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第7天，我的血开始变黑
漫长归途（第一部分）------------------------------------------，是林渊一生中走过的最漫长的路。，而是因为沿途的景象。每经过一个村庄，每穿过一座城镇，他都能看到同样的事情——人类文明的废墟上，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在游荡，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行尸走肉。它们在街道上徘徊，在房屋里爬行，在田野里奔跑。它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像是大地本身长出的**。，跟在军队车队的后面，保持大约五百米的距离。他不愿意靠得太近——不是不信任那些士兵，而是不想在发生意外时被卷入混乱。五辆装甲车和十几辆卡车，大约三百名士兵，对于一个正在崩溃的**来说，这已经是一支相当可观的力量。但林渊知道，三百人对付几千只那些东西或许还有胜算，但如果面对几万只，他们连一分钟都撑不住。“林医生，”比什努从副驾驶探过头来，指着前方，“你看。”。公路左侧的田野里，有一**黑色的东西在移动——不是那些东西，而是乌鸦。成千上万只乌鸦，黑压压地覆盖了整片田野，像是大地披上了一层黑色的地毯。它们在啄食什么东西，发出嘈杂的、令人烦躁的叫声。，乌鸦群飞起来，在空中形成一片黑色的云。林渊看到了它们啄食的东西——**。几百具**，横七竖八地躺在田野里，有的完整，有的被撕碎，有的已经开始腐烂。**的衣服各式各样——有军装，有便装，有纱丽，有西装。他们不是被那些东西**的，而是被枪杀的。“处决，”苏曼在无线电里说，“军队在撤退前处决了感染者。”。他看到了那些**头上的弹孔，大部分在额头正中， execution style。有些**的手被绑在身后，有些没有被绑——也许是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变成那些东西，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经变成了，被爆头后失去了行动能力。。**军处决疑似通敌的平民，枪声从夜晚响到清晨，然后***把***进万人坑。但那些被处决的人至少还活着，至少还有意识，至少还能求饶、哭泣、喊妈妈。，已经不再是人了。，军队认为他们已经不再是人了。。***，车队在一个叫坎普尔的城市外围停了下来。，人口超过两百万。从公路上的位置看过去，城市的天际线被黑色的浓烟笼罩，几栋高楼在燃烧，火光在白天依然清晰可见。城市的边缘地带已经变成了废墟——房屋倒塌、车辆翻倒、街道上满是垃圾和**。
军队的指挥官——一个叫辛格的上校——从装甲车里跳出来，召集军官们开会。苏曼被叫了过去，因为他曾经是正规军，熟悉**术语和战术。林渊留在皮卡里，远远地看着那群军官围在一张地图前争论着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比什努问。
“我听不太清，”林渊说，“但大概是在讨论是否进入坎普尔。城市里有军用仓库，可能有燃料、**和食物。”
“危险吗？”
林渊看了一眼城市上空的黑烟。“非常危险。”
十五分钟后，苏曼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上校决定进入坎普尔，”他说，“仓库在城市北郊，离公路只有三公里。他们派两个排的兵力去取物资，剩下的留在公路上掩护。我们跟着掩护部队。”
“你觉得这个决定对吗？”
苏曼沉默了几秒。“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燃料只够再开两百公里，到不了德里。如果我们不在这里补充燃料，就得在高速公路上推车。”
林渊看了一眼皮卡的油表。还剩不到四分之一箱，大概能开一百五十公里。悍**油耗更大，苏曼的燃料也不多了。
“那就去吧，”他说。
***
中午十二点，车队分成两部分。两辆装甲车和四辆卡车驶向坎普尔市区，剩下的三辆装甲车和八辆卡车在公路上的临时防御阵地里等待。林渊的皮卡和苏曼的悍马停在防御阵地的后方，车头朝向德里方向，随时准备撤离。
等待是最煎熬的。林渊坐在皮卡的引擎盖上，手里握着从苏曼那里借来的一把格洛克**，眼睛盯着坎普尔市区的方向。每隔几分钟，他就能听到枪声从城市里传来——短促的、密集的自动武器射击声，有时持续几秒，有时持续十几秒。枪声之间有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更密集的射击。
比什努在皮卡里睡着了——或者说，是精神崩溃后的昏睡。陈瑶靠在车窗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城市上空的浓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已经学会了不去感受。
苏曼站在悍马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顶的**上，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水，慢慢地喝着。他的眼睛也是盯着城市的方向，但他的表情比林渊更平静——或者说，更麻木。
“苏曼，”林渊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离开军队。来尼泊尔。”
苏曼喝了一口水，把水瓶放在车顶上。“我离开军队是因为我不想再**了。我在克什米尔打过仗，在东北邦打过**，我杀过很多人——有些是该杀的，有些是不该杀的。我以为离开军队就能远离杀戮。”
他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苦笑了一下。
“现在呢？”林渊问。
“现在我杀的不是人，”苏曼说，“但感觉更糟。至少我以前**的时候，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死。现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些东西算不算活着，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意识，不知道它们在变成那样之前经历了什么。我只知道，我必须杀了它们，否则它们会杀了我。”
林渊没有说话。他也杀过那些东西——不，他杀过人。王磊，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在和他聊“基因朝圣”的**研究员，那个五岁女孩的父亲。他杀了王磊。用刀刺穿了他的脑干。
他不知道王磊在被刺穿脑干的那一刻还有没有意识。他不知道王磊在变成那些东西之后，还是不是王磊。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结束痛苦”还是“**”。
他什么都不知道。
***
下午一点，枪声突然密集起来。
