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返祖人，在无性别世界搞纯爱
营养膏**事件与卫生巾的史诗------------------------------------------。、坠胀的疼痛在清晨准时来访，比2024年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我蜷缩在悬浮床上，冷汗浸湿了银灰色的制服，手指死死揪着床单。，温柔的女声响起：“检测到异常生理疼痛，建议立即前往保健室。当前疼痛指数：7.2/10。是否呼叫医疗支援？不……不用……”我从牙缝里挤出回答。“已为您预约上午9点的保健室检查。在此之前，建议服用基础镇痛剂。”，里面躺着两颗透明的小胶囊。我吞下去，等了十分钟，疼痛稍微缓解，但依然像有钝刀在肚子里搅。。“早……”我打开门，声音虚弱。，浅金色的眼睛快速扫过我苍白的脸、额头的冷汗、不自然的站姿。“生理期第二天，”他平静地陈述，不是询问，“根据古人类生理学资料，这是疼痛高峰期。你应该请假休息。我不想……搞特殊。”我咬着牙说。“疼痛不是特殊，是生理事实。”他顿了顿，“但如果你坚持，我会调整今天的协助计划。上午只有两节理论课，下午是自由研修。你能撑到中午吗？能。”，但陈泽点了点头。“好。如果中途不适，随时告诉我。”
教室的路上，我走得比平时慢。陈泽也配合地放慢了脚步，没有催促。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没有人对我的异样表现出特别关注——或者说，他们的关注是隐形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
“陈泽，”我小声问，“你们……不会痛经吗？”
“现代人类在两百年前就通过基因编辑移除了**周期，”他说，“生育完全由繁衍库控制，个体不再承担繁殖的生理负担。疼痛指数下降了87%。”
“真好啊……”我由衷地羡慕。
“但也有代价，”他平静地说，“移除了**周期，也移除了相关的激素波动。古人类文献中提到，**前的情绪波动有时会激发创造力，经期后的情绪平静则有利于深度思考。现代人的情绪曲线更平稳，但峰值也更低。”
“你们连情绪都编辑了？”
“不是编辑，是优化。”他纠正，“移除不必要的生理痛苦，保留基本的情绪功能。但确实，我们很少经历极端的喜悦或悲伤。”
我想起陈泽那张永远平静的脸，那双永远理性的浅金色眼睛。
“你……从来没大哭过，或者大笑过吗？”
“大哭的定义是持续流泪、声音失控、面部肌肉扭曲，”他认真回忆，“没有。最接近的一次是六岁时，我的初始培育体在观察实验中意外损毁，我流了两滴眼泪，持续17秒。大笑……昨天看到你在平衡木上做完侧手翻后松了口气的表情，我嘴角上扬了5度，持续3.2秒。这算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陈泽在教室门口停下，“如果坚持不住，随时举手。老师会理解。”
理论课是“基础科学Ⅲ”，讲的是量子物理入门。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光屏上那些跳动的粒子模型和概率云，大脑一片空白。疼痛一阵阵袭来，我不得不把手按在小腹上，身体微微前倾。
陈泽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但五分钟后，他递过来一个小金属片。
“贴在制服内侧，小腹位置，”他低声说，“微电流脉冲缓解疼痛，效果比口服镇痛剂好37%。”
我接过，悄悄贴好。一股温和的、麻麻的热流扩散开来，疼痛真的减轻了。
“谢谢。”我小声说。
“不用谢。这是协理员的——”
“——职责，”我抢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知道了知道了。”
陈泽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浅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你的疼痛指数似乎下降了。微电流疗法的效果比我预计的好。”
“可能也因为……分散了注意力。”
“注意力分散确实能提升痛阈15-20%，”他点点头，“需要我继续和你说话吗？讨论一些无关的话题？”
“比如？”
“比如，你早餐吃的营养膏是什么口味的？”
我愣住，然后真的笑了出来。虽然笑得有点虚弱。
“蓝莓……应该吧。吃起来像加了糖的牙膏。”
“蓝莓是古地球植物，已灭绝287年，”陈泽认真地说，“你吃的‘蓝莓味营养膏’是根据基因库数据合成的风味分子，准确率只有61%。难怪评价不高。”
“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营养膏高效、均衡、节省时间，”他说，“但确实有学生抱怨口感单一。所以食堂偶尔会提供‘风味挑战餐’，复原古人类食谱。不过成功率不高。”
“比如？”
“上周的‘番茄炒蛋风味膏’，有73%的学生吃了之后触发了呕吐反射。”
我想象那个画面，又笑了一下。疼痛又减轻了一点。
“苏同学，”***的老师突然点名，“能请你解释一下量子纠缠的基本概念吗？”
我僵住了。量子纠缠？我只在科普文章里看过这个词。
“呃……”我站起来，大脑飞速旋转，“就是……两个粒子，无论离得多远，一个的状态变了，另一个也会瞬间改变……”
“很好，”老师点头，“那么，在古人类的认知里，这种‘超距作用’被认为是不可思议的。但对你来说，返祖这件事，是不是比量子纠缠更不可思议？”
全班的目光聚焦过来。
那些中性的脸上，表情依旧是平静的好奇。
“是，”我老实承认，“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
“有趣，”老师说，“那么，从你的视角看，五百年前的世界，和现在的世界，最大的不同是什么？除了显而易见的科技差异。”
我想了想。
“是……人和人之间的距离。”
老师微微挑眉。
“五百年前，人和人之间有很多隔阂。性别、阶级、种族、地域。但也有很多……亲密的碰撞。争吵、拥抱、流泪、大笑。现在……”我看着教室里这些平静的面孔，“现在大家都很礼貌，很理性，很保持距离。好像……少了点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谢谢你的分享，”老师温和地说，“这正是我们在‘人文通识’课程中探讨的问题：科技带来了效率和平等，但代价是什么？请坐，苏同学。”
