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返祖人，在无性别世界搞纯爱
在无性别社会开生理课------------------------------------------，地点是人文学院的公共研讨室。。，然后又一遍遍否定。陈泽给我的“古人类女性生理学基础资料”我已经背熟了——**内膜、卵巢周期、激素波动，这些在2024年生物课上学过的知识，在五百年后成了需要特别标注的“古文明冷知识”。“紧张指数持续上升，”周四晚上的自由研修时间，陈泽看着手环上我的数据，平静陈述，“从周二到现在，你的平均心率上升了8%，夜间睡眠质量下降了23%，今天午餐的营养膏摄入量减少了40%。”，脸埋在臂弯里。“陈泽，我会搞砸的。根据概率计算，搞砸的可能性低于15%，”他说，“你准备充分，资料详实，而且有我在场提供数据支持。最坏的情况也只是有人提前离场，但那不意味着你失败。可他们会问我私人问题，”我闷闷地说，“比如‘你痛经有多痛’‘用卫生巾是什么感觉’‘**发育过程是怎样的’……你可以选择不回答，”陈泽放下手里的电子阅读器——那是一块薄如纸张的柔性屏，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分子结构图，“根据《个人隐私保护条例》，你有权拒绝回答任何让你不适的问题。但如果我拒绝，他们会觉得我小气。那又怎样？”，看着他。。“苏菀菀，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有义务满足他人的好奇心。你愿意分享，是慷慨。你不愿意，是本分。明白吗？”。
而我，在2024年，被教育要“体谅别人别太计较大方一点”。
“我尽量……”我小声说。
“不是尽量，是必须，”陈泽的语气罕见地强硬了一瞬，“如果你在分享会上感到不适，我会直接介入。这是我的承诺。”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谢。”
“不用谢。这是协理员——”他顿了顿，改口，“这是陈泽的决定。”
周五下午两点，我站在研讨室门口，手里攥着陈泽给我准备的“提示卡片”——不是纸质的，是悬浮在空中的几行发光小字，只有我能看见。
“深呼吸三次，”陈泽站在我身边，语气平静，“第一次，吸气四秒，呼气四秒。开始。”
我照做。
“第二次，吸气时想象氧气进入血液，呼气时想象紧张被排出。”
我继续。
“第三次，吸气时想‘我能做到’，呼气时说‘没什么大不了’。”
我做完第三次深呼吸，真的感觉好了一点。
“你从哪学的这个？”我问。
“古人类心理学中的‘正念呼吸法’，有研究证明能降低皮质醇水平37%，”他认真回答，“我调整了参数，更符合你的生理特征。”
“……你真是用科学解决一切。”
“科学有效。”他点头，然后抬手推开了研讨室的门。
我本以为，会有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但实际上，研讨室里只坐着大约二十个人。林溪坐在第一排，看见我进来，微笑着点了点头。其他人也都表情平和，有些人甚至还在低头看自己的光屏。
房间前方有一个小讲台，后面是一面可以投影的光墙。陈泽带我走到讲台边，低声说：“我坐在这里。如果你需要数据支持，看我一眼就行。”
他走到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和林溪隔了两个座位。
我站到讲台后，看着下面那些中性的面孔。他们的年龄看起来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穿着不同颜色的制服——深蓝的是老师，浅灰的是学生，还有几个穿米色制服的，可能是校外研究员。
“大家好，”我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是苏菀菀。今天……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些关于古人类女性生理特征的知识。”
我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下——这是陈泽教我的手势，可以控制投影。光墙上浮现出第一张图片：一个简化的女性**系统示意图。
“这是古人类女性的**系统，”我说，尽量让声音平稳，“主要包括卵巢、输卵管、**、宫颈和**。每个月，卵巢会排出一颗**，如果**没有受精，**内膜就会脱落，形成**。”
下面很安静。所有人都专注地看着图片，有人在做笔记。
“**周期通常是28天左右，但因人而异，”我继续说，点了一下图片，画面切换到激素变化曲线，“整个过程由几种激素调控：雌激素、孕激素……”
“请问，”一个年轻的学生举手，声音礼貌，“这些激素现代人体内也有吗？”
“有，但水平很低，而且不参与**周期，”我回答，看向陈泽——他点了点头，表示我说得对，“现代人通过基因编辑移除了**周期，所以这些激素只维持基础代谢功能。”
“明白了，谢谢。”
**很礼貌，回答很顺畅。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接下来是**期的具体表现，”我切换到下一张图，那是一张卫生巾的使用示意图——陈泽从历史资料库里找到的，画得很简略，“**的主要成分是血液、**内膜组织和宫颈黏液。古人类女性使用各种卫生用品来吸收**，比如卫生巾、卫生棉条、**杯等等。”
“哪种最常用？”一个研究员问。
“在21世纪初的中国，卫生巾最普遍。棉条和**杯在年轻人中开始流行，但普及率不高。”
“为什么？”
“因为……文化和习惯，”我斟酌用词，“很多人觉得内置式用品不安全，或者不习惯。”
研究员点点头，认真记录。
“经期可能伴随一些不适，”我继续，切换到下一张图：一个女性捂着肚子的简笔画，“最常见的是痛经，也就是小腹绞痛。还有腰酸、乏力、情绪波动等等。”
“痛经有多痛？”一个学生问，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能类比吗？”
我想了想。
“有人形容像肚子被反复捶打，有人说是持续的钝痛。我自己……最痛的时候，感觉像有刀在肚子里搅，会出冷汗，会恶心，会站不直。”
下面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
“这么痛，为什么古人类不淘汰这个生理机制？”另一个学生问。
“因为……进化来不及，”我苦笑，“人类女性有**的历史有几百万年，但有效镇痛方法的历史只有几千年。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女性的疼痛不被重视，被认为是‘应该忍受的’。”