不是那种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射击，而是一种持续的、密集的、像爆豆一样的自动武器射击声。从声音判断，至少有几十支枪同时在开火，而且射击方向正在从城市内部向公路方向移动。
苏曼跳上悍**车顶，举起望远镜朝城市方向看去。看了几秒钟，他的脸色变了。
“他们被包围了，”他说，“正在撤退。”
“多少人？”林渊问。
“不知道。但那些东西太多了，我看到至少几百只，可能更多。它们在追他们。”
苏曼跳下车顶，跑到装甲车旁边，和掩护部队的指挥官交谈了几句。指挥官——一个年轻的少尉——脸色发白，但他还是下令所有车辆发动引擎，**上膛，准备接应撤退的部队。
林渊回到皮卡上，叫醒比什努，让他把车开到公路的应急车道上，随时准备掉头。然后他爬到皮卡的车顶，用苏曼的望远镜观察城市方向。
他看到了一幅只有在噩梦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那些东西从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像灰色的潮水一样涌向公路。它们中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装的，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但它们的动作都一样——四肢着地，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奔跑，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猎物。
在它们前面，是正在撤退的军队。两辆装甲车一边倒车一边射击，车载**喷出橘红色的火舌，**在那些东西的队列中打出一道道血槽。但那些东西太多了，打死一只，涌上来十只；打死十只，涌上来一百只。它们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
四辆卡车跟在装甲车后面，车斗里的士兵也在射击，但他们的火力密度和精度都远不如装甲车。林渊看到一辆卡车的轮胎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也许是**，也许是碎片——卡车失控，冲出了公路，翻倒在路边的沟里。
车斗里的士兵被甩了出来，有的摔在地上，有的被卡车压住。那些东西立刻涌上去，像蚂蚁一样覆盖了翻倒的卡车。林渊听到了尖叫声——人的尖叫，和那些东西的**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合唱。
尖叫声持续了不到十秒，然后戛然而止。
“所有人准备战斗！”少尉在无线电里大喊。
林渊从皮卡上跳下来，跑到悍马旁边，把****腰间的临时枪套——一条用绷带做的布带。他从后斗里翻出一根钢管——皮卡上用来固定货物的铁管，大约一米长，两厘米粗——握在手里。他没有**，没有手**，没有防弹衣，只有一根铁管和一把只有十五发**的**。
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
撤退的部队终于冲出了城市的边缘。
两辆装甲车浑身是伤——车身布满弹孔和抓痕，挡风玻璃碎了一地，一辆装甲车的炮塔被什么东西撞歪了，***趴在车顶上，一动不动，后背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三辆卡车跟了上来，**辆已经留在了城市里。
士兵们的状态更糟。大部分人身上带伤，有的被咬伤，有的被抓伤，有的被弹片击中。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他们的军装，也染红了卡车的车厢地板。
但那些东西没有放弃追击。它们从城市的边缘涌出来，数量比之前更多，速度比之前更快。林渊看到一只穿着**制服的东西冲在最前面，它的速度几乎赶上了一辆正在加速的卡车——它扑到了卡车的后挡板上，用爪子抓着金属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车斗里的士兵用枪托砸它的头，砸了几下，它的头骨碎了，黑色的液体喷出来，但它的手还抓着挡板不放。另一个士兵拔出刀，砍断了它的手指，它才掉下去，被后面的那些东西踩成了肉泥。
“开火！”少尉下令。
掩护部队的装甲车开始射击。三挺车载**同时开火，**像暴雨一样倾泻向那些东西。它们在**火力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撕开它们的身体，打断它们的四肢，打碎它们的头颅。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的火力再猛，也只能暂时延缓它们的速度，无法阻止它们前进。
“撤！撤！往德里方向撤！”少尉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已经变了调。
整个车队开始移动。装甲车在前面开道，卡车和皮卡跟在后面，悍马在最后掩护。林渊开着皮卡，紧紧跟在最后一辆卡车的后面，眼睛盯着后视镜。那些东西在后面追，距离大约三百米，而且正在缩短。
苏曼的悍马在皮卡后面，车顶的**在持续射击。林渊看到苏曼站在**后面，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摇晃，但他的射击很准——每三四发**就能击倒一只那些东西。但击倒一只，又有十只补上来。
“苏曼，节省**！”林渊在无线电里喊。
“我知道！”苏曼喊回来，“但如果不射击，它们早就追上来了！”
皮卡在公路上飞驰，速度已经超过了一百公里每小时。但那些东西的速度更快——林渊看到几只特别大的东西从追兵中脱颖而出，四肢着地，像猎豹一样狂奔，速度至少有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
距离在缩短。两百五十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
一只东西追上了悍马。它从侧面扑过来，撞在了悍**车门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苏曼被撞得趔趄了一下，但他抓住了**的把手，没有掉下去。那只东西挂在车门上，用爪子抓车窗玻璃，玻璃出现了裂纹。
林渊猛打方向盘，皮卡甩了一个尾，车尾撞上了那只东西。它被撞飞了出去，在公路上翻滚了几圈，然后爬起来继续追。
但它的速度慢了——也许是被撞伤了，也许是体力不支。它很快被后面的追兵淹没了。
“谢了！”苏曼在无线电里喊。
“别客气！”林渊喊回去，把方向盘回正，继续加速。
***
车队在高速公路上狂奔了大约一个小时，才终于甩掉了那些东西。
不是全部——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追兵跟在后面，但数量已经从几百只减少到了几十只，而且距离也拉大到了五百米以上。少尉下令装甲车掉头，用**清理掉这些尾巴。