我坐下，手心全是汗。
陈泽递过来那张吸汗薄膜。
“你说得很好，”他低声说，“而且，你的心率在刚才上升了，但疼痛指数下降了。公开**似乎有镇痛效果。”
“这不是**，是社死。”
“社死？”
“社会性死亡，”我解释，“就是当众丢脸，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陈泽思考了几秒。
“但根据我的观察，在场没有人认为你‘丢脸’。相反，刚才有11名同学在你发言时微微前倾身体，这是表示兴趣的肢体语言。有3名同学做了笔记。叶岚老师在你说话时点了两次头，这是肯定的表示。”
“……你连这个都观察？”
“嗯。数据很有趣。”
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好像……也不错。
两节理论课终于熬过去了。下课铃响起时，我几乎虚脱。
“去食堂？”陈泽问。
“我……不太饿。”其实是疼得没胃口。
“但你必须进食，”他认真地说，“你的血糖值已经低于正常水平。而且，今天食堂有‘古人类主食复原尝试’。”
“是什么？”
“资料上写的是……‘米饭’。”
米饭。
简单的两个字，让我鼻子一酸。
“我去。”
食堂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没有窗口，只有一排排自动分发机。学生们在机器前扫描手环，机器会吐出一管牙膏状的软膏——那就是营养膏，装在可降解的软**，直接挤进嘴里就行。
陈泽带着我走到一台标着“特殊餐食”的机器前。
“用你的手环扫这里，”他说，“系统已经录入了你的返祖身份，会提供适合古人类消化系统的食物——理论上。”
我抬手，机器发出柔和的“滴”声。
然后，它吐出了两样东西。
一管淡**的营养膏，标签上写着“米饭风味，复原度42%”。
以及——
一个长方形的白色纸盒。
我拿起那个纸盒，手指颤抖。
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古人类女性卫生用品教学模型（日用）”。盒子侧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历史教学部提供，非医用产品”。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这是……”陈泽看着那个盒子，浅金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困惑。
“是、是……”我语无伦次，想把盒子藏到身后，但食堂里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卫生巾，”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林溪。浅棕色短发的历史研究小组成员端着营养膏走过来，温和地看着我，“古人类女性经期用品，用于吸收**内膜脱落产生的血液。对吧，苏同学？”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食堂里，清晰得可怕。
周围瞬间安静了。
至少二十道目光聚焦过来，聚焦在我手里那个白色纸盒上。
“是、是的……”我硬着头皮承认。
“能给我看看吗？”林溪问，语气礼貌而好奇，“我们的研究小组一直在收集古人类生活用品的数据，但这种个人护理用品的实物很难获得。”
我僵硬地把盒子递过去。林溪接过，认真端详，然后轻轻打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八片白色的、带着背胶的卫生巾。
“材质是棉质和无纺布，”林溪用学术探讨的语气说，“吸收层应该是高分子材料。这个设计很巧妙，通过背胶固定在内衣上……等等，古人类穿的是分开的上衣和下装，对吧？不是连体制服。”
“嗯……”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的时候怎么办？”旁边一个学生问，声音里是纯粹的好奇，“如果卫生巾贴在内衣上，换衣服的时候不是要一起换掉？”
“**是贴身的，一般不会在外面换……”我越说声音越小。
“**会漏出来吗？”
这个吸收量是多少？”
“多久需要更换一次？”
问题一个接一个。学生们围了过来，不是嘲笑，不是猎奇，是认真的、学术性的好奇。他们讨论卫生巾的设计原理，讨论古人类女性的生理周期，讨论那个时代的卫生条件。
而我，苏菀菀，手里拿着“米饭风味营养膏”，站在食堂中央，像个教学展览的**解说员。
“够了。”
陈泽的声音响起，不大，但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所有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苏同学现在需要用餐和休息，”陈泽平静地说，浅金色的眼睛扫过围观的众人，“学术讨论可以预约时间，在合适的场合进行。现在，请给她空间。”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但那些学生互相看了看，然后礼貌地点头，散开了。
林溪把卫生巾盒子还给我，露出歉意的微笑。
“抱歉，苏同学，我太心急了。下次讨论会，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系统地聊聊这些。不打扰你用餐了。”
她也转身离开了。
食堂恢复了平静。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白色盒子，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去那边坐，”陈泽指了指角落的一个座位，“那边人少。”
我机械地跟着他走过去，坐下，把卫生巾盒子塞进制服口袋的最深处。
“给，”陈泽把“米饭风味营养膏”递给我，“试试看。虽然复原度只有42%，但应该比蓝莓味好。”
我挤了一点到嘴里。
口感……很诡异。像是米糊，但又带着奇怪的胶质感。甜味是人工的，米香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但至少，它是温的，是柔软的，有那么一点点像米饭。
