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石砂之主
夜渡者------------------------------------------ 夜渡者，夜雾渐浓。，紫色沙粒在四肢流淌雷光，每一步踏出都在地上留下焦痕。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有这样的速度——风在耳边呼啸，树木急速后退，整个世界都化作模糊的光影。，体内那刚刚开辟的经脉正在哀鸣。绝灵体十七年，他的身体像一块干涸的河床，突然涌入七道洪流，虽然冲开了淤塞，却也撕裂了河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心跳都像擂鼓。“不能停...”他咬牙，回头看去。，三道金色遁光越来越近，如流星划破夜幕。那是苏家的三位金丹族老，为首那道最耀眼的，正是家主苏正明。金丹修士的灵识如大网般撒开，笼罩方圆十里，苏砚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越来越近，像一只巨手，要将他攥在掌心。“小**，你逃不掉！”苏正明的声音如雷鸣般在苏砚脑海中炸响，这是金丹修士的“神念传音”，直击魂魄。，嘴角溢血。他不过刚刚“开脉”，连炼气一层都算不上，如何抵挡金丹修士的神念冲击？，眉心处的白色沙粒突然一亮。，将苏正明的神念冲击化解于无形。不仅如此，苏砚感到脑海前所未有的清明——身后追兵的方位、距离、速度，甚至他们功法运转的节奏，都在他心中清晰映出。“月华清心...”苏砚恍然。这白色沙粒不仅能镇定心神，还能增幅感知！，不再沿直线逃跑，而是折向山林最茂密、地势最复杂的方向。那里古木参天，藤蔓如网，夜雾浓得化不开，是绝佳的藏身之地。“想借地形拖延？”苏正明冷笑，手中掐诀，“老二、老三，布‘天罗地网’！”，分列左右，手中各抛出一面铜镜。铜镜迎风便长，化作丈许大小，镜面射出金色光柱，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朝着苏砚所在区域笼罩而下！，古木崩碎，山石化为齑粉！这是苏家镇族法宝“天罗镜”的仿制品，虽不如真品威能万一，但对付一个开脉小修，绰绰有余。
苏砚抬头，看着那覆压而下的金色巨网，心中升起绝望。躲不开了，这网覆盖了方圆百丈，以他的速度，绝无可能逃出范围。
不，还有办法。
他看向手臂，墨色沙漏印记中，沙子还有近九成。
“赌一把！”
苏砚咬牙，集中全部精神，沟通那粒墨色沙子。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激发，而是主动驱使——我要暂停这张网的时间，哪怕只有一息！
墨色沙粒应声而亮！
但这一次，与在演武场时不同。演武场上，苏砚是濒死之际本能激发，暂停了全场。而此刻，他是有意识地控制，目标只有那张金网。
结果出乎意料。
金网没有完全停止，而是...变慢了。不，是苏砚“看”它的速度变快了。在他眼中，金网下落的轨迹变得清晰可见，每一根金线的编织结构、灵力流动的节点、甚至两位族老操控时的微小迟滞，都历历在目。
而最关键的，是金网中心那个不起眼的、灵力流转稍显滞涩的节点。
那里是破绽！
苏砚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他催动了赤色沙粒。
“轰！”
一道赤红火线从他指尖射出，不是粗壮的火柱，而是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细焰，如针，如丝，精准地刺入那个节点！
赤焰焚天——这是青衣女子记忆碎片中传来的名字。苏砚不知道这一式的真正威能，他此刻用出的，连皮毛都算不上。
但够了。
“嗤——”
金网中心，被赤焰刺中的节点，突然如冰雪遇火般融化、崩溃！紧接着，崩溃如瘟疫般蔓延，整张金网在距离苏砚头顶三丈处，轰然破碎，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什么？！”高空中，三位族老同时色变。
“那是...时砂之力？”苏正明眼中闪过惊疑，随即化为更深的贪婪，“区区开脉，竟能破我苏家天罗网！这时砂，必是神物！老二老三，不必留手，直接**！”
他不再托大，亲自出手。一柄金色小剑从袖中飞出，迎风化作三丈巨剑，剑身刻满符文，此刻一一亮起，剑气冲霄，将夜空都映成金色！
“斩！”
金色巨剑斩下，剑气未至，苏砚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龟裂！这是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足以劈开一座小山！
苏砚脸色煞白。他能感觉到，墨色沙粒已经无法“延缓”这一剑——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蕴含的灵力太过磅礴，远**现在能影响的范围。