枪声响了十几秒，最后一只追兵倒在公路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车队停下来休整。士兵们从卡车上跳下来，有的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的扶着车呕吐，有的在给伤员包扎。林渊拎着急救包走到伤员中间，开始检查伤情。
二十三个伤员。其中七个被那些东西咬伤或抓伤，剩下的十六个是枪伤、弹片伤、骨折和烧伤。
林渊先处理那些被咬伤和抓伤的。他知道这些**概率救不活，但如果不处理，他们会在几小时内变成那些东西，然后**更多的人。他给每一个暴露伤都做了彻底的清创——用碘伏和双氧水反复冲洗，剪掉坏死组织，然后用无菌纱布包扎。他没有告诉他们实情，但他们从林渊的表情中读出了一切。
“医生，”一个年轻的士兵用英语问他，“我会死吗？”
林渊看了他一眼。这个士兵不超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他的左手被咬掉了两根手指，残端被林渊用止血带扎住，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变成灰白色。
“你叫什么名字？”林渊问。
“阿米特。”
“阿米特，你在哪个部队？”
“第十四步兵营，第三连。”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不需要回答。
阿米特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的脸扭曲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那种在战场上常见的、面对死亡时的平静。
“医生，你能帮我一个忙吗？”阿米特说。
“什么忙？”
阿米特从腰间拔出****，递给林渊。“如果我变成了那些东西，请你开枪。不要让我伤害我的战友。”
林渊看着那把枪，看了很久。然后他接过来，退出弹匣，检查了枪膛，然后把弹匣重新装上，把枪**自己的腰间。
“好，”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答应别人做同样的事。
他知道，他可能做不到。
***
下午三点，车队重新上路。
辛格上校坐在一辆装甲车的副驾驶座上，脸色铁青。他派出去的两个排——大约六十人——只回来了不到四十人，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物资也没有全部带出来——他们只抢到了两卡车的燃料和**，食物和药品几乎没有。
但至少燃料够了。从坎普尔到德里还有四百公里，两卡车的燃料足够整个车队开到德里，甚至还能剩下一些。
林渊在皮卡里换了一块纱布。手臂上的伤口周围的红晕又扩大了一圈，现在已经覆盖了他整个前臂的三分之一。皮肤的颜色也在变化——不再是正常的肤色，而是一种淡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吞噬他的色素。
他的体温也开始升高了。不是高烧，只是比正常体温高了零点五度左右，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燥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燃烧。
他知道自己正在感染。病毒正在他的体内复制，正在攻击他的细胞，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变成一个不同的东西。
但他还没有出现神经系统症状。他的意识是清醒的，瞳孔是正常的，手指没有抽搐，没有出现幻觉。也许他的免疫系统正在抵抗，也许病毒的进展比王磊慢，也许他还有时间。
也许。
又是这个词。
***
傍晚六点，太阳开始落山。
车队决定在一个叫阿格拉的城市外围**。阿格拉是印度最著名的旅游城市之一，拥有泰姬陵——那座用白色大理石建成的陵墓，是莫卧儿皇帝沙贾汗为纪念他的妻子而建造的。林渊曾经在医学院毕业旅行时来过这里，站在泰姬陵前，被它的美丽震撼得说不出话。
但现在，泰姬陵在燃烧。
那些东西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进入了泰姬陵的园区，点燃了里面的树木和建筑。白色的穹顶在黑色浓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在洁白的画布上泼了一桶墨汁。亚穆纳河在夕阳的照射下变成了血红色，河面上漂浮着**和垃圾。
“我们在这里**，”辛格上校下令，“明天一早出发，中午之前到德里。”
车队在公路边的一个加油站停了下来。加油站位于阿格拉的郊区，周围是空旷的空地，视野开阔。士兵们在加油站周围布置了防御——用车辆和沙袋组成一个环形的防御阵地，在几个关键位置架设了**和***。
林渊把皮卡停在一辆装甲车的旁边，熄了火。比什努和陈瑶都睡着了——他们的身体已经超过了极限，靠睡眠来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机能。林渊没有叫醒他们，让他们在车里继续睡。
他走下车，拿着急救包，去检查那些伤员。七个被咬伤的士兵中，已经有三个开始发烧，两个出现了神经系统症状——瞳孔开始变白，手指开始不自主地抽搐。林渊把他们隔离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里，用铁丝把门从外面绑住。
如果他们在夜间变成那些东西，至少不会冲出来伤害其他人。
**个被咬伤的士兵是阿米特。那个二十岁的年轻士兵，他的状态比林渊预想的要好——体温三十八度，不算太高；意识清醒，能正常交流；左手残端的灰白色没有继续扩散，甚至有些消退的迹象。
“医生，我感觉好多了，”阿米特说，声音比下午有力了一些，“也许我不会死。”
林渊检查了他的瞳孔——正常。检查了他的心率——八十二次每分钟，正常。检查了他的血氧——百分之九十六，正常。
他的数据比林渊自己还正常。
“也许你不会，”林渊说，“但还要继续观察。”
他走出便利店，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阿米特的案例给了他一丝希望——也许不是所有被咬伤的人都会变成那些东西，也许存在某种天然免疫力，也许病毒在某些人体内的复制效率较低，也许——
他的手机震动了。
手机。他已经三天没有看手机了。卫星电话一直开着，但他的个人手机——那部华为P60——他一直关机以节省电量。他开机，屏幕上显示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信息，大部分来自中国国内的号码——父母、同事、朋友、医院。
他打开了一条来自母亲的信息。
“渊儿，你在哪里？国内出大事了，新闻说有一种病毒在全世界传播，很多人都病了。我和**都还好，你***要小心，照顾好自己。”
发送时间：三天前。
他回复了一条：“妈，我没事。你们注意防护，不要出门。我尽快回来。”
信息发送出去了——信号很弱，但确实发送出去了。
他又打开了一条来自导师陈院士的信息。
“林渊，看到信息马上联系我。病毒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不要相信任何人。”
发送时间：两天前。