“怎么样？”陈泽问。
“……能吃。”我诚实地说。
“评价不高。”
“但比蓝莓牙膏好。”
“那下次试试‘番茄炒蛋风味’，呕吐率73%的那个。”
我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虽然笑得眼睛发酸。
“陈泽，”我小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维护基本礼仪是协理员的职责。”
“不只是刚才，”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全部。从第一天到现在，全部。”
陈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根据情感分析模型，你现在处于‘感激’‘尴尬’‘疲惫’和‘隐约疼痛’的混合状态。这种复杂情绪会消耗额外能量。建议先专注于进食，补充血糖。”
“你又分析我。”
“嗯。数据一直在记录。”
我低头，慢慢吃完那管“米饭”。虽然难吃，但吃完后确实感觉好了一点，至少不头晕了。
“下午是自由研修，”陈泽说，“你打算做什么？保健室的预约是三点，在这之前，你可以回宿舍休息，或者去图书馆，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顿了顿，“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一个……可能让你感觉好一点的地方。”
我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那里面的平静像深潭，看不见底。
“好。”我说。
陈泽带我去的，不是我想象中的任何地方。
不是高科技的医疗中心，不是安静的治疗室，甚至不是图书馆。
而是一栋老旧的、与周围未来感建筑格格不入的矮楼。楼的表面是真正的砖石，不是会发光的合成材料。窗户是玻璃的，有窗框。门口挂着一个木牌，上面是手写的字：
“古文明实物档案馆·非公开区域”
“这里是……”我惊讶地看着那栋楼。
“学校收藏古文明实物的地方，”陈泽用他的手环在门边的扫描区晃了一下，门锁发出“咔嗒”的轻响，“大部分是考古发掘出的物品，也有少量复原品。一般不对外开放，但我的研究权限可以进入。”
门开了。里面是昏暗的走廊，空气里有淡淡的、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真正的灰尘。在这个连空气都经过***过滤的未来世界，我第一次闻到灰尘的味道。
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陈列着各种物品：陶罐、青铜器、锈蚀的铁器、发黄的书本、甚至有一整架的衣服——不是复原品，是真的古旧衣物，颜色褪尽，布料脆弱。
“这里是21世纪生活用品区，”陈泽在一扇门前停下，再次用手环开门，“你可能……会感兴趣。”
房间里很暗。陈泽说了声“照明，20%”，天花板亮起柔和的光，不刺眼，刚好能看清。
然后，我看见了。
一整面墙的柜子，玻璃后面，摆放着各种我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一个搪瓷杯，上面印着褪色的红字“劳动最光荣”。
一把塑料梳子，齿都断了。
一个铁皮文具盒，盖子上的**图案模糊不清。
一本翻开的作业本，上面是稚嫩的铅笔字：“今天妈妈做了***……”
我的手指贴在玻璃上，微微发抖。
“这些都是从21世纪初的城市遗址里发掘出来的，”陈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保存状况不好，但还能辨认。那边是衣物区。”
我走过去。另一个柜子里，挂着几件衣服：一件白色的棉T恤，领口发黄；一条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一件碎花连衣裙，颜色几乎褪尽。
还有——
一套校服。
蓝白相间，和我穿越时穿的那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更破，胸口绣着的校徽都掉了线。
“这是2020年代中国中学生的标准校服，”陈泽说，语气平静，“从华北地区一所中学的遗址里发现。穿着它的学生……没有找到遗骸。可能当时撤离了。”
我盯着那套校服，突然想起张晓，想起数学老师，想起晚自习教室里的日光灯，想起窗外操场上打球男生的喧哗。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苏同学？”陈泽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迟疑，“你的情绪数据……”
“我没事，”我抹了把脸，但眼泪止不住，“我只是……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我也是穿着这样的校服，趴在课桌上，疼得快要晕过去。想起我那时候在想，为什么没有人看到我，为什么没有人真的在意我。想起我以为……我会就这样疼死在那张桌子上。”
我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陈泽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我身边，安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我哭够了，用袖子擦干脸——才发现袖子是制服材质，不吸水，眼泪在上面留下浅浅的水痕。
“抱歉，”我小声说，“把你的制服弄脏了。”
“没关系，会自动清洁，”他说，然后递过来一张真正的、柔软的纸巾。
我惊讶地接过。纸巾是米白色的，有点粗糙，但很柔软。
“这也是……古文物？”
“复原品，”陈泽说，“档案馆有时候会复刻一些物品，用于研究手感、质感。这张纸的原料是回收木材，复原了21世纪初的平民用纸巾。”
我用那张粗糙的纸巾擦脸，闻到了淡淡的、木头的气味。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我问。
陈泽沉默了几秒。
“因为数据显示，当你处于陌生环境时，如果有熟悉的视觉或触觉刺激，焦虑指数会下降。而这个档案馆里，有你熟悉的东西。”