这句话说出口，研讨室安静了一瞬。
“不被重视？”林溪轻声重复。
“嗯，”我点头，感觉喉咙有点紧，“在我的时代，很多女性痛经时不敢请假，不敢说痛，只能硬撑。因为会被说‘娇气’‘麻烦’‘所有女人都这样，怎么就你不行’。”
我说的是2024年，说的是我自己，说张晓，说无数个趴在课桌上忍痛的女生。
“这很不合理，”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皱眉，“疼痛是生理信号，应该被正视和缓解。”
“是的，但现在回头看，确实不合理，”我深吸一口气，“可那就是当时的现实。”
“谢谢你的分享，”研究员认真地说，“这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古人类社会会有那么多隐性的痛苦。”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讲。
接下来是**发育的部分。光墙上出现女性**的解剖图——我坚持让陈泽用了最学术的版本，没有任何多余细节。
“乳腺组织在青春期开始发育，受雌激素影响，”我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主要功能是分泌乳汁，哺育婴儿。在非哺乳期，**主要是脂肪组织和结缔组织。”
“形状和大小因人而异？”一个学生问。
“是的，就像身高、发色一样，是个体差异。”
“那古人类女性会……特意展示这个部位吗？”另一个学生问，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困惑，“我的意思是，在服饰上？”
我想起2024年的低胸装、紧身衣、各种凸显身材的时尚。
“有时候会，”我诚实地说，“有些文化认为女性**是美的象征，会通过服装来强调。也有些文化要求遮盖。这取决于时代和地区。”
“那你自己呢？”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
我抬头，看见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学生，浅褐色短发，五官比其他人都要清晰些——不是中性，是某种模糊的俊秀。
“我？”
“你作为返祖个体，有完整的**发育，”那个学生继续说，声音平静，“你会觉得……它是负担吗？还是说，你喜欢它？”
问题很直接，直接到我愣住了。
研讨室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的学生，又看看我。
我看见陈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这是个人隐私问题，”陈泽站了起来，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苏同学没有义务回答。根据《研讨会议规则》第7条，涉及个体身体感受的**，必须征得明确同意。”
那个学生看向陈泽，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只是好奇。如果苏同学不愿意回答，可以跳过。”
“我回答。”
我的声音让陈泽转过头。我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没事。
然后我看着那个**的学生，看着研讨室里所有的眼睛。
“是负担，也是我自己，”我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是负担，因为它会痛，会晃，会让我在这个世界显得突兀。但也是我自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我从出生就带着的特征。我不觉得需要‘喜欢’或‘不喜欢’它，它就是存在。就像你的手，你的脚，你的眼睛。你不需要‘喜欢’你的手，你只是用它，接受它，和它共存。”
我说完了。研讨室里一片寂静。
然后，林溪第一个开始鼓掌。一下，两下，节奏稳定。
接着，其他人也鼓起掌来。不是热烈的掌声，是那种平和的、认可的、尊重的掌声。
那个**的学生也点了点头，说：“谢谢。这个回答很有启发性。”
陈泽坐回座位，浅金色的眼睛看着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小时顺利多了。我讲解了古人类女性的其他生理特征——骨盆结构、体脂分布、毛发分布等等。回答的问题也都保持在学术范畴内。
最后，林溪做总结。
“感谢苏同学今天详尽、坦诚的分享，”她站起来，面向所有人，“这让我们对古人类女性的生理体验有了更立体的理解。也提醒我们，每一个时代的‘正常’，背后都可能有无数的个体在默默承受。再次感谢。”
分享会结束了。学生们陆续起身，有些人走过来向我道谢，然后离开。那个**的褐发学生也走过来，对我点了点头。
“我叫顾言，生物进化研究方向，”他说，声音很温和，“刚才的问题如果冒犯到你，我道歉。我只是……对个体与身体的认同关系很感兴趣。”
“没关系，”我说，“你的问题很合理。”
“谢谢，”顾言微笑了一下——那是个很淡的笑容，但比陈泽那种几乎看不见的微笑要明显些，“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交流。”
他转身离开。
研讨室里只剩下我、陈泽和林溪。
“你做得非常好，”林溪真诚地说，“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那些个人感受的分享……很珍贵。”
“谢谢。”我松了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而且，你最后的回答很棒，”林溪继续说，“‘是负担，也是我自己’——这句话我会记下来，写进研究报告里。”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我们先走了，”陈泽说，“她需要休息。”
“当然。苏同学，再次感谢。下周的讨论会主题是‘古人类家庭结构’，如果你有兴趣，随时欢迎。”
我和陈泽离开研讨室。走廊里很安静，夕阳的光透过玻璃墙洒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色。
“累吗？”陈泽问。
“累，”我老实承认，“但……也轻松。好像说出来，就不那么可怕了。”
“这是正常的情绪释放，”他点头，“而且你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根据现场反馈数据，听众满意度达到89%，**质量评分A-，个人表达评分A。”