躲不开，挡不住。
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甘心。
十七年废物生涯，今日才得一线生机，就要葬身于此？
不！
丹田处，那粒金色沙粒突然狂跳！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丹田爆发，流遍全身！苏砚感到自己的皮肤、骨骼、血肉，都在瞬间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坚不可摧！
金光不灭——护体神通！
“铛——！！！”
金色巨剑斩在苏砚头顶三尺处，竟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一层淡金色光罩凭空出现，将苏砚护在其中。光罩上涟漪阵阵，裂纹蔓延，但...没碎！
苏砚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入地下三尺，口鼻溢血，浑身骨骼欲裂，但那层金光，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剑！
“不可能！”苏正明失声惊呼。他这一剑，就是筑基后期也要重伤，一个开脉小修，怎么可能挡住？！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苏砚动了。
借着这一剑的冲击力，苏砚整个人如炮弹般向后倒飞，撞断七八棵古木，落入一条湍急的山溪中。
“追！他已是强弩之末！”苏正明厉喝，率先驾遁光冲向山溪。
溪水冰冷刺骨。苏砚顺流而下，金色光罩已经破碎，浑身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
丹田处，金色沙粒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显然刚才那一挡消耗巨大。而其他沙粒，除了无色的那颗依然在识海中静静旋转，其余五颗都变得晦暗。
“要撑住...”苏砚眼前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此时，青色沙粒突然一亮。
一股柔和的风凭空生出，托住苏砚下沉的身体，带着他顺流而下，速度竟比他自己游动还快！不仅如此，这风还卷起溪水的水汽，在他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遮掩了他的气息。
青岚御风——逃命神通！
苏砚精神一振，强提一口气，借着风势，在溪流中急速漂流。他不敢露头，因为空中三位金丹修士的灵识如探照灯般扫过水面。
“消失了？”一位族老皱眉，“气息到这里断了。”
“搜！他受伤极重，跑不远！”苏正明脸色铁青。煮熟的**飞了，还折了天罗网仿品，这要是传出去，苏家脸面何存？
三位金丹修士散开灵识，一寸寸搜索这片区域。可苏砚有青色沙粒相助，水雾遮掩，加上溪流湍急，竟真的暂时躲过了搜索。
一刻钟后，苏砚被冲到了一处瀑布下。瀑布高十余丈，水声轰鸣，下方是个深潭。
“噗通”一声，苏砚落入潭中，沉入水底。
冰冷刺骨的潭水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挣扎着浮出水面，爬上一块岩石，瘫在那里大口喘息。浑身湿透，伤口被水浸泡，疼得钻心。但他顾不上这些，先内视己身。
经脉多处撕裂，丹田空虚，七粒沙子中，金色、墨色、赤色三颗都黯淡无光，青色稍好，白色和紫色还算明亮，而无色那颗依然静静旋转，仿佛刚才的一切消耗与它无关。
“得找个地方疗伤...”苏砚环顾四周。
这里是瀑布下方的水潭，三面环山，只有来路那条溪流和瀑布两条出路。瀑布上方隐约可见苏家修士的遁光，他们还没放弃搜索。
正绝望间，苏砚突然瞥见瀑布后面，似乎...有个洞口？
水帘之后，影影绰绰，像是个天然洞穴。
绝处逢生！
苏砚一咬牙，纵身跃入潭中，朝着瀑布游去。水流冲击力极大，他本就重伤，几次被冲回。但紫色沙粒在四肢流转雷光，赋予他远超常人的力量，终于，他顶着激流，冲进了瀑布后的洞穴。
“呼...呼...”苏砚瘫在洞穴地面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洞穴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干燥，有风吹过，说明另有出口。洞顶有钟乳石垂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珠。最奇的是，洞壁上长着一种会发光的苔藓，散着幽幽蓝光，勉强照亮了洞穴。
苏砚挣扎着坐起，背靠洞壁，开始检查伤势。
肋骨断了三根，左臂骨折，内腑移位，经脉撕裂...惨不忍睹。若是普通修士，这样的伤势足以废掉修为，甚至危及性命。但苏砚发现，丹田处那粒金色沙粒，虽然光芒黯淡，却仍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股微弱的暖流流出，滋养着破损的经脉。