“所以你是在……治疗我？”
“是尝试帮助你适应，”他纠正，“而且……”
他顿了顿，转身走向房间的另一端。
那里有一个小桌子，上面盖着防尘布。陈泽掀开布，下面是一个——
电饭煲。
老式的、白色塑料外壳的电饭煲，插头都还在，只是线断了。
“这是……”我走过去，难以置信。
“2020年代中**庭的常见厨具，”陈泽说，手指轻轻碰了碰电饭煲的外壳，“用于煮米饭。我们试过复原它的功能，但失败了。现代的能源接口不匹配，而且……我们不知道真正的米饭该怎么煮。”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明白了。
“你想吃真正的米饭？”
“我想知道，”他转头看我，浅金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你描述中的‘米饭’，有清香，有温度，有颗粒感，能搭配各种菜。而不是一管42%复原度的、胶状的营养膏。”
我打开电饭煲的盖子。里面是干净的内胆，但有一股淡淡的、陈旧的塑料味。
“如果有米，有水，有电，”我轻声说，“我可以煮给你吃。”
陈泽的眼睛亮了一瞬。
“真的？”
“嗯。我妈妈教过我。米要淘，水要加到手指第一节的深度，插电，按下开关，等它跳闸。”
我说着这些在2024年再普通不过的话，在这个堆满文物的房间里，在这个来自五百年后的少年面前，突然觉得，这些普通的话，好珍贵。
“我记录下来，”陈泽立刻抬手，在手环的光屏上快速输入，“淘米，水位线，开关。那菜呢？你之前提到的‘***’‘番茄炒蛋’……”
“那些需要更多的材料，”我说，“锅，油，盐，酱油，肉，蛋，番茄……”
“我们可以尝试，”陈泽认真地说，“档案馆有复原料理实验室，虽然很少人用。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申请使用权限，尝试复原一些简单的古人类料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金色的、平静的、理性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热情。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你想做这些？”
陈泽想了想。
“因为数据告诉我，食物不仅仅是营养摄入。在古人类文明中，食物是文化，是记忆，是情感的载体。我想理解那部分。而你是目前唯一能帮我理解的人。”
“所以我还是样本。”
“不，”他摇头，“这次不是样本。是向导。”
向导。
这个词，比“样本”好多了。
“好，”我说，“等我……不疼了。等我好一点，我们可以试试。”
“协议达成，”陈泽点头，然后看了一眼手环，“你的保健室预约还有四十分钟。现在过去正好。”
我们从档案馆出来，回到那个光洁、安静、无菌的未来世界。阳光还是淡紫色，悬浮车还是无声滑过。
但我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粗糙的纸巾。
口袋里，还装着那盒“教学模型”卫生巾。
身体里，还流着五百年前就该淘汰的**。
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陈泽。”我叫他。
“嗯？”
“如果……如果我永远恢复不了记忆，永远都是现在这样，你会觉得麻烦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
“从逻辑上说，你的记忆是否恢复，不影响你作为苏菀菀的存在。而从个人角度……”
他顿了顿，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得能看到我的倒影。
“我觉得现在的你，就很有趣。不需要更多记忆，也不需要更少。”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他身后，摸着口袋里那盒卫生巾，突然不那么想找地缝钻进去了。
甚至，有点想笑。
保健室的检查很顺利。
林老师给我做了扫描，确认一切正常，只是普通的痛经。她给了我一些“古人类经期舒缓片”——这次是真正的药物，不是教学模型。
“效果可能不如现代镇痛剂，但更符合你的生理系统，”林老师温和地说，“另外，关于卫生用品……教学模型确实不好用。我已经帮你申请了正式配额，三天后会送到你宿舍。是仿古设计，但用了现代材料，吸收效率高很多。”
“谢谢林老师。”
“不用谢。还有，苏同学，”林老师犹豫了一下，“历史研究小组的林溪找过我，说想邀请你***分享。如果你不愿意，完全可以拒绝。但如果你愿意……这对很多学生来说，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我会考虑的。”我说。
从保健室出来，陈泽还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开了药，三天后有正式卫生巾用，”我晃晃手里的药盒，“林老师还说了历史研究小组的事。”
“你怎么想？”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试试。”
陈泽看着我，浅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确定？”
“嗯。既然注定要被围观，不如……主动一点。告诉他们，**是什么，卫生巾是什么，痛经是什么。总比每次都被当怪物看强。”
“很好的策略，”陈泽点头，“而且，根据数据，主动***息能减少78%的误解和60%的尴尬。”
“你又数据分析。”
“嗯。但这次，我还有一个建议。”
“什么？”
“在分享会上，”他说，语气认真，“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站在你旁边。不是作为协理员，是作为……数据支持。当他们问‘**量平均是多少’‘痛经的生理机制是什么’这种问题时，我可以提供科学解释，你不用一个人面对。”
我看着他平静的脸，突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
“陈泽，”我小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思考了几秒。