林渊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什么意思？“不要相信任何人”——为什么？
他拨通了导师的电话。响了几声，然后转入语音信箱。他又打了一次，还是语音信箱。第三次，电话通了。
但对面不是导师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惧和颤抖：“你是谁？这部手机的主人……他已经不在了。”
林渊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我是他的学生。他怎么了？”
“他变成了那种东西，”女人的声音在哭，“昨天下午，他在实验室里突然开始发烧、咳嗽，然后他的眼睛变成了白色，然后他开始攻击我们。我们……我们不得不……”
电话断了。
林渊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导师死了。那个教他病毒学、带他做第一个实验、在他博士论文答辩时为他辩护的人，死了。变成了那些东西，被自己的同事——或者学生——**了。
“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是导师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除了他自己。
***
晚上九点，林渊在加油站的屋顶上守夜。
和他一起守夜的是一个叫卡皮尔的士兵，一个锡克**，头上缠着蓝色的头巾，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坐在屋顶的边缘，手里拿着一支**，眼睛盯着黑暗中的阿格拉方向。
“你去过泰姬陵吗？”卡皮尔问。
“去过，”林渊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也去过。我带我妻子去的，那是我们度蜜月的地方。”卡皮尔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渊能听出那种平静下面的悲伤。“她死了。第三天的时候，她在家里给我打电话，说她不舒服。我说我马上回去，但等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
他没有说完。
林渊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医生，”卡皮尔说，“我以前不信神。我觉得**是骗人的，是弱者的精神**。但今天，我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相信，她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如果我不相信，我就得相信她变成了那些东西，在街上游荡，吃人。我受不了这个。”
林渊看着卡皮尔的侧脸，看着他被火光映红的脸颊，看着他眼角闪烁的泪光。
“也许她真的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林渊说。
卡皮尔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那是一个苦涩的、带着泪水的笑。
“谢谢你，医生。”
***
凌晨三点，林渊被一声尖叫惊醒。
尖叫来自便利店的方向——那个关押被咬伤士兵的隔离区。他冲到屋顶边缘，向下看去，看到便利店的铁丝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了，门框变形，铁丝断裂。一个黑影从里面冲出来，四肢着地，以惊人的速度扑向最近的一个哨兵。
哨兵来不及开枪，被扑倒在地。那个黑影——曾经是一个士兵，穿着军装，但脸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眼睛变成了白色，嘴巴张开到不可能的角度——咬住了哨兵的脖子，猛地一甩头，撕下了一大块肉。血喷出来，在月光下呈现出黑色。
“开火！”辛格上校的声音在喊。
**响了。**击中那个东西的身体，它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倒下，继续撕咬哨兵的**。更多的**击中它，它终于倒了，但它的手还抓着哨兵的衣服，指甲嵌入了哨兵的皮肤。
然后便利店里又冲出了两个东西。
林渊从屋顶上跳下来——两米多高，落地时膝盖一软，但他没有停。他拔出腰间的**，冲向那两只东西。第一只正在攻击一个试图逃跑的士兵，林渊从侧面接近，枪口抵住它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砰。
黑色液体溅了他一脸。那只东西倒下了，但它的手指还在动，指甲还在抓地面。林渊没有管它，转向第二只。
第二只已经咬住了卡皮尔的胳膊。卡皮尔在尖叫，用**的枪托砸它的头，砸了几下，那只东西的头骨碎了，但它没有松口。林渊从背后抱住那只东西，把枪口抵在它的后脑勺上，扣动扳机。
砰。
那只东西的身体软了下来，但它的牙齿还嵌在卡皮尔的胳膊里。林渊用刀撬开它的下颌，把卡皮尔的胳膊从它的嘴里拉出来。
卡皮尔的胳膊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血从牙印里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蓝色头巾——不，不是头巾，是伤口。牙印周围的皮肤正在变成灰白色。
“卡皮尔，”林渊看着他的眼睛，“你被咬了。”
卡皮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林渊。他的眼神从痛苦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医生，”他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
“我改主意了。我不相信她去的地方更好。我相信她就在那里等我。但我现在还不能去。我得活着。”
林渊从急救包里翻出止血带，扎在卡皮尔的上臂上，然后用碘伏冲洗伤口。卡皮尔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但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你会活着的，”林渊说，“我保证。”
他不知道这个保证能不能兑现。
但他需要说点什么。
否则，他就要承认，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能保证任何事情。
***
天亮了。
营地一片狼藉。七个被咬伤的士兵中，有四个在夜间变成了那些东西，**了两个哨兵，又咬伤了五个人。辛格上校下令处决了所有变成那些东西的士兵——包括阿米特。
阿米特在凌晨两点变成了那些东西。他是在睡梦中转化的——没有发烧，没有抽搐，没有尖叫，只是睁开眼睛，瞳孔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扭曲，手指开始弯曲成爪状。
守夜的士兵发现了他，开枪打穿了他的头。