“金光不灭，原来还有疗伤之效...”苏砚心中稍定，开始尝试运转那微弱的暖流。
他没有功法，只能凭着本能，引导暖流在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疼痛稍减，断裂的骨头也开始缓慢愈合。
“这就是修仙吗...”苏砚喃喃。十七年来，他做梦都想引气入体，感受灵力在经脉中流淌的滋味。可无论他如何努力，经脉都如铁石般顽固，没有一丝灵力能驻留。
而现在，他不仅有了灵力，还是七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虽然微弱，虽然不懂运用，但...这是他自己的力量。
“咳咳...”苏砚咳出一口淤血，感觉舒畅了些。他看向手心，七粒沙子静静躺着，在洞中蓝光映照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
“时砂...”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你们到底是什么？那个青衣女子又是谁？她叫我‘小砚’...她认识我？”
无人回答。
苏砚摇摇头，不再多想。当务之急是恢复伤势，然后想办法离开这里，前往云梦泽。
他闭上眼睛，全力运转金色沙粒的疗伤之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洞外瀑布的水声依旧，苏家修士的搜索似乎已经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砚突然睁开眼。
不对。
洞里的风，方向变了。
刚才还是从洞穴深处吹来，带着淡淡的泥土气息。而现在，风从洞口吹入，风中...有人的气味。
苏砚屏住呼吸，慢慢挪到洞壁阴影处。他伤重未愈，现在别说金丹，就是个普通壮汉都能撂倒他。
脚步声响起，很轻，但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一个身影，出现在洞穴入口的微光中。
那是个女子。
看起来二十出头，一身水蓝长裙已经被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曲线。她长发披散，有几缕贴在脸颊，面色苍白，嘴角有血痕，显然也受了伤。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如秋水，此刻却满是警惕。
女子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身湛蓝，如水波流转，显然不是凡品。她看到苏砚，先是一惊，短剑横在胸前，但随即，她注意到苏砚的伤势，以及他手心里微微发光的沙子。
“时砂？”女子失声，声音清脆如玉石。
苏砚心中一凛，握紧拳头，沙子光芒隐去。但他知道，已经晚了，这女子认出了时砂。
“你是谁？”苏砚哑声问，暗中沟通紫色沙粒，虽然雷光微弱，但拼死一搏，或许能制造逃命的机会。
女子却不答，而是仔细打量苏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惊疑：“你...你是苏家的人？苏砚？”
苏砚更惊：“你认识我？”
“临渊城苏家三公子，绝灵体，谁不认识？”女子语气古怪，收起短剑，竟在苏砚对面坐了下来，“不过现在看来，传闻有误。你能从苏正明手下逃到这里，还身负时砂，绝不是什么绝灵体废物。”
苏砚沉默。这女子一语道破他的身份和处境，显然不是普通人。而她能认出时砂，更不简单。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苏砚反问。
“我叫洛青漪，”女子淡淡道，“至于为什么在这里...和你一样，逃命。”
“逃命？”
洛青漪苦笑，指了指自己嘴角的血痕：“被三个金丹修士追杀，不得已跳崖逃生，结果掉进这水潭，发现瀑布后有洞，就进来躲躲。没想到，洞里有主了。”
苏砚心头一动：“三个金丹修士？是不是一个用金色巨剑，两个用铜镜？”
洛青漪眼睛一亮：“你见过他们？苏正明那老匹夫，带着他那两个族老？”
“他们也在追杀你？”苏砚问。
“准确说，是苏家在追杀我。”洛青漪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三天前，我潜入苏家藏书楼，想找一样东西。结果被苏正明发现，一路追杀至此。”
“找什么？”
洛青漪看着苏砚，缓缓道：“三百年前，时尘散人留在临渊城的一件信物。有了那信物，才能找到真正的‘时砂’。”
苏砚心头狂跳，但面不改色：“时尘散人？时砂？那是什么？”
“别装了，”洛青漪瞥了他一眼，“你手心的七色沙子，就是时砂。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时砂会认你为主——按理说，时砂只会认修炼过《时尘经》的人为主——但既然时砂在你手里，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你要找的人？”