“因为你是苏菀菀，”他说，然后补充，“而且，帮助你的过程，让我收集到了很多有趣的数据。这是双赢。”
“又是数据……”
“数据很重要，”他认真地说，“但你不是数据。你是数据来源。有区别。”
“什么区别？”
“数据是死的，你是活的。”
他说完，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摸着口袋里那张粗糙的纸巾，还有那盒卫生巾。
疼痛还在，但好像可以忍受了。
这个世界还是陌生，但好像有了一个坐标。
我还是个异类，但好像……异类也可以有位置。
至少，在这个安静得诡异的未来，有一个人对我说：
“你是活的。”
这就够了。
教室的路上，我走得比平时慢。陈泽也配合地放慢了脚步，没有催促。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没有人对我的异样表现出特别关注——或者说，他们的关注是隐形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
“陈泽，”我小声问，“你们……不会痛经吗？”
“现代人类在两百年前就通过基因编辑移除了**周期，”他说，“生育完全由繁衍库控制，个体不再承担繁殖的生理负担。疼痛指数下降了87%。”
“真好啊……”我由衷地羡慕。
“但也有代价，”他平静地说，“移除了**周期，也移除了相关的激素波动。古人类文献中提到，**前的情绪波动有时会激发创造力，经期后的情绪平静则有利于深度思考。现代人的情绪曲线更平稳，但峰值也更低。”
“你们连情绪都编辑了？”
“不是编辑，是优化。”他纠正，“移除不必要的生理痛苦，保留基本的情绪功能。但确实，我们很少经历极端的喜悦或悲伤。”
我想起陈泽那张永远平静的脸，那双永远理性的浅金色眼睛。
“你……从来没大哭过，或者大笑过吗？”
“大哭的定义是持续流泪、声音失控、面部肌肉扭曲，”他认真回忆，“没有。最接近的一次是六岁时，我的初始培育体在观察实验中意外损毁，我流了两滴眼泪，持续17秒。大笑……昨天看到你在平衡木上做完侧手翻后松了口气的表情，我嘴角上扬了5度，持续3.2秒。这算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陈泽在教室门口停下，“如果坚持不住，随时举手。老师会理解。”
理论课是“基础科学Ⅲ”，讲的是量子物理入门。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光屏上那些跳动的粒子模型和概率云，大脑一片空白。疼痛一阵阵袭来，我不得不把手按在小腹上，身体微微前倾。
陈泽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但五分钟后，他递过来一个小金属片。
“贴在制服内侧，小腹位置，”他低声说，“微电流脉冲缓解疼痛，效果比口服镇痛剂好37%。”
我接过，悄悄贴好。一股温和的、麻麻的热流扩散开来，疼痛真的减轻了。
“谢谢。”我小声说。
“不用谢。这是协理员的——”
“——职责，”我抢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知道了知道了。”
陈泽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浅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你的疼痛指数似乎下降了。微电流疗法的效果比我预计的好。”
“可能也因为……分散了注意力。”
“注意力分散确实能提升痛阈15-20%，”他点点头，“需要我继续和你说话吗？讨论一些无关的话题？”
“比如？”
“比如，你早餐吃的营养膏是什么口味的？”
我愣住，然后真的笑了出来。虽然笑得有点虚弱。
“蓝莓……应该吧。吃起来像加了糖的牙膏。”
“蓝莓是古地球植物，已灭绝287年，”陈泽认真地说，“你吃的‘蓝莓味营养膏’是根据基因库数据合成的风味分子，准确率只有61%。难怪评价不高。”
“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营养膏高效、均衡、节省时间，”他说，“但确实有学生抱怨口感单一。所以食堂偶尔会提供‘风味挑战餐’，复原古人类食谱。不过成功率不高。”
“比如？”
“上周的‘番茄炒蛋风味膏’，有73%的学生吃了之后触发了呕吐反射。”
我想象那个画面，又笑了一下。疼痛又减轻了一点。
“苏同学，”***的老师突然点名，“能请你解释一下量子纠缠的基本概念吗？”
我僵住了。量子纠缠？我只在科普文章里看过这个词。
“呃……”我站起来，大脑飞速旋转，“就是……两个粒子，无论离得多远，一个的状态变了，另一个也会瞬间改变……”
“很好，”老师点头，“那么，在古人类的认知里，这种‘超距作用’被认为是不可思议的。但对你来说，返祖这件事，是不是比量子纠缠更不可思议？”
全班的目光聚焦过来。
那些中性的脸上，表情依旧是平静的好奇。
“是，”我老实承认，“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
“有趣，”老师说，“那么，从你的视角看，五百年前的世界，和现在的世界，最大的不同是什么？除了显而易见的科技差异。”
我想了想。
“是……人和人之间的距离。”
老师微微挑眉。
“五百年前，人和人之间有很多隔阂。性别、阶级、种族、地域。但也有很多……亲密的碰撞。争吵、拥抱、流泪、大笑。现在……”我看着教室里这些平静的面孔，“现在大家都很礼貌，很理性，很保持距离。好像……少了点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谢谢你的分享，”老师温和地说，“这正是我们在‘人文通识’课程中探讨的问题：科技带来了效率和平等，但代价是什么？请坐，苏同学。”
我坐下，手心全是汗。
陈泽递过来那张吸汗薄膜。
“你说得很好，”他低声说，“而且，你的心率在刚才上升了，但疼痛指数下降了。公开**似乎有镇痛效果。”
“这不是**，是社死。”
“社死？”
“社会性死亡，”我解释，“就是当众丢脸，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陈泽思考了几秒。
“但根据我的观察，在场没有人认为你‘丢脸’。相反，刚才有11名同学在你发言时微微前倾身体，这是表示兴趣的肢体语言。有3名同学做了笔记。叶岚老师在你说话时点了两次头，这是肯定的表示。”