“你又收集数据……”
“嗯。很宝贵的数据。”
我们并肩走在夕阳里。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陈泽，”我突然问，“刚才顾言**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站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个问题越界了。”
“但你说过，我可以不回答。”
“是的，但我不希望你需要说出‘我不回答’，”他平静地说，“我希望你能在感到不适之前，就有人帮你挡住。因为根据古人类心理学研究，女性在被问及身体隐私问题时，即使表面平静，内心也常伴随羞耻和压力。我不想你经历那些。”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也停下，转过身，浅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像融化的琥珀。
“陈泽，”我轻声说，“你对我好得……不像只是职责。”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你不是‘只是’我的职责。你是苏菀菀。”
夕阳的光里，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银灰色的头发被染成了温暖的浅金色，和他眼睛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走吧，”他转身，“带你去个地方。庆祝分享会成功。”
“又去档案馆？”
“不。这次是……惊喜。”
陈泽说的“惊喜”，是学校东北角一栋不起眼的小楼。楼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古餐饮复原实验室·实验***”。
“这是……”我惊讶地看着那块牌子。
“我申请了使用权限，”陈泽说，用手环开了门，“基于你在档案馆提到的‘想煮真正的米饭’，以及……今天分享会的成功表现，值得尝试。”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厨房。
真正的厨房。有灶台，有锅，有水槽，有各种厨具。虽然都是崭新的、闪着金属光泽的未来材质，但布局和功能，和2024年普通人家的厨房惊人地相似。
“这里是复原实验室，按照21世纪初中国城市家庭厨房1:1复刻，”陈泽解释，“能源系统改成了清洁电力，但加热原理模拟了当时的燃气灶。食材是……”他走到一个冷藏柜前，打开，“根据基因库数据培养的基础作物。”
冷藏柜里，摆着几样东西：
一袋米。白色的，颗粒分明的大米。
两个鸡蛋，壳是淡褐色的。
一个红色的、圆润的番茄。
一小块粉红色的肉。
还有葱、姜、油、盐、酱油……
我的眼睛**了。
“这些都是……复原的？”
“嗯，”陈泽点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兴奋，“米是**粳米，复原度92%。蛋**蛋，复原度89%。番茄是番茄，复原度87%。猪肉……复原度只有76%，因为古猪种的基因数据不全，但应该能吃。”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食材，突然想起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油烟机的轰鸣，想起饭菜的香气。
“你申请这些……花了多长时间？”
“三天，”陈泽说，“主要是审批流程。但值得。我想知道真正的‘番茄炒蛋’和‘米饭’是什么味道，而不是73%呕吐率的营养膏。”
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待实验结果的科学家。
不，像个期待礼物的小孩。
“好，”我挽起制服的袖子——虽然制服会自动调节温度，但做饭时还是会碍事，“我来做。你打下手。”
“我需要做什么？”
“先把米淘了。用那个锅，”我指着一个电饭煲——和档案馆里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但明显是新的，“淘两遍，加水，水没过米一个指节。”
“一个指节是大约1.5厘米，”陈泽认真确认，“你的手指还是我的手指？”
“我的吧，我习惯。”我把手伸进锅里，量了水位。
陈泽专注地看着我的动作，然后点头：“记录完毕。水位线：米面以上1.5厘米。”
“然后插电，按这个按钮，”我指着电饭煲上的开关，“等它跳闸就行。现在处理番茄和蛋。”
陈泽递给我一把刀。刀很锋利，但手感熟悉。
我把番茄洗干净，在顶部划十字刀口。然后烧了一锅水——是真的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清澈透明，有淡淡的漂**味。
“这是净化饮用水，可以直接饮用，”陈泽说，“但加热后口感更好。”
水开了，我把番茄放进去烫了十秒，捞出来，去皮，切块。
陈泽全程在旁边看，偶尔**。
“为什么要去皮？”
“因为皮煮不烂，口感不好。”
“明白了。那鸡蛋呢？”
“打散，加一点盐，”我拿出碗，磕开鸡蛋——蛋壳的触感，蛋液的颜色，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像这样，用筷子搅匀。”
我把打好的蛋液递给他：“你来搅，我切肉。”
猪肉是里脊肉，很嫩。我切成薄片，用一点酱油和淀粉腌上。然后切葱姜。
陈泽认真搅着蛋液，动作有点笨拙，但很专注。
“可以了，”我说，“现在开火，倒油。”
锅是智能控温的，但模拟了明火加热的效果。油热了，我倒入蛋液，嗤啦一声——那个声音，那个香气，瞬间把我拉回2024年的厨房。
“好香，”陈泽说，浅金色的眼睛盯着锅里金**的蛋饼，“和营养膏完全不一样。”
“这才刚开始。”我把炒好的蛋盛出来，重新倒油，下葱姜爆香，然后下番茄块。
番茄在锅里软化，渗出红色的汁水。我加了一点盐，一点糖，翻炒均匀，然后倒回鸡蛋，快速拌匀，出锅。
一盘番茄炒蛋，金红相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陈泽盯着那盘菜，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不是平静，不是理性，是一种近乎敬畏的专注。
“接下来是肉片，”我把腌好的肉片滑进锅里，快速翻炒到变色，加点酱油，勾个薄芡，也出锅了。
电饭煲正好跳闸。我打开盖子，白色的蒸汽裹着米香涌出来。