“或者说，是‘我们’要找的人。”洛青漪正色道，“苏砚，你知不知道，时砂现世意味着什么？”
苏砚摇头。
“意味着，三百年前时尘散人留下的预言开始应验了。”洛青漪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带着一种神秘的肃穆，“‘钟响时砂现，七子归位时，时光长河开一线，万古秘藏现尘世’。”
“七子？”苏砚抓住关键。
“时砂有七，对应七种时光法则，也对应七位传人。”洛青漪看着苏砚，“你是其中之一。而我，是另一位时砂传人的...使者。”
苏砚脑子有点乱。时砂传人？七位？使者？
“等等，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洛青漪却摇摇头：“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只知道，我的主人——另一位时砂传人——让我来临渊城，取时尘散人留下的信物。那信物是一枚‘时之钥’，能打开云梦泽深处的一处秘境。而秘境中，有时尘散人留下的真正传承。”
云梦泽！苏砚心头一震。那青衣女子让他去云梦泽，这洛青漪也要去云梦泽。看来，云梦泽是非去不可了。
“那你拿到时之钥了吗？”
“没有，”洛青漪苦笑，“苏家藏书楼有三层禁制，我破了两层，在第三层被苏正明发现，只能逃走。不过...”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虽然没拿到时之钥，但拿到了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的兽皮，摊开。兽皮上画着一幅地图，中心标注着云梦泽，七个光点分散在泽中各处，其中一个光点特别明亮，旁边有字：
“时尘洞天，待七子归位，可启。”
“这是时尘散人留下的秘境地图，”洛青漪指着那个最亮的光点，“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但秘境有禁制，需要七位时砂传人齐聚，以七砂之力，才能打开。”
苏砚看着地图，心中波澜起伏。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绝灵体废物，时砂认主，苏家追杀，神秘女子，时尘散人，七位传人，云梦泽秘境...
“我凭什么相信你？”苏砚问。
洛青漪笑了，那笑容在洞穴蓝光映照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你可以不信。但你现在重伤未愈，外面有三个金丹修士在搜山。没有我，你出不了这落霞山。而我，需要你的时砂之力，去云梦泽完成使命。我们各取所需，如何？”
苏砚沉默。洛青漪说的没错，他现在没有选择。重伤之身，身怀重宝，外面强敌环伺，独自一人几乎必死无疑。与这神秘女子合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要我做什么？”苏砚问。
“先疗伤，”洛青漪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碧绿丹药，抛给苏砚，“这是‘回春丹’，疗伤效果不错。等你伤好些，我们趁夜离开落霞山，往西南去云梦泽。路上，我会教你一些基本的修炼法门，至少让你能控制时砂之力，不至于像刚才那样，时灵时不灵。”
苏砚接过丹药，丹药清香扑鼻，显然不是凡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吞了下去。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与金色沙粒的疗伤之力相合，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你不怕我伤好了翻脸？”苏砚问。
洛青漪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苏砚，时砂择主，择的不只是天赋，更是心性。时尘散人何等人物，他留下的传承，岂会认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为主？你若真是那种人，时砂早该离你而去了。”
苏砚默然。这话有理。时砂选择他，总有原因。
“对了，”洛青漪突然想起什么，“你激发时砂之力时，有没有看到什么...幻象？比如一个青衣女子？”
苏砚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主人也看到了，”洛青漪眼中闪过追忆之色，“她说，那是时尘散人留在时砂中的一缕神念，只有时砂认主时才会显现。她看到了一个白衣书生，在枯树下对弈。而我主人得到的时砂，是白色的，掌‘月华清心’。”
苏砚心中一动：“你主人是白色时砂传人？那她...”
