗上，“把这些东西，还给我。并且，以后不许再监视我的族人。”
魏庸看了他一眼，拿起卷宗，当着他的面撕成了碎片：“公子放心，从今往后，谢家族人的安危，就是本相的责任。”
谢清辞看着那些碎片，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不过是魏庸的权宜之计。但他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好，”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我答应你。”
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千斤巨石，压在了他的心头。
魏庸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谢公子深明大义，本相替南月百姓，谢过公子。”他对着谢清辞微微拱手，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个晚辈行如此礼节。
谢清辞没有回礼，只是看着他：“什么时候开始？”
“事不宜迟，就从今日开始。”魏庸道，“本相已经在府中备好了院子，你就先住下，方便学习。”
谢清辞点点头，没有说话。
魏庸让人带他去偏院，自己则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谢清辞”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件事，成了。
他知道这步棋走得极险，几乎是把南月的命运赌在了一个年轻人身上。可他别无选择。比起让昭华公主病死在路上，或是让北朔找到借口开战，这已经是最优解。
至于谢清辞……魏庸看着纸上的名字，眼神复杂。这孩子是个牺牲品，或许也是个变数。但无论如何，南月不能亡。为了这个，牺牲一个人，是值得的。
谢清辞被带到偏院时，院子里已经站着几个穿着体面的嬷嬷和宫女。为首的是一位姓刘的嬷嬷，据说是宫里最有经验的教养嬷嬷，曾亲自教导过昭华公主。
“谢公子，”刘嬷嬷对着他福了福身，神色恭敬，却难掩眼中的诧异，“从今日起，老奴等人，就负责教公子……模仿公主的一切。”
谢清辞看着她们，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从踏入这个院子开始，“谢清辞”这个名字，或许就要暂时被埋葬了。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名叫“昭华”的影子。
“开始吧。”他脱下身上的月白长衫，递给旁边的侍女，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刘嬷嬷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几个宫女捧着衣物走了上来。那是一件粉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纹，正是昭华公主平日里最喜欢的款式。
谢清辞看着那件裙子，手指微微蜷缩。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穿上女子的衣裳。
“公子，得罪了。”刘嬷嬷走上前，拿起一条束胸，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却还是硬起心肠，“要模仿公主，这是第一步。”
束胸勒在身上，很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谢清辞咬着牙，没有出声。
接着是穿襦裙。裙摆很长，拖在地上，走路时很不方便，稍不留意就会绊倒。他试着走了两步，笨拙得像个刚学步的孩子。
“公主走路时，步伐要小，要轻，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刘嬷嬷在一旁指点，“手臂要微微弯曲，放在腹前，不能甩动。”
谢清辞跟着学，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束胸的疼痛，裙摆的束缚，还有心底那股难以言说的屈辱感，像无数根针，刺得他浑身难受。
“抬头，挺胸……不对，胸要收着，肩膀要沉下去，显得温婉些。”
“眼神不能太直，要柔，要像**水一样。”
“说话声音要轻，要细，不能这么硬朗。”
刘嬷嬷的声音不断传来，像一把尺子，一点点丈量着他的言行举止，试图把他雕琢成另一个人。
谢清辞默默地听着，学着。汗水浸湿了他的中衣，黏在背上，很不舒服。可他没有停下。
他知道，从他答应魏庸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资格再谈“舒服”了。他必须学会，必须适应，必须……活下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偏院里的烛火亮了起来。谢清辞还在练习走路，粉色的裙摆随着他笨拙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朵被迫在暗夜中开放的花，脆弱，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生命力。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北朔，那位即将成为他“夫君”的三皇子萧玦，此刻正在灯下看着南月送来的“昭华公主”画像。画像上的女子眉眼弯弯，笑容甜美，看起来娇俏动人。
萧玦的手指在画像上轻轻点了点，眼神冷漠，没有任何波澜。
一个棋子而已，长什么样，是什么性子，又有什么关系？
他放下画像，拿起一封来自北疆的密信。比起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他更关心的是北疆的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