米饭。真正的，粒粒分明的，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我盛了两碗饭，把番茄炒蛋和肉片摆在中间。又从冰箱里找出两根小黄瓜，拍碎，用蒜、醋、香油随便拌了拌。
“可以吃了。”我说。
陈泽坐在我对面，看着那桌简陋的三菜一汤——如果拌黄瓜能算个菜的话。
“这不符合营养学标准，”他说，语气是学术性的，“碳水化合物占比过高，蔬菜摄入不足，烹饪过程中有营养流失……”
“但好吃，”我打断他，递给他一双筷子，“试试看。”
他接过筷子，动作不太熟练，但勉强能夹起菜。他先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然后，他僵住了。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瞳孔微微收缩，睫毛颤动，喉结滚动。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陈泽没说话。他只是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然后是肉片，是米饭，是拌黄瓜。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眼睛半闭着，像在分析什么复杂的数据。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永远平静、永远理性的未来人，在这一刻，像个第一次尝到糖果味道的孩子。
“陈泽？”我小声叫他。
他睁开眼，看向我。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慢，很柔软。
“苏菀菀，”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个味道……数据无法描述。”
“那是什么味道？”
他又想了想。
“是……活着的味道。”
他说完，低头继续吃饭。每一口都认真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也开始吃。米饭的香甜，番茄的微酸，鸡蛋的滑嫩，肉片的咸鲜，黄瓜的清爽。
熟悉的味道，陌生的世界。
我吃着吃着，眼泪突然掉下来，砸进饭碗里。
“苏菀菀？”陈泽抬起头，看见我的眼泪，愣了一下。
“没事，”我抹了把脸，“只是……想家了。”
陈泽放下筷子，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说：“根据情感分析，你现在处于‘怀旧’‘伤感’‘温暖’和‘孤独’的混合状态。这种复杂情绪是古人类特有的心理现象，值得记录。”
“……你又在分析我。”
“嗯。但这次，我想补充一点。”
“什么？”
“我也感到一种情绪，”他平静地说，浅金色的眼睛看着我，“虽然我无法准确命名，但根据生理数据——我的心率上升了12%，呼吸频率轻微紊乱，皮肤温度上升0.3度——这是一种……正面的情绪。可能是因为和你一起吃饭，可能是因为食物好吃，可能是因为看到你哭。”
他顿了顿。
“总之，是好的情绪。谢谢你，苏菀菀。”
我看着他认真的脸，突然笑了出来，虽然眼泪还在流。
“陈泽，你真是……怪得可爱。”
“可爱？”他微微偏头，“在古语里，可爱通常用来形容孩童或小动物。你是说我像孩童还是小动物？”
“是夸你！”我哭笑不得。
“明白了。那我接受这个夸奖。”
我们继续吃饭。他把整碗饭都吃完了，菜也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汤汁都用米饭擦干净了。
“这是我出生以来，吃过最好的一餐，”他认真地说，“虽然从营养学角度不够均衡，但满足感指数是营养膏的3.7倍。”
“那以后……我偶尔可以再做。”
“真的？”
“嗯。如果你帮我准备食材。”
“协议达成。”他点头，然后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洗吧。”我说。
“不用，有自动清洁系统，”他把碗盘放进水槽，按下按钮，水流和***开始工作，“你休息。今天你很累。”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窗外是深紫色的夜空，实验室里的灯光自动调成了柔和的暖**。
“陈泽，”我轻声说，“你说，我还能回去吗？回到‘古代’？”
他停下动作，转过身，浅金色的眼睛在暖光下显得很温柔。
“根据现有的时空理论，单向穿越的概率是0.000047%，”他说，“而逆穿越的概率，目前是零。没有成功案例。”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继续说，声音很轻，“这不意味着你失去了什么。你只是……开始了另一段人生。在这个人生里，有档案馆的旧物，有实验室的饭菜，有历史研究小组的讨论会，有……我。”
他顿了顿。
“虽然不是2024年，但也是人生。值得过的人生。”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来自五百年后的、理性到近乎冷漠的、却会为我挡住越界问题、会陪我复原古菜、会说出“你值得”的少年。
眼泪又要涌上来，但我忍住了。
“嗯，”我点头，“你说得对。”
陈泽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这次是真正的纸巾，和档案馆里那张一样粗糙柔软。
“擦擦脸。然后我送你回宿舍。你该休息了。”
我接过纸巾，擦干脸，跟着他走出实验室。
夜空是深紫色的，星星很亮，比2024年城市里能看到的亮得多。悬浮车无声划过，像流星。
“陈泽，”我抬头看着星星，“你说，五百年前的我，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他想了想。
“根据历史数据，2024年9月周五的晚上，中国东部地区的高中生，通常在做作业、看电视、玩手机，或者补课。”
“那我呢？我在做什么？”
“你，”他停顿了一下，“你可能在痛经，在等一个不在乎你的男朋友的消息，在怀疑自己值不值得被爱。”
他说得很平静，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而我突然意识到，他说得对。
五百年前的那个周五晚上，我确实在痛经，在等周浩的消息——他后来回了一句“在忙，别烦”，然后整晚没再理我。
“但现在的你，”陈泽继续说，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刚刚完成了一场成功的分享会，做了一顿饭，和一个未来人一起看了星星。而且，你的手环显示，你的痛经指数已经从7.2降到了2.1。是进步。”