“她在云梦泽等我们。”洛青漪站起身，走到洞口，望向外面渐亮的天色，“天快亮了，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苏正明他们不会搜太久，等天一亮，苏家大队人马就会进山，到时就更难走了。”
苏砚点头，挣扎着站起。回春丹果然神效，加上金色沙粒的疗伤之力，他现在已能行动自如，虽然实力只剩二三成，但赶路应该没问题。
“走吧。”他走到洛青漪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洛青漪突然伸出手：“合作愉快，苏砚。希望我们都能活着到云梦泽。”
苏砚看着她伸出的手，那只手白皙纤长，虎口有茧，显然常年练剑。他伸出手，与之相握：“合作愉快。不过在那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你主人叫什么名字？”
洛青漪嫣然一笑：“她姓云，单名一个‘芷’字。到了云梦泽，你自会见到她。”
云芷。
苏砚记下这个名字，与洛青漪一同，跃入瀑布下的深潭，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洞穴深处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正是钟楼那个守钟的老者。
他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赤砂、月砂已现...还差五颗。小子，路还长着呢...”
老者转身，走入洞穴深处，身影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他最后那句低语，在洞穴中幽幽回荡：
“时砂七子归位日，便是...时光倒流时。”
苏砚抬头，看着那覆压而下的金色巨网，心中升起绝望。躲不开了，这网覆盖了方圆百丈，以他的速度，绝无可能逃出范围。
不，还有办法。
他看向手臂，墨色沙漏印记中，沙子还有近九成。
“赌一把！”
苏砚咬牙，集中全部精神，沟通那粒墨色沙子。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激发，而是主动驱使——我要暂停这张网的时间，哪怕只有一息！
墨色沙粒应声而亮！
但这一次，与在演武场时不同。演武场上，苏砚是濒死之际本能激发，暂停了全场。而此刻，他是有意识地控制，目标只有那张金网。
结果出乎意料。
金网没有完全停止，而是...变慢了。不，是苏砚“看”它的速度变快了。在他眼中，金网下落的轨迹变得清晰可见，每一根金线的编织结构、灵力流动的节点、甚至两位族老操控时的微小迟滞，都历历在目。
而最关键的，是金网中心那个不起眼的、灵力流转稍显滞涩的节点。
那里是破绽！
苏砚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他催动了赤色沙粒。
“轰！”
一道赤红火线从他指尖射出，不是粗壮的火柱，而是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细焰，如针，如丝，精准地刺入那个节点！
赤焰焚天——这是青衣女子记忆碎片中传来的名字。苏砚不知道这一式的真正威能，他此刻用出的，连皮毛都算不上。
但够了。
“嗤——”
金网中心，被赤焰刺中的节点，突然如冰雪遇火般融化、崩溃！紧接着，崩溃如瘟疫般蔓延，整张金网在距离苏砚头顶三丈处，轰然破碎，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什么？！”高空中，三位族老同时色变。
“那是...时砂之力？”苏正明眼中闪过惊疑，随即化为更深的贪婪，“区区开脉，竟能破我苏家天罗网！这时砂，必是神物！老二老三，不必留手，直接**！”
他不再托大，亲自出手。一柄金色小剑从袖中飞出，迎风化作三丈巨剑，剑身刻满符文，此刻一一亮起，剑气冲霄，将夜空都映成金色！
“斩！”
金色巨剑斩下，剑气未至，苏砚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龟裂！这是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足以劈开一座小山！
苏砚脸色煞白。他能感觉到，墨色沙粒已经无法“延缓”这一剑——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蕴含的灵力太过磅礴，远**现在能影响的范围。
躲不开，挡不住。
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甘心。
十七年废物生涯，今日才得一线生机，就要葬身于此？
不！
丹田处，那粒金色沙粒突然狂跳！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丹田爆发，流遍全身！苏砚感到自己的皮肤、骨骼、血肉，都在瞬间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坚不可摧！
金光不灭——护体神通！
“铛——！！！”
金色巨剑斩在苏砚头顶三尺处，竟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一层淡金色光罩凭空出现，将苏砚护在其中。光罩上涟漪阵阵，裂纹蔓延，但...没碎！
苏砚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入地下三尺，口鼻溢血，浑身骨骼欲裂，但那层金光，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剑！