“……你连这个都观察？”
“嗯。数据很有趣。”
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好像……也不错。
两节理论课终于熬过去了。下课铃响起时，我几乎虚脱。
“去食堂？”陈泽问。
“我……不太饿。”其实是疼得没胃口。
“但你必须进食，”他认真地说，“你的血糖值已经低于正常水平。而且，今天食堂有‘古人类主食复原尝试’。”
“是什么？”
“资料上写的是……‘米饭’。”
米饭。
简单的两个字，让我鼻子一酸。
“我去。”
食堂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没有窗口，只有一排排自动分发机。学生们在机器前扫描手环，机器会吐出一管牙膏状的软膏——那就是营养膏，装在可降解的软**，直接挤进嘴里就行。
陈泽带着我走到一台标着“特殊餐食”的机器前。
“用你的手环扫这里，”他说，“系统已经录入了你的返祖身份，会提供适合古人类消化系统的食物——理论上。”
我抬手，机器发出柔和的“滴”声。
然后，它吐出了两样东西。
一管淡**的营养膏，标签上写着“米饭风味，复原度42%”。
以及——
一个长方形的白色纸盒。
我拿起那个纸盒，手指颤抖。
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古人类女性卫生用品教学模型（日用）”。盒子侧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历史教学部提供，非医用产品”。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这是……”陈泽看着那个盒子，浅金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困惑。
“是、是……”我语无伦次，想把盒子藏到身后，但食堂里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卫生巾，”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林溪。浅棕色短发的历史研究小组成员端着营养膏走过来，温和地看着我，“古人类女性经期用品，用于吸收**内膜脱落产生的血液。对吧，苏同学？”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食堂里，清晰得可怕。
周围瞬间安静了。
至少二十道目光聚焦过来，聚焦在我手里那个白色纸盒上。
“是、是的……”我硬着头皮承认。
“能给我看看吗？”林溪问，语气礼貌而好奇，“我们的研究小组一直在收集古人类生活用品的数据，但这种个人护理用品的实物很难获得。”
我僵硬地把盒子递过去。林溪接过，认真端详，然后轻轻打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八片白色的、带着背胶的卫生巾。
“材质是棉质和无纺布，”林溪用学术探讨的语气说，“吸收层应该是高分子材料。这个设计很巧妙，通过背胶固定在内衣上……等等，古人类穿的是分开的上衣和下装，对吧？不是连体制服。”
“嗯……”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的时候怎么办？”旁边一个学生问，声音里是纯粹的好奇，“如果卫生巾贴在内衣上，换衣服的时候不是要一起换掉？”
“**是贴身的，一般不会在外面换……”我越说声音越小。
“**会漏出来吗？”
这个吸收量是多少？”
“多久需要更换一次？”
问题一个接一个。学生们围了过来，不是嘲笑，不是猎奇，是认真的、学术性的好奇。他们讨论卫生巾的设计原理，讨论古人类女性的生理周期，讨论那个时代的卫生条件。
而我，苏菀菀，手里拿着“米饭风味营养膏”，站在食堂中央，像个教学展览的**解说员。
“够了。”
陈泽的声音响起，不大，但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所有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苏同学现在需要用餐和休息，”陈泽平静地说，浅金色的眼睛扫过围观的众人，“学术讨论可以预约时间，在合适的场合进行。现在，请给她空间。”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但那些学生互相看了看，然后礼貌地点头，散开了。
林溪把卫生巾盒子还给我，露出歉意的微笑。
“抱歉，苏同学，我太心急了。下次讨论会，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系统地聊聊这些。不打扰你用餐了。”
她也转身离开了。
食堂恢复了平静。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白色盒子，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去那边坐，”陈泽指了指角落的一个座位，“那边人少。”
我机械地跟着他走过去，坐下，把卫生巾盒子塞进制服口袋的最深处。
“给，”陈泽把“米饭风味营养膏”递给我，“试试看。虽然复原度只有42%，但应该比蓝莓味好。”
我挤了一点到嘴里。
口感……很诡异。像是米糊，但又带着奇怪的胶质感。甜味是人工的，米香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但至少，它是温的，是柔软的，有那么一点点像米饭。
“怎么样？”陈泽问。
“……能吃。”我诚实地说。
“评价不高。”
“但比蓝莓牙膏好。”
“那下次试试‘番茄炒蛋风味’，呕吐率73%的那个。”
我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虽然笑得眼睛发酸。
“陈泽，”我小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维护基本礼仪是协理员的职责。”
“不只是刚才，”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全部。从第一天到现在，全部。”