我抬起手腕，看着那个银色的手环。上面的数字确实在跳动：2.1/10。
“进步了，”我轻声说。
“嗯。大幅进步。”
我们走到宿舍楼下。陈泽停下脚步。
“明天是休息日，没有课。你可以睡**。下午如果愿意，我可以带你去学校的生态穹顶看看，那里有复原的古地球植物。”
“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转身，用我的手环打开宿舍门。门滑开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银灰色的头发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浅金色的眼睛看着我，平静，专注。
“晚安，苏菀菀。”他说。
“晚安，陈泽。”
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然后，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户是整面的玻璃，外面是深紫色的夜空，和那轮比2024年更大、更亮的月亮。
手环震动了一下。我抬手，看见上面浮现一行字：
“今日情绪记录：峰值时刻——分享会回答‘是负担，也是我自己’，满足感指数8.7/10；晚餐时刻，满足感指数9.2/10。建议：继续保持。陈泽（协理员）”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出来。
然后，我在手环的回复框里，慢慢输入：
“谢谢你，陈泽。不只是协理员。”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收到。不客气。不只是协理员。”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安静地悬在夜空里。
五百年前的那个月亮，和五百年后的这个月亮，是同一个月亮。
五百年前的那个我，和五百年前的这个世界，也还是同一个我。
只是，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至少今晚，痛经指数只有2.1。
至少今晚，有人对我说：“你值得。”
至少今晚，我不再是一个人。
而我，在2024年，被教育要“体谅别人别太计较大方一点”。
“我尽量……”我小声说。
“不是尽量，是必须，”陈泽的语气罕见地强硬了一瞬，“如果你在分享会上感到不适，我会直接介入。这是我的承诺。”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谢。”
“不用谢。这是协理员——”他顿了顿，改口，“这是陈泽的决定。”
周五下午两点，我站在研讨室门口，手里攥着陈泽给我准备的“提示卡片”——不是纸质的，是悬浮在空中的几行发光小字，只有我能看见。
“深呼吸三次，”陈泽站在我身边，语气平静，“第一次，吸气四秒，呼气四秒。开始。”
我照做。
“第二次，吸气时想象氧气进入血液，呼气时想象紧张被排出。”
我继续。
“第三次，吸气时想‘我能做到’，呼气时说‘没什么大不了’。”
我做完第三次深呼吸，真的感觉好了一点。
“你从哪学的这个？”我问。
“古人类心理学中的‘正念呼吸法’，有研究证明能降低皮质醇水平37%，”他认真回答，“我调整了参数，更符合你的生理特征。”
“……你真是用科学解决一切。”
“科学有效。”他点头，然后抬手推开了研讨室的门。
我本以为，会有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但实际上，研讨室里只坐着大约二十个人。林溪坐在第一排，看见我进来，微笑着点了点头。其他人也都表情平和，有些人甚至还在低头看自己的光屏。
房间前方有一个小讲台，后面是一面可以投影的光墙。陈泽带我走到讲台边，低声说：“我坐在这里。如果你需要数据支持，看我一眼就行。”
他走到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和林溪隔了两个座位。
我站到讲台后，看着下面那些中性的面孔。他们的年龄看起来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穿着不同颜色的制服——深蓝的是老师，浅灰的是学生，还有几个穿米色制服的，可能是校外研究员。
“大家好，”我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是苏菀菀。今天……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些关于古人类女性生理特征的知识。”
我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下——这是陈泽教我的手势，可以控制投影。光墙上浮现出第一张图片：一个简化的女性**系统示意图。
“这是古人类女性的**系统，”我说，尽量让声音平稳，“主要包括卵巢、输卵管、**、宫颈和**。每个月，卵巢会排出一颗**，如果**没有受精，**内膜就会脱落，形成**。”
下面很安静。所有人都专注地看着图片，有人在做笔记。
“**周期通常是28天左右，但因人而异，”我继续说，点了一下图片，画面切换到激素变化曲线，“整个过程由几种激素调控：雌激素、孕激素……”
“请问，”一个年轻的学生举手，声音礼貌，“这些激素现代人体内也有吗？”
“有，但水平很低，而且不参与**周期，”我回答，看向陈泽——他点了点头，表示我说得对，“现代人通过基因编辑移除了**周期，所以这些激素只维持基础代谢功能。”
“明白了，谢谢。”
**很礼貌，回答很顺畅。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接下来是**期的具体表现，”我切换到下一张图，那是一张卫生巾的使用示意图——陈泽从历史资料库里找到的，画得很简略，“**的主要成分是血液、**内膜组织和宫颈黏液。古人类女性使用各种卫生用品来吸收**，比如卫生巾、卫生棉条、**杯等等。”
“哪种最常用？”一个研究员问。
“在21世纪初的中国，卫生巾最普遍。棉条和**杯在年轻人中开始流行，但普及率不高。”
“为什么？”
“因为……文化和习惯，”我斟酌用词，“很多人觉得内置式用品不安全，或者不习惯。”
研究员点点头，认真记录。
“经期可能伴随一些不适，”我继续，切换到下一张图：一个女性捂着肚子的简笔画，“最常见的是痛经，也就是小腹绞痛。还有腰酸、乏力、情绪波动等等。”