“不可能！”苏正明失声惊呼。他这一剑，就是筑基后期也要重伤，一个开脉小修，怎么可能挡住？！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苏砚动了。
借着这一剑的冲击力，苏砚整个人如炮弹般向后倒飞，撞断七八棵古木，落入一条湍急的山溪中。
“追！他已是强弩之末！”苏正明厉喝，率先驾遁光冲向山溪。
溪水冰冷刺骨。苏砚顺流而下，金色光罩已经破碎，浑身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
丹田处，金色沙粒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显然刚才那一挡消耗巨大。而其他沙粒，除了无色的那颗依然在识海中静静旋转，其余五颗都变得晦暗。
“要撑住...”苏砚眼前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此时，青色沙粒突然一亮。
一股柔和的风凭空生出，托住苏砚下沉的身体，带着他顺流而下，速度竟比他自己游动还快！不仅如此，这风还卷起溪水的水汽，在他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遮掩了他的气息。
青岚御风——逃命神通！
苏砚精神一振，强提一口气，借着风势，在溪流中急速漂流。他不敢露头，因为空中三位金丹修士的灵识如探照灯般扫过水面。
“消失了？”一位族老皱眉，“气息到这里断了。”
“搜！他受伤极重，跑不远！”苏正明脸色铁青。煮熟的**飞了，还折了天罗网仿品，这要是传出去，苏家脸面何存？
三位金丹修士散开灵识，一寸寸搜索这片区域。可苏砚有青色沙粒相助，水雾遮掩，加上溪流湍急，竟真的暂时躲过了搜索。
一刻钟后，苏砚被冲到了一处瀑布下。瀑布高十余丈，水声轰鸣，下方是个深潭。
“噗通”一声，苏砚落入潭中，沉入水底。
冰冷刺骨的潭水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挣扎着浮出水面，爬上一块岩石，瘫在那里大口喘息。浑身湿透，伤口被水浸泡，疼得钻心。但他顾不上这些，先内视己身。
经脉多处撕裂，丹田空虚，七粒沙子中，金色、墨色、赤色三颗都黯淡无光，青色稍好，白色和紫色还算明亮，而无色那颗依然静静旋转，仿佛刚才的一切消耗与它无关。
“得找个地方疗伤...”苏砚环顾四周。
这里是瀑布下方的水潭，三面环山，只有来路那条溪流和瀑布两条出路。瀑布上方隐约可见苏家修士的遁光，他们还没放弃搜索。
正绝望间，苏砚突然瞥见瀑布后面，似乎...有个洞口？
水帘之后，影影绰绰，像是个天然洞穴。
绝处逢生！
苏砚一咬牙，纵身跃入潭中，朝着瀑布游去。水流冲击力极大，他本就重伤，几次被冲回。但紫色沙粒在四肢流转雷光，赋予他远超常人的力量，终于，他顶着激流，冲进了瀑布后的洞穴。
“呼...呼...”苏砚瘫在洞穴地面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洞穴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干燥，有风吹过，说明另有出口。洞顶有钟乳石垂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珠。最奇的是，洞壁上长着一种会发光的苔藓，散着幽幽蓝光，勉强照亮了洞穴。
苏砚挣扎着坐起，背靠洞壁，开始检查伤势。
肋骨断了三根，左臂骨折，内腑移位，经脉撕裂...惨不忍睹。若是普通修士，这样的伤势足以废掉修为，甚至危及性命。但苏砚发现，丹田处那粒金色沙粒，虽然光芒黯淡，却仍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股微弱的暖流流出，滋养着破损的经脉。
“金光不灭，原来还有疗伤之效...”苏砚心中稍定，开始尝试运转那微弱的暖流。
他没有功法，只能凭着本能，引导暖流在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疼痛稍减，断裂的骨头也开始缓慢愈合。
“这就是修仙吗...”苏砚喃喃。十七年来，他做梦都想引气入体，感受灵力在经脉中流淌的滋味。可无论他如何努力，经脉都如铁石般顽固，没有一丝灵力能驻留。
而现在，他不仅有了灵力，还是七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虽然微弱，虽然不懂运用，但...这是他自己的力量。
“咳咳...”苏砚咳出一口淤血，感觉舒畅了些。他看向手心，七粒沙子静静躺着，在洞中蓝光映照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
“时砂...”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你们到底是什么？那个青衣女子又是谁？她叫我‘小砚’...她认识我？”
无人回答。
苏砚摇摇头，不再多想。当务之急是恢复伤势，然后想办法离开这里，前往云梦泽。
他闭上眼睛，全力运转金色沙粒的疗伤之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洞外瀑布的水声依旧，苏家修士的搜索似乎已经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砚突然睁开眼。
不对。
洞里的风，方向变了。
刚才还是从洞穴深处吹来，带着淡淡的泥土气息。而现在，风从洞口吹入，风中...有人的气味。