林渊没有看到他的**。他只在便利店的门口看到了一摊黑色的液体和几块头骨的碎片。
卡皮尔的伤口没有恶化。林渊每隔一小时检查一次，伤口的颜色没有变深，周围的皮肤没有出现青紫色的血管纹路，体温正常，瞳孔正常。
他是第二个像林渊一样被咬伤后没有迅速恶化的人。
林渊把卡皮尔的血样——用注射器从他的静脉里抽了五毫升——储存在急救包的保温袋里。没有条件做检测，但他要把这份血样带出去。如果他能活着到达一个实验室，这份血样可能是解开免疫力之谜的关键。
“所有人上车！”辛格上校的命令传来，“目标德里，出发！”
车队重新上路。
皮卡跟在最后一辆卡车的后面，悍马在最后。林渊从后视镜里看着阿格拉的方向，看着泰姬陵的白色穹顶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它还在那里。
尽管在燃烧，尽管被污染，尽管周围都是那些东西，但它还在那里。
就像人类文明。
尽管在崩溃，尽管在死亡，尽管一切都在崩塌，但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来。
也许不是泰姬陵。
也许是别的什么。
也许是那些还没有放弃的人。
林渊踩下油门，皮卡加速，追上了车队。
前方是德里。
一座沦陷的城市。
一座也许还***的城市。
他握紧方向盘，手臂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下来。
军队的指挥官——一个叫辛格的上校——从装甲车里跳出来，召集军官们开会。苏曼被叫了过去，因为他曾经是正规军，熟悉**术语和战术。林渊留在皮卡里，远远地看着那群军官围在一张地图前争论着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比什努问。
“我听不太清，”林渊说，“但大概是在讨论是否进入坎普尔。城市里有军用仓库，可能有燃料、**和食物。”
“危险吗？”
林渊看了一眼城市上空的黑烟。“非常危险。”
十五分钟后，苏曼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上校决定进入坎普尔，”他说，“仓库在城市北郊，离公路只有三公里。他们派两个排的兵力去取物资，剩下的留在公路上掩护。我们跟着掩护部队。”
“你觉得这个决定对吗？”
苏曼沉默了几秒。“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燃料只够再开两百公里，到不了德里。如果我们不在这里补充燃料，就得在高速公路上推车。”
林渊看了一眼皮卡的油表。还剩不到四分之一箱，大概能开一百五十公里。悍**油耗更大，苏曼的燃料也不多了。
“那就去吧，”他说。
***
中午十二点，车队分成两部分。两辆装甲车和四辆卡车驶向坎普尔市区，剩下的三辆装甲车和八辆卡车在公路上的临时防御阵地里等待。林渊的皮卡和苏曼的悍马停在防御阵地的后方，车头朝向德里方向，随时准备撤离。
等待是最煎熬的。林渊坐在皮卡的引擎盖上，手里握着从苏曼那里借来的一把格洛克**，眼睛盯着坎普尔市区的方向。每隔几分钟，他就能听到枪声从城市里传来——短促的、密集的自动武器射击声，有时持续几秒，有时持续十几秒。枪声之间有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更密集的射击。
比什努在皮卡里睡着了——或者说，是精神崩溃后的昏睡。陈瑶靠在车窗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城市上空的浓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已经学会了不去感受。
苏曼站在悍马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顶的**上，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水，慢慢地喝着。他的眼睛也是盯着城市的方向，但他的表情比林渊更平静——或者说，更麻木。
“苏曼，”林渊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离开军队。来尼泊尔。”
苏曼喝了一口水，把水瓶放在车顶上。“我离开军队是因为我不想再**了。我在克什米尔打过仗，在东北邦打过**，我杀过很多人——有些是该杀的，有些是不该杀的。我以为离开军队就能远离杀戮。”
他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苦笑了一下。
“现在呢？”林渊问。
“现在我杀的不是人，”苏曼说，“但感觉更糟。至少我以前**的时候，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死。现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些东西算不算活着，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意识，不知道它们在变成那样之前经历了什么。我只知道，我必须杀了它们，否则它们会杀了我。”
林渊没有说话。他也杀过那些东西——不，他杀过人。王磊，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在和他聊“基因朝圣”的**研究员，那个五岁女孩的父亲。他杀了王磊。用刀刺穿了他的脑干。
他不知道王磊在被刺穿脑干的那一刻还有没有意识。他不知道王磊在变成那些东西之后，还是不是王磊。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结束痛苦”还是“**”。
他什么都不知道。
***
下午一点，枪声突然密集起来。
不是那种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射击，而是一种持续的、密集的、像爆豆一样的自动武器射击声。从声音判断，至少有几十支枪同时在开火，而且射击方向正在从城市内部向公路方向移动。
苏曼跳上悍**车顶，举起望远镜朝城市方向看去。看了几秒钟，他的脸色变了。
“他们被包围了，”他说，“正在撤退。”
“多少人？”林渊问。
“不知道。但那些东西太多了，我看到至少几百只，可能更多。它们在追他们。”
苏曼跳下车顶，跑到装甲车旁边，和掩护部队的指挥官交谈了几句。指挥官——一个年轻的少尉——脸色发白，但他还是下令所有车辆发动引擎，**上膛，准备接应撤退的部队。
林渊回到皮卡上，叫醒比什努，让他把车开到公路的应急车道上，随时准备掉头。然后他爬到皮卡的车顶，用苏曼的望远镜观察城市方向。
他看到了一幅只有在噩梦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那些东西从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像灰色的潮水一样涌向公路。它们中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装的，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但它们的动作都一样——四肢着地，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奔跑，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猎物。