“痛经有多痛？”一个学生问，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能类比吗？”
我想了想。
“有人形容像肚子被反复捶打，有人说是持续的钝痛。我自己……最痛的时候，感觉像有刀在肚子里搅，会出冷汗，会恶心，会站不直。”
下面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
“这么痛，为什么古人类不淘汰这个生理机制？”另一个学生问。
“因为……进化来不及，”我苦笑，“人类女性有**的历史有几百万年，但有效镇痛方法的历史只有几千年。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女性的疼痛不被重视，被认为是‘应该忍受的’。”
这句话说出口，研讨室安静了一瞬。
“不被重视？”林溪轻声重复。
“嗯，”我点头，感觉喉咙有点紧，“在我的时代，很多女性痛经时不敢请假，不敢说痛，只能硬撑。因为会被说‘娇气’‘麻烦’‘所有女人都这样，怎么就你不行’。”
我说的是2024年，说的是我自己，说张晓，说无数个趴在课桌上忍痛的女生。
“这很不合理，”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皱眉，“疼痛是生理信号，应该被正视和缓解。”
“是的，但现在回头看，确实不合理，”我深吸一口气，“可那就是当时的现实。”
“谢谢你的分享，”研究员认真地说，“这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古人类社会会有那么多隐性的痛苦。”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讲。
接下来是**发育的部分。光墙上出现女性**的解剖图——我坚持让陈泽用了最学术的版本，没有任何多余细节。
“乳腺组织在青春期开始发育，受雌激素影响，”我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主要功能是分泌乳汁，哺育婴儿。在非哺乳期，**主要是脂肪组织和结缔组织。”
“形状和大小因人而异？”一个学生问。
“是的，就像身高、发色一样，是个体差异。”
“那古人类女性会……特意展示这个部位吗？”另一个学生问，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困惑，“我的意思是，在服饰上？”
我想起2024年的低胸装、紧身衣、各种凸显身材的时尚。
“有时候会，”我诚实地说，“有些文化认为女性**是美的象征，会通过服装来强调。也有些文化要求遮盖。这取决于时代和地区。”
“那你自己呢？”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
我抬头，看见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学生，浅褐色短发，五官比其他人都要清晰些——不是中性，是某种模糊的俊秀。
“我？”
“你作为返祖个体，有完整的**发育，”那个学生继续说，声音平静，“你会觉得……它是负担吗？还是说，你喜欢它？”
问题很直接，直接到我愣住了。
研讨室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的学生，又看看我。
我看见陈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这是个人隐私问题，”陈泽站了起来，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苏同学没有义务回答。根据《研讨会议规则》第7条，涉及个体身体感受的**，必须征得明确同意。”
那个学生看向陈泽，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只是好奇。如果苏同学不愿意回答，可以跳过。”
“我回答。”
我的声音让陈泽转过头。我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没事。
然后我看着那个**的学生，看着研讨室里所有的眼睛。
“是负担，也是我自己，”我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是负担，因为它会痛，会晃，会让我在这个世界显得突兀。但也是我自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我从出生就带着的特征。我不觉得需要‘喜欢’或‘不喜欢’它，它就是存在。就像你的手，你的脚，你的眼睛。你不需要‘喜欢’你的手，你只是用它，接受它，和它共存。”
我说完了。研讨室里一片寂静。
然后，林溪第一个开始鼓掌。一下，两下，节奏稳定。
接着，其他人也鼓起掌来。不是热烈的掌声，是那种平和的、认可的、尊重的掌声。
那个**的学生也点了点头，说：“谢谢。这个回答很有启发性。”
陈泽坐回座位，浅金色的眼睛看着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小时顺利多了。我讲解了古人类女性的其他生理特征——骨盆结构、体脂分布、毛发分布等等。回答的问题也都保持在学术范畴内。
最后，林溪做总结。
“感谢苏同学今天详尽、坦诚的分享，”她站起来，面向所有人，“这让我们对古人类女性的生理体验有了更立体的理解。也提醒我们，每一个时代的‘正常’，背后都可能有无数的个体在默默承受。再次感谢。”
分享会结束了。学生们陆续起身，有些人走过来向我道谢，然后离开。那个**的褐发学生也走过来，对我点了点头。
“我叫顾言，生物进化研究方向，”他说，声音很温和，“刚才的问题如果冒犯到你，我道歉。我只是……对个体与身体的认同关系很感兴趣。”
“没关系，”我说，“你的问题很合理。”
“谢谢，”顾言微笑了一下——那是个很淡的笑容，但比陈泽那种几乎看不见的微笑要明显些，“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交流。”
他转身离开。
研讨室里只剩下我、陈泽和林溪。
“你做得非常好，”林溪真诚地说，“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那些个人感受的分享……很珍贵。”
“谢谢。”我松了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而且，你最后的回答很棒，”林溪继续说，“‘是负担，也是我自己’——这句话我会记下来，写进研究报告里。”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我们先走了，”陈泽说，“她需要休息。”