苏砚屏住呼吸，慢慢挪到洞壁阴影处。他伤重未愈，现在别说金丹，就是个普通壮汉都能撂倒他。
脚步声响起，很轻，但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一个身影，出现在洞穴入口的微光中。
那是个女子。
看起来二十出头，一身水蓝长裙已经被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曲线。她长发披散，有几缕贴在脸颊，面色苍白，嘴角有血痕，显然也受了伤。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如秋水，此刻却满是警惕。
女子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身湛蓝，如水波流转，显然不是凡品。她看到苏砚，先是一惊，短剑横在胸前，但随即，她注意到苏砚的伤势，以及他手心里微微发光的沙子。
“时砂？”女子失声，声音清脆如玉石。
苏砚心中一凛，握紧拳头，沙子光芒隐去。但他知道，已经晚了，这女子认出了时砂。
“你是谁？”苏砚哑声问，暗中沟通紫色沙粒，虽然雷光微弱，但拼死一搏，或许能制造逃命的机会。
女子却不答，而是仔细打量苏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惊疑：“你...你是苏家的人？苏砚？”
苏砚更惊：“你认识我？”
“临渊城苏家三公子，绝灵体，谁不认识？”女子语气古怪，收起短剑，竟在苏砚对面坐了下来，“不过现在看来，传闻有误。你能从苏正明手下逃到这里，还身负时砂，绝不是什么绝灵体废物。”
苏砚沉默。这女子一语道破他的身份和处境，显然不是普通人。而她能认出时砂，更不简单。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苏砚反问。
“我叫洛青漪，”女子淡淡道，“至于为什么在这里...和你一样，逃命。”
“逃命？”
洛青漪苦笑，指了指自己嘴角的血痕：“被三个金丹修士追杀，不得已跳崖逃生，结果掉进这水潭，发现瀑布后有洞，就进来躲躲。没想到，洞里有主了。”
苏砚心头一动：“三个金丹修士？是不是一个用金色巨剑，两个用铜镜？”
洛青漪眼睛一亮：“你见过他们？苏正明那老匹夫，带着他那两个族老？”
“他们也在追杀你？”苏砚问。
“准确说，是苏家在追杀我。”洛青漪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三天前，我潜入苏家藏书楼，想找一样东西。结果被苏正明发现，一路追杀至此。”
“找什么？”
洛青漪看着苏砚，缓缓道：“三百年前，时尘散人留在临渊城的一件信物。有了那信物，才能找到真正的‘时砂’。”
苏砚心头狂跳，但面不改色：“时尘散人？时砂？那是什么？”
“别装了，”洛青漪瞥了他一眼，“你手心的七色沙子，就是时砂。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时砂会认你为主——按理说，时砂只会认修炼过《时尘经》的人为主——但既然时砂在你手里，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你要找的人？”
“或者说，是‘我们’要找的人。”洛青漪正色道，“苏砚，你知不知道，时砂现世意味着什么？”
苏砚摇头。
“意味着，三百年前时尘散人留下的预言开始应验了。”洛青漪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带着一种神秘的肃穆，“‘钟响时砂现，七子归位时，时光长河开一线，万古秘藏现尘世’。”
“七子？”苏砚抓住关键。
“时砂有七，对应七种时光法则，也对应七位传人。”洛青漪看着苏砚，“你是其中之一。而我，是另一位时砂传人的...使者。”
苏砚脑子有点乱。时砂传人？七位？使者？
“等等，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洛青漪却摇摇头：“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只知道，我的主人——另一位时砂传人——让我来临渊城，取时尘散人留下的信物。那信物是一枚‘时之钥’，能打开云梦泽深处的一处秘境。而秘境中，有时尘散人留下的真正传承。”
云梦泽！苏砚心头一震。那青衣女子让他去云梦泽，这洛青漪也要去云梦泽。看来，云梦泽是非去不可了。
“那你拿到时之钥了吗？”
“没有，”洛青漪苦笑，“苏家藏书楼有三层禁制，我破了两层，在第三层被苏正明发现，只能逃走。不过...”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虽然没拿到时之钥，但拿到了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的兽皮，摊开。兽皮上画着一幅地图，中心标注着云梦泽，七个光点分散在泽中各处，其中一个光点特别明亮，旁边有字：
“时尘洞天，待七子归位，可启。”
“这是时尘散人留下的秘境地图，”洛青漪指着那个最亮的光点，“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但秘境有禁制，需要七位时砂传人齐聚，以七砂之力，才能打开。”
苏砚看着地图，心中波澜起伏。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绝灵体废物，时砂认主，苏家追杀，神秘女子，时尘散人，七位传人，云梦泽秘境...