在它们前面，是正在撤退的军队。两辆装甲车一边倒车一边射击，车载**喷出橘红色的火舌，**在那些东西的队列中打出一道道血槽。但那些东西太多了，打死一只，涌上来十只；打死十只，涌上来一百只。它们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
四辆卡车跟在装甲车后面，车斗里的士兵也在射击，但他们的火力密度和精度都远不如装甲车。林渊看到一辆卡车的轮胎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也许是**，也许是碎片——卡车失控，冲出了公路，翻倒在路边的沟里。
车斗里的士兵被甩了出来，有的摔在地上，有的被卡车压住。那些东西立刻涌上去，像蚂蚁一样覆盖了翻倒的卡车。林渊听到了尖叫声——人的尖叫，和那些东西的**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合唱。
尖叫声持续了不到十秒，然后戛然而止。
“所有人准备战斗！”少尉在无线电里大喊。
林渊从皮卡上跳下来，跑到悍马旁边，把****腰间的临时枪套——一条用绷带做的布带。他从后斗里翻出一根钢管——皮卡上用来固定货物的铁管，大约一米长，两厘米粗——握在手里。他没有**，没有手**，没有防弹衣，只有一根铁管和一把只有十五发**的**。
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
撤退的部队终于冲出了城市的边缘。
两辆装甲车浑身是伤——车身布满弹孔和抓痕，挡风玻璃碎了一地，一辆装甲车的炮塔被什么东西撞歪了，***趴在车顶上，一动不动，后背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三辆卡车跟了上来，**辆已经留在了城市里。
士兵们的状态更糟。大部分人身上带伤，有的被咬伤，有的被抓伤，有的被弹片击中。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他们的军装，也染红了卡车的车厢地板。
但那些东西没有放弃追击。它们从城市的边缘涌出来，数量比之前更多，速度比之前更快。林渊看到一只穿着**制服的东西冲在最前面，它的速度几乎赶上了一辆正在加速的卡车——它扑到了卡车的后挡板上，用爪子抓着金属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车斗里的士兵用枪托砸它的头，砸了几下，它的头骨碎了，黑色的液体喷出来，但它的手还抓着挡板不放。另一个士兵拔出刀，砍断了它的手指，它才掉下去，被后面的那些东西踩成了肉泥。
“开火！”少尉下令。
掩护部队的装甲车开始射击。三挺车载**同时开火，**像暴雨一样倾泻向那些东西。它们在**火力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撕开它们的身体，打断它们的四肢，打碎它们的头颅。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的火力再猛，也只能暂时延缓它们的速度，无法阻止它们前进。
“撤！撤！往德里方向撤！”少尉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已经变了调。
整个车队开始移动。装甲车在前面开道，卡车和皮卡跟在后面，悍马在最后掩护。林渊开着皮卡，紧紧跟在最后一辆卡车的后面，眼睛盯着后视镜。那些东西在后面追，距离大约三百米，而且正在缩短。
苏曼的悍马在皮卡后面，车顶的**在持续射击。林渊看到苏曼站在**后面，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摇晃，但他的射击很准——每三四发**就能击倒一只那些东西。但击倒一只，又有十只补上来。
“苏曼，节省**！”林渊在无线电里喊。
“我知道！”苏曼喊回来，“但如果不射击，它们早就追上来了！”
皮卡在公路上飞驰，速度已经超过了一百公里每小时。但那些东西的速度更快——林渊看到几只特别大的东西从追兵中脱颖而出，四肢着地，像猎豹一样狂奔，速度至少有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
距离在缩短。两百五十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
一只东西追上了悍马。它从侧面扑过来，撞在了悍**车门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苏曼被撞得趔趄了一下，但他抓住了**的把手，没有掉下去。那只东西挂在车门上，用爪子抓车窗玻璃，玻璃出现了裂纹。
林渊猛打方向盘，皮卡甩了一个尾，车尾撞上了那只东西。它被撞飞了出去，在公路上翻滚了几圈，然后爬起来继续追。
但它的速度慢了——也许是被撞伤了，也许是体力不支。它很快被后面的追兵淹没了。
“谢了！”苏曼在无线电里喊。
“别客气！”林渊喊回去，把方向盘回正，继续加速。
***
车队在高速公路上狂奔了大约一个小时，才终于甩掉了那些东西。
不是全部——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追兵跟在后面，但数量已经从几百只减少到了几十只，而且距离也拉大到了五百米以上。少尉下令装甲车掉头，用**清理掉这些尾巴。
枪声响了十几秒，最后一只追兵倒在公路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车队停下来休整。士兵们从卡车上跳下来，有的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的扶着车呕吐，有的在给伤员包扎。林渊拎着急救包走到伤员中间，开始检查伤情。
二十三个伤员。其中七个被那些东西咬伤或抓伤，剩下的十六个是枪伤、弹片伤、骨折和烧伤。
林渊先处理那些被咬伤和抓伤的。他知道这些**概率救不活，但如果不处理，他们会在几小时内变成那些东西，然后**更多的人。他给每一个暴露伤都做了彻底的清创——用碘伏和双氧水反复冲洗，剪掉坏死组织，然后用无菌纱布包扎。他没有告诉他们实情，但他们从林渊的表情中读出了一切。
“医生，”一个年轻的士兵用英语问他，“我会死吗？”
林渊看了他一眼。这个士兵不超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他的左手被咬掉了两根手指，残端被林渊用止血带扎住，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变成灰白色。
“你叫什么名字？”林渊问。
“阿米特。”
“阿米特，你在哪个部队？”
“第十四步兵营，第三连。”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不需要回答。