“当然。苏同学，再次感谢。下周的讨论会主题是‘古人类家庭结构’，如果你有兴趣，随时欢迎。”
我和陈泽离开研讨室。走廊里很安静，夕阳的光透过玻璃墙洒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色。
“累吗？”陈泽问。
“累，”我老实承认，“但……也轻松。好像说出来，就不那么可怕了。”
“这是正常的情绪释放，”他点头，“而且你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根据现场反馈数据，听众满意度达到89%，**质量评分A-，个人表达评分A。”
“你又收集数据……”
“嗯。很宝贵的数据。”
我们并肩走在夕阳里。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陈泽，”我突然问，“刚才顾言**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站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个问题越界了。”
“但你说过，我可以不回答。”
“是的，但我不希望你需要说出‘我不回答’，”他平静地说，“我希望你能在感到不适之前，就有人帮你挡住。因为根据古人类心理学研究，女性在被问及身体隐私问题时，即使表面平静，内心也常伴随羞耻和压力。我不想你经历那些。”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也停下，转过身，浅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像融化的琥珀。
“陈泽，”我轻声说，“你对我好得……不像只是职责。”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你不是‘只是’我的职责。你是苏菀菀。”
夕阳的光里，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银灰色的头发被染成了温暖的浅金色，和他眼睛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走吧，”他转身，“带你去个地方。庆祝分享会成功。”
“又去档案馆？”
“不。这次是……惊喜。”
陈泽说的“惊喜”，是学校东北角一栋不起眼的小楼。楼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古餐饮复原实验室·实验***”。
“这是……”我惊讶地看着那块牌子。
“我申请了使用权限，”陈泽说，用手环开了门，“基于你在档案馆提到的‘想煮真正的米饭’，以及……今天分享会的成功表现，值得尝试。”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厨房。
真正的厨房。有灶台，有锅，有水槽，有各种厨具。虽然都是崭新的、闪着金属光泽的未来材质，但布局和功能，和2024年普通人家的厨房惊人地相似。
“这里是复原实验室，按照21世纪初中国城市家庭厨房1:1复刻，”陈泽解释，“能源系统改成了清洁电力，但加热原理模拟了当时的燃气灶。食材是……”他走到一个冷藏柜前，打开，“根据基因库数据培养的基础作物。”
冷藏柜里，摆着几样东西：
一袋米。白色的，颗粒分明的大米。
两个鸡蛋，壳是淡褐色的。
一个红色的、圆润的番茄。
一小块粉红色的肉。
还有葱、姜、油、盐、酱油……
我的眼睛**了。
“这些都是……复原的？”
“嗯，”陈泽点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兴奋，“米是**粳米，复原度92%。蛋**蛋，复原度89%。番茄是番茄，复原度87%。猪肉……复原度只有76%，因为古猪种的基因数据不全，但应该能吃。”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食材，突然想起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油烟机的轰鸣，想起饭菜的香气。
“你申请这些……花了多长时间？”
“三天，”陈泽说，“主要是审批流程。但值得。我想知道真正的‘番茄炒蛋’和‘米饭’是什么味道，而不是73%呕吐率的营养膏。”
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待实验结果的科学家。
不，像个期待礼物的小孩。
“好，”我挽起制服的袖子——虽然制服会自动调节温度，但做饭时还是会碍事，“我来做。你打下手。”
“我需要做什么？”
“先把米淘了。用那个锅，”我指着一个电饭煲——和档案馆里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但明显是新的，“淘两遍，加水，水没过米一个指节。”
“一个指节是大约1.5厘米，”陈泽认真确认，“你的手指还是我的手指？”
“我的吧，我习惯。”我把手伸进锅里，量了水位。
陈泽专注地看着我的动作，然后点头：“记录完毕。水位线：米面以上1.5厘米。”
“然后插电，按这个按钮，”我指着电饭煲上的开关，“等它跳闸就行。现在处理番茄和蛋。”
陈泽递给我一把刀。刀很锋利，但手感熟悉。
我把番茄洗干净，在顶部划十字刀口。然后烧了一锅水——是真的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清澈透明，有淡淡的漂**味。
“这是净化饮用水，可以直接饮用，”陈泽说，“但加热后口感更好。”
水开了，我把番茄放进去烫了十秒，捞出来，去皮，切块。
陈泽全程在旁边看，偶尔**。
“为什么要去皮？”
“因为皮煮不烂，口感不好。”
“明白了。那鸡蛋呢？”
“打散，加一点盐，”我拿出碗，磕开鸡蛋——蛋壳的触感，蛋液的颜色，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像这样，用筷子搅匀。”
我把打好的蛋液递给他：“你来搅，我切肉。”
猪肉是里脊肉，很嫩。我切成薄片，用一点酱油和淀粉腌上。然后切葱姜。
陈泽认真搅着蛋液，动作有点笨拙，但很专注。
“可以了，”我说，“现在开火，倒油。”
锅是智能控温的，但模拟了明火加热的效果。油热了，我倒入蛋液，嗤啦一声——那个声音，那个香气，瞬间把我拉回2024年的厨房。