“我凭什么相信你？”苏砚问。
洛青漪笑了，那笑容在洞穴蓝光映照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你可以不信。但你现在重伤未愈，外面有三个金丹修士在搜山。没有我，你出不了这落霞山。而我，需要你的时砂之力，去云梦泽完成使命。我们各取所需，如何？”
苏砚沉默。洛青漪说的没错，他现在没有选择。重伤之身，身怀重宝，外面强敌环伺，独自一人几乎必死无疑。与这神秘女子合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要我做什么？”苏砚问。
“先疗伤，”洛青漪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碧绿丹药，抛给苏砚，“这是‘回春丹’，疗伤效果不错。等你伤好些，我们趁夜离开落霞山，往西南去云梦泽。路上，我会教你一些基本的修炼法门，至少让你能控制时砂之力，不至于像刚才那样，时灵时不灵。”
苏砚接过丹药，丹药清香扑鼻，显然不是凡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吞了下去。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与金色沙粒的疗伤之力相合，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你不怕我伤好了翻脸？”苏砚问。
洛青漪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苏砚，时砂择主，择的不只是天赋，更是心性。时尘散人何等人物，他留下的传承，岂会认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为主？你若真是那种人，时砂早该离你而去了。”
苏砚默然。这话有理。时砂选择他，总有原因。
“对了，”洛青漪突然想起什么，“你激发时砂之力时，有没有看到什么...幻象？比如一个青衣女子？”
苏砚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主人也看到了，”洛青漪眼中闪过追忆之色，“她说，那是时尘散人留在时砂中的一缕神念，只有时砂认主时才会显现。她看到了一个白衣书生，在枯树下对弈。而我主人得到的时砂，是白色的，掌‘月华清心’。”
苏砚心中一动：“你主人是白色时砂传人？那她...”
“她在云梦泽等我们。”洛青漪站起身，走到洞口，望向外面渐亮的天色，“天快亮了，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苏正明他们不会搜太久，等天一亮，苏家大队人马就会进山，到时就更难走了。”
苏砚点头，挣扎着站起。回春丹果然神效，加上金色沙粒的疗伤之力，他现在已能行动自如，虽然实力只剩二三成，但赶路应该没问题。
“走吧。”他走到洛青漪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洛青漪突然伸出手：“合作愉快，苏砚。希望我们都能活着到云梦泽。”
苏砚看着她伸出的手，那只手白皙纤长，虎口有茧，显然常年练剑。他伸出手，与之相握：“合作愉快。不过在那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你主人叫什么名字？”
洛青漪嫣然一笑：“她姓云，单名一个‘芷’字。到了云梦泽，你自会见到她。”
云芷。
苏砚记下这个名字，与洛青漪一同，跃入瀑布下的深潭，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洞穴深处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正是钟楼那个守钟的老者。
他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赤砂、月砂已现...还差五颗。小子，路还长着呢...”
老者转身，走入洞穴深处，身影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他最后那句低语，在洞穴中幽幽回荡：
“时砂七子归位日，便是...时光倒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