陈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根据情感分析模型，你现在处于‘感激’‘尴尬’‘疲惫’和‘隐约疼痛’的混合状态。这种复杂情绪会消耗额外能量。建议先专注于进食，补充血糖。”
“你又分析我。”
“嗯。数据一直在记录。”
我低头，慢慢吃完那管“米饭”。虽然难吃，但吃完后确实感觉好了一点，至少不头晕了。
“下午是自由研修，”陈泽说，“你打算做什么？保健室的预约是三点，在这之前，你可以回宿舍休息，或者去图书馆，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顿了顿，“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一个……可能让你感觉好一点的地方。”
我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那里面的平静像深潭，看不见底。
“好。”我说。
陈泽带我去的，不是我想象中的任何地方。
不是高科技的医疗中心，不是安静的治疗室，甚至不是图书馆。
而是一栋老旧的、与周围未来感建筑格格不入的矮楼。楼的表面是真正的砖石，不是会发光的合成材料。窗户是玻璃的，有窗框。门口挂着一个木牌，上面是手写的字：
“古文明实物档案馆·非公开区域”
“这里是……”我惊讶地看着那栋楼。
“学校收藏古文明实物的地方，”陈泽用他的手环在门边的扫描区晃了一下，门锁发出“咔嗒”的轻响，“大部分是考古发掘出的物品，也有少量复原品。一般不对外开放，但我的研究权限可以进入。”
门开了。里面是昏暗的走廊，空气里有淡淡的、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真正的灰尘。在这个连空气都经过***过滤的未来世界，我第一次闻到灰尘的味道。
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陈列着各种物品：陶罐、青铜器、锈蚀的铁器、发黄的书本、甚至有一整架的衣服——不是复原品，是真的古旧衣物，颜色褪尽，布料脆弱。
“这里是21世纪生活用品区，”陈泽在一扇门前停下，再次用手环开门，“你可能……会感兴趣。”
房间里很暗。陈泽说了声“照明，20%”，天花板亮起柔和的光，不刺眼，刚好能看清。
然后，我看见了。
一整面墙的柜子，玻璃后面，摆放着各种我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一个搪瓷杯，上面印着褪色的红字“劳动最光荣”。
一把塑料梳子，齿都断了。
一个铁皮文具盒，盖子上的**图案模糊不清。
一本翻开的作业本，上面是稚嫩的铅笔字：“今天妈妈做了***……”
我的手指贴在玻璃上，微微发抖。
“这些都是从21世纪初的城市遗址里发掘出来的，”陈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保存状况不好，但还能辨认。那边是衣物区。”
我走过去。另一个柜子里，挂着几件衣服：一件白色的棉T恤，领口发黄；一条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一件碎花连衣裙，颜色几乎褪尽。
还有——
一套校服。
蓝白相间，和我穿越时穿的那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更破，胸口绣着的校徽都掉了线。
“这是2020年代中国中学生的标准校服，”陈泽说，语气平静，“从华北地区一所中学的遗址里发现。穿着它的学生……没有找到遗骸。可能当时撤离了。”
我盯着那套校服，突然想起张晓，想起数学老师，想起晚自习教室里的日光灯，想起窗外操场上打球男生的喧哗。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苏同学？”陈泽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迟疑，“你的情绪数据……”
“我没事，”我抹了把脸，但眼泪止不住，“我只是……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我也是穿着这样的校服，趴在课桌上，疼得快要晕过去。想起我那时候在想，为什么没有人看到我，为什么没有人真的在意我。想起我以为……我会就这样疼死在那张桌子上。”
我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陈泽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我身边，安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我哭够了，用袖子擦干脸——才发现袖子是制服材质，不吸水，眼泪在上面留下浅浅的水痕。
“抱歉，”我小声说，“把你的制服弄脏了。”
“没关系，会自动清洁，”他说，然后递过来一张真正的、柔软的纸巾。
我惊讶地接过。纸巾是米白色的，有点粗糙，但很柔软。
“这也是……古文物？”
“复原品，”陈泽说，“档案馆有时候会复刻一些物品，用于研究手感、质感。这张纸的原料是回收木材，复原了21世纪初的平民用纸巾。”
我用那张粗糙的纸巾擦脸，闻到了淡淡的、木头的气味。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我问。
陈泽沉默了几秒。
“因为数据显示，当你处于陌生环境时，如果有熟悉的视觉或触觉刺激，焦虑指数会下降。而这个档案馆里，有你熟悉的东西。”
“所以你是在……治疗我？”
“是尝试帮助你适应，”他纠正，“而且……”
他顿了顿，转身走向房间的另一端。
那里有一个小桌子，上面盖着防尘布。陈泽掀开布，下面是一个——
电饭煲。
老式的、白色塑料外壳的电饭煲，插头都还在，只是线断了。
“这是……”我走过去，难以置信。
“2020年代中**庭的常见厨具，”陈泽说，手指轻轻碰了碰电饭煲的外壳，“用于煮米饭。我们试过复原它的功能，但失败了。现代的能源接口不匹配，而且……我们不知道真正的米饭该怎么煮。”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明白了。
“你想吃真正的米饭？”