阿米特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的脸扭曲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那种在战场上常见的、面对死亡时的平静。
“医生，你能帮我一个忙吗？”阿米特说。
“什么忙？”
阿米特从腰间拔出****，递给林渊。“如果我变成了那些东西，请你开枪。不要让我伤害我的战友。”
林渊看着那把枪，看了很久。然后他接过来，退出弹匣，检查了枪膛，然后把弹匣重新装上，把枪**自己的腰间。
“好，”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答应别人做同样的事。
他知道，他可能做不到。
***
下午三点，车队重新上路。
辛格上校坐在一辆装甲车的副驾驶座上，脸色铁青。他派出去的两个排——大约六十人——只回来了不到四十人，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物资也没有全部带出来——他们只抢到了两卡车的燃料和**，食物和药品几乎没有。
但至少燃料够了。从坎普尔到德里还有四百公里，两卡车的燃料足够整个车队开到德里，甚至还能剩下一些。
林渊在皮卡里换了一块纱布。手臂上的伤口周围的红晕又扩大了一圈，现在已经覆盖了他整个前臂的三分之一。皮肤的颜色也在变化——不再是正常的肤色，而是一种淡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吞噬他的色素。
他的体温也开始升高了。不是高烧，只是比正常体温高了零点五度左右，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燥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燃烧。
他知道自己正在感染。病毒正在他的体内复制，正在攻击他的细胞，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变成一个不同的东西。
但他还没有出现神经系统症状。他的意识是清醒的，瞳孔是正常的，手指没有抽搐，没有出现幻觉。也许他的免疫系统正在抵抗，也许病毒的进展比王磊慢，也许他还有时间。
也许。
又是这个词。
***
傍晚六点，太阳开始落山。
车队决定在一个叫阿格拉的城市外围**。阿格拉是印度最著名的旅游城市之一，拥有泰姬陵——那座用白色大理石建成的陵墓，是莫卧儿皇帝沙贾汗为纪念他的妻子而建造的。林渊曾经在医学院毕业旅行时来过这里，站在泰姬陵前，被它的美丽震撼得说不出话。
但现在，泰姬陵在燃烧。
那些东西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进入了泰姬陵的园区，点燃了里面的树木和建筑。白色的穹顶在黑色浓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在洁白的画布上泼了一桶墨汁。亚穆纳河在夕阳的照射下变成了血红色，河面上漂浮着**和垃圾。
“我们在这里**，”辛格上校下令，“明天一早出发，中午之前到德里。”
车队在公路边的一个加油站停了下来。加油站位于阿格拉的郊区，周围是空旷的空地，视野开阔。士兵们在加油站周围布置了防御——用车辆和沙袋组成一个环形的防御阵地，在几个关键位置架设了**和***。
林渊把皮卡停在一辆装甲车的旁边，熄了火。比什努和陈瑶都睡着了——他们的身体已经超过了极限，靠睡眠来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机能。林渊没有叫醒他们，让他们在车里继续睡。
他走下车，拿着急救包，去检查那些伤员。七个被咬伤的士兵中，已经有三个开始发烧，两个出现了神经系统症状——瞳孔开始变白，手指开始不自主地抽搐。林渊把他们隔离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里，用铁丝把门从外面绑住。
如果他们在夜间变成那些东西，至少不会冲出来伤害其他人。
**个被咬伤的士兵是阿米特。那个二十岁的年轻士兵，他的状态比林渊预想的要好——体温三十八度，不算太高；意识清醒，能正常交流；左手残端的灰白色没有继续扩散，甚至有些消退的迹象。
“医生，我感觉好多了，”阿米特说，声音比下午有力了一些，“也许我不会死。”
林渊检查了他的瞳孔——正常。检查了他的心率——八十二次每分钟，正常。检查了他的血氧——百分之九十六，正常。
他的数据比林渊自己还正常。
“也许你不会，”林渊说，“但还要继续观察。”
他走出便利店，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阿米特的案例给了他一丝希望——也许不是所有被咬伤的人都会变成那些东西，也许存在某种天然免疫力，也许病毒在某些人体内的复制效率较低，也许——
他的手机震动了。
手机。他已经三天没有看手机了。卫星电话一直开着，但他的个人手机——那部华为P60——他一直关机以节省电量。他开机，屏幕上显示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信息，大部分来自中国国内的号码——父母、同事、朋友、医院。
他打开了一条来自母亲的信息。
“渊儿，你在哪里？国内出大事了，新闻说有一种病毒在全世界传播，很多人都病了。我和**都还好，你***要小心，照顾好自己。”
发送时间：三天前。
他回复了一条：“妈，我没事。你们注意防护，不要出门。我尽快回来。”
信息发送出去了——信号很弱，但确实发送出去了。
他又打开了一条来自导师陈院士的信息。
“林渊，看到信息马上联系我。病毒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不要相信任何人。”
发送时间：两天前。
林渊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什么意思？“不要相信任何人”——为什么？
他拨通了导师的电话。响了几声，然后转入语音信箱。他又打了一次，还是语音信箱。第三次，电话通了。
但对面不是导师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惧和颤抖：“你是谁？这部手机的主人……他已经不在了。”
林渊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我是他的学生。他怎么了？”
“他变成了那种东西，”女人的声音在哭，“昨天下午，他在实验室里突然开始发烧、咳嗽，然后他的眼睛变成了白色，然后他开始攻击我们。我们……我们不得不……”
电话断了。
林渊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导师死了。那个教他病毒学、带他做第一个实验、在他博士论文答辩时为他辩护的人，死了。变成了那些东西，被自己的同事——或者学生——**了。
“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是导师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除了他自己。
***
晚上九点，林渊在加油站的屋顶上守夜。