“我想知道，”他转头看我，浅金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你描述中的‘米饭’，有清香，有温度，有颗粒感，能搭配各种菜。而不是一管42%复原度的、胶状的营养膏。”
我打开电饭煲的盖子。里面是干净的内胆，但有一股淡淡的、陈旧的塑料味。
“如果有米，有水，有电，”我轻声说，“我可以煮给你吃。”
陈泽的眼睛亮了一瞬。
“真的？”
“嗯。我妈妈教过我。米要淘，水要加到手指第一节的深度，插电，按下开关，等它跳闸。”
我说着这些在2024年再普通不过的话，在这个堆满文物的房间里，在这个来自五百年后的少年面前，突然觉得，这些普通的话，好珍贵。
“我记录下来，”陈泽立刻抬手，在手环的光屏上快速输入，“淘米，水位线，开关。那菜呢？你之前提到的‘***’‘番茄炒蛋’……”
“那些需要更多的材料，”我说，“锅，油，盐，酱油，肉，蛋，番茄……”
“我们可以尝试，”陈泽认真地说，“档案馆有复原料理实验室，虽然很少人用。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申请使用权限，尝试复原一些简单的古人类料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金色的、平静的、理性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热情。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你想做这些？”
陈泽想了想。
“因为数据告诉我，食物不仅仅是营养摄入。在古人类文明中，食物是文化，是记忆，是情感的载体。我想理解那部分。而你是目前唯一能帮我理解的人。”
“所以我还是样本。”
“不，”他摇头，“这次不是样本。是向导。”
向导。
这个词，比“样本”好多了。
“好，”我说，“等我……不疼了。等我好一点，我们可以试试。”
“协议达成，”陈泽点头，然后看了一眼手环，“你的保健室预约还有四十分钟。现在过去正好。”
我们从档案馆出来，回到那个光洁、安静、无菌的未来世界。阳光还是淡紫色，悬浮车还是无声滑过。
但我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粗糙的纸巾。
口袋里，还装着那盒“教学模型”卫生巾。
身体里，还流着五百年前就该淘汰的**。
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陈泽。”我叫他。
“嗯？”
“如果……如果我永远恢复不了记忆，永远都是现在这样，你会觉得麻烦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
“从逻辑上说，你的记忆是否恢复，不影响你作为苏菀菀的存在。而从个人角度……”
他顿了顿，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得能看到我的倒影。
“我觉得现在的你，就很有趣。不需要更多记忆，也不需要更少。”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他身后，摸着口袋里那盒卫生巾，突然不那么想找地缝钻进去了。
甚至，有点想笑。
保健室的检查很顺利。
林老师给我做了扫描，确认一切正常，只是普通的痛经。她给了我一些“古人类经期舒缓片”——这次是真正的药物，不是教学模型。
“效果可能不如现代镇痛剂，但更符合你的生理系统，”林老师温和地说，“另外，关于卫生用品……教学模型确实不好用。我已经帮你申请了正式配额，三天后会送到你宿舍。是仿古设计，但用了现代材料，吸收效率高很多。”
“谢谢林老师。”
“不用谢。还有，苏同学，”林老师犹豫了一下，“历史研究小组的林溪找过我，说想邀请你***分享。如果你不愿意，完全可以拒绝。但如果你愿意……这对很多学生来说，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我会考虑的。”我说。
从保健室出来，陈泽还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开了药，三天后有正式卫生巾用，”我晃晃手里的药盒，“林老师还说了历史研究小组的事。”
“你怎么想？”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试试。”
陈泽看着我，浅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确定？”
“嗯。既然注定要被围观，不如……主动一点。告诉他们，**是什么，卫生巾是什么，痛经是什么。总比每次都被当怪物看强。”
“很好的策略，”陈泽点头，“而且，根据数据，主动***息能减少78%的误解和60%的尴尬。”
“你又数据分析。”
“嗯。但这次，我还有一个建议。”
“什么？”
“在分享会上，”他说，语气认真，“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站在你旁边。不是作为协理员，是作为……数据支持。当他们问‘**量平均是多少’‘痛经的生理机制是什么’这种问题时，我可以提供科学解释，你不用一个人面对。”
我看着他平静的脸，突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
“陈泽，”我小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思考了几秒。
“因为你是苏菀菀，”他说，然后补充，“而且，帮助你的过程，让我收集到了很多有趣的数据。这是双赢。”
“又是数据……”
“数据很重要，”他认真地说，“但你不是数据。你是数据来源。有区别。”
“什么区别？”
“数据是死的，你是活的。”
他说完，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摸着口袋里那张粗糙的纸巾，还有那盒卫生巾。
疼痛还在，但好像可以忍受了。
这个世界还是陌生，但好像有了一个坐标。
我还是个异类，但好像……异类也可以有位置。
至少，在这个安静得诡异的未来，有一个人对我说：
“你是活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