和他一起守夜的是一个叫卡皮尔的士兵，一个锡克**，头上缠着蓝色的头巾，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坐在屋顶的边缘，手里拿着一支**，眼睛盯着黑暗中的阿格拉方向。
“你去过泰姬陵吗？”卡皮尔问。
“去过，”林渊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也去过。我带我妻子去的，那是我们度蜜月的地方。”卡皮尔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渊能听出那种平静下面的悲伤。“她死了。第三天的时候，她在家里给我打电话，说她不舒服。我说我马上回去，但等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
他没有说完。
林渊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医生，”卡皮尔说，“我以前不信神。我觉得**是骗人的，是弱者的精神**。但今天，我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相信，她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如果我不相信，我就得相信她变成了那些东西，在街上游荡，吃人。我受不了这个。”
林渊看着卡皮尔的侧脸，看着他被火光映红的脸颊，看着他眼角闪烁的泪光。
“也许她真的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林渊说。
卡皮尔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那是一个苦涩的、带着泪水的笑。
“谢谢你，医生。”
***
凌晨三点，林渊被一声尖叫惊醒。
尖叫来自便利店的方向——那个关押被咬伤士兵的隔离区。他冲到屋顶边缘，向下看去，看到便利店的铁丝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了，门框变形，铁丝断裂。一个黑影从里面冲出来，四肢着地，以惊人的速度扑向最近的一个哨兵。
哨兵来不及开枪，被扑倒在地。那个黑影——曾经是一个士兵，穿着军装，但脸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眼睛变成了白色，嘴巴张开到不可能的角度——咬住了哨兵的脖子，猛地一甩头，撕下了一大块肉。血喷出来，在月光下呈现出黑色。
“开火！”辛格上校的声音在喊。
**响了。**击中那个东西的身体，它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倒下，继续撕咬哨兵的**。更多的**击中它，它终于倒了，但它的手还抓着哨兵的衣服，指甲嵌入了哨兵的皮肤。
然后便利店里又冲出了两个东西。
林渊从屋顶上跳下来——两米多高，落地时膝盖一软，但他没有停。他拔出腰间的**，冲向那两只东西。第一只正在攻击一个试图逃跑的士兵，林渊从侧面接近，枪口抵住它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砰。
黑色液体溅了他一脸。那只东西倒下了，但它的手指还在动，指甲还在抓地面。林渊没有管它，转向第二只。
第二只已经咬住了卡皮尔的胳膊。卡皮尔在尖叫，用**的枪托砸它的头，砸了几下，那只东西的头骨碎了，但它没有松口。林渊从背后抱住那只东西，把枪口抵在它的后脑勺上，扣动扳机。
砰。
那只东西的身体软了下来，但它的牙齿还嵌在卡皮尔的胳膊里。林渊用刀撬开它的下颌，把卡皮尔的胳膊从它的嘴里拉出来。
卡皮尔的胳膊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血从牙印里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蓝色头巾——不，不是头巾，是伤口。牙印周围的皮肤正在变成灰白色。
“卡皮尔，”林渊看着他的眼睛，“你被咬了。”
卡皮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林渊。他的眼神从痛苦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医生，”他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
“我改主意了。我不相信她去的地方更好。我相信她就在那里等我。但我现在还不能去。我得活着。”
林渊从急救包里翻出止血带，扎在卡皮尔的上臂上，然后用碘伏冲洗伤口。卡皮尔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但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你会活着的，”林渊说，“我保证。”
他不知道这个保证能不能兑现。
但他需要说点什么。
否则，他就要承认，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能保证任何事情。
***
天亮了。
营地一片狼藉。七个被咬伤的士兵中，有四个在夜间变成了那些东西，**了两个哨兵，又咬伤了五个人。辛格上校下令处决了所有变成那些东西的士兵——包括阿米特。
阿米特在凌晨两点变成了那些东西。他是在睡梦中转化的——没有发烧，没有抽搐，没有尖叫，只是睁开眼睛，瞳孔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扭曲，手指开始弯曲成爪状。
守夜的士兵发现了他，开枪打穿了他的头。
林渊没有看到他的**。他只在便利店的门口看到了一摊黑色的液体和几块头骨的碎片。
卡皮尔的伤口没有恶化。林渊每隔一小时检查一次，伤口的颜色没有变深，周围的皮肤没有出现青紫色的血管纹路，体温正常，瞳孔正常。
他是第二个像林渊一样被咬伤后没有迅速恶化的人。
林渊把卡皮尔的血样——用注射器从他的静脉里抽了五毫升——储存在急救包的保温袋里。没有条件做检测，但他要把这份血样带出去。如果他能活着到达一个实验室，这份血样可能是解开免疫力之谜的关键。
“所有人上车！”辛格上校的命令传来，“目标德里，出发！”
车队重新上路。
皮卡跟在最后一辆卡车的后面，悍马在最后。林渊从后视镜里看着阿格拉的方向，看着泰姬陵的白色穹顶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它还在那里。
尽管在燃烧，尽管被污染，尽管周围都是那些东西，但它还在那里。
就像人类文明。
尽管在崩溃，尽管在死亡，尽管一切都在崩塌，但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来。
也许不是泰姬陵。
也许是别的什么。
也许是那些还没有放弃的人。
林渊踩下油门，皮卡加速，追上了车队。
前方是德里。
一座沦陷的城市。
一座也许还***的城市。
他握紧方向盘，手臂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