“好香，”陈泽说，浅金色的眼睛盯着锅里金**的蛋饼，“和营养膏完全不一样。”
“这才刚开始。”我把炒好的蛋盛出来，重新倒油，下葱姜爆香，然后下番茄块。
番茄在锅里软化，渗出红色的汁水。我加了一点盐，一点糖，翻炒均匀，然后倒回鸡蛋，快速拌匀，出锅。
一盘番茄炒蛋，金红相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陈泽盯着那盘菜，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不是平静，不是理性，是一种近乎敬畏的专注。
“接下来是肉片，”我把腌好的肉片滑进锅里，快速翻炒到变色，加点酱油，勾个薄芡，也出锅了。
电饭煲正好跳闸。我打开盖子，白色的蒸汽裹着米香涌出来。
米饭。真正的，粒粒分明的，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我盛了两碗饭，把番茄炒蛋和肉片摆在中间。又从冰箱里找出两根小黄瓜，拍碎，用蒜、醋、香油随便拌了拌。
“可以吃了。”我说。
陈泽坐在我对面，看着那桌简陋的三菜一汤——如果拌黄瓜能算个菜的话。
“这不符合营养学标准，”他说，语气是学术性的，“碳水化合物占比过高，蔬菜摄入不足，烹饪过程中有营养流失……”
“但好吃，”我打断他，递给他一双筷子，“试试看。”
他接过筷子，动作不太熟练，但勉强能夹起菜。他先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然后，他僵住了。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瞳孔微微收缩，睫毛颤动，喉结滚动。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陈泽没说话。他只是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然后是肉片，是米饭，是拌黄瓜。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眼睛半闭着，像在分析什么复杂的数据。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永远平静、永远理性的未来人，在这一刻，像个第一次尝到糖果味道的孩子。
“陈泽？”我小声叫他。
他睁开眼，看向我。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慢，很柔软。
“苏菀菀，”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个味道……数据无法描述。”
“那是什么味道？”
他又想了想。
“是……活着的味道。”
他说完，低头继续吃饭。每一口都认真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也开始吃。米饭的香甜，番茄的微酸，鸡蛋的滑嫩，肉片的咸鲜，黄瓜的清爽。
熟悉的味道，陌生的世界。
我吃着吃着，眼泪突然掉下来，砸进饭碗里。
“苏菀菀？”陈泽抬起头，看见我的眼泪，愣了一下。
“没事，”我抹了把脸，“只是……想家了。”
陈泽放下筷子，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说：“根据情感分析，你现在处于‘怀旧’‘伤感’‘温暖’和‘孤独’的混合状态。这种复杂情绪是古人类特有的心理现象，值得记录。”
“……你又在分析我。”
“嗯。但这次，我想补充一点。”
“什么？”
“我也感到一种情绪，”他平静地说，浅金色的眼睛看着我，“虽然我无法准确命名，但根据生理数据——我的心率上升了12%，呼吸频率轻微紊乱，皮肤温度上升0.3度——这是一种……正面的情绪。可能是因为和你一起吃饭，可能是因为食物好吃，可能是因为看到你哭。”
他顿了顿。
“总之，是好的情绪。谢谢你，苏菀菀。”
我看着他认真的脸，突然笑了出来，虽然眼泪还在流。
“陈泽，你真是……怪得可爱。”
“可爱？”他微微偏头，“在古语里，可爱通常用来形容孩童或小动物。你是说我像孩童还是小动物？”
“是夸你！”我哭笑不得。
“明白了。那我接受这个夸奖。”
我们继续吃饭。他把整碗饭都吃完了，菜也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汤汁都用米饭擦干净了。
“这是我出生以来，吃过最好的一餐，”他认真地说，“虽然从营养学角度不够均衡，但满足感指数是营养膏的3.7倍。”
“那以后……我偶尔可以再做。”
“真的？”
“嗯。如果你帮我准备食材。”
“协议达成。”他点头，然后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洗吧。”我说。
“不用，有自动清洁系统，”他把碗盘放进水槽，按下按钮，水流和***开始工作，“你休息。今天你很累。”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窗外是深紫色的夜空，实验室里的灯光自动调成了柔和的暖**。
“陈泽，”我轻声说，“你说，我还能回去吗？回到‘古代’？”
他停下动作，转过身，浅金色的眼睛在暖光下显得很温柔。
“根据现有的时空理论，单向穿越的概率是0.000047%，”他说，“而逆穿越的概率，目前是零。没有成功案例。”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继续说，声音很轻，“这不意味着你失去了什么。你只是……开始了另一段人生。在这个人生里，有档案馆的旧物，有实验室的饭菜，有历史研究小组的讨论会，有……我。”
他顿了顿。
“虽然不是2024年，但也是人生。值得过的人生。”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来自五百年后的、理性到近乎冷漠的、却会为我挡住越界问题、会陪我复原古菜、会说出“你值得”的少年。
眼泪又要涌上来，但我忍住了。
“嗯，”我点头，“你说得对。”
陈泽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这次是真正的纸巾，和档案馆里那张一样粗糙柔软。
“擦擦脸。然后我送你回宿舍。你该休息了。”
我接过纸巾，擦干脸，跟着他走出实验室。
夜空是深紫色的，星星很亮，比2024年城市里能看到的亮得多。悬浮车无声划过，像流星。
“陈泽，”我抬头看着星星，“你说，五百年前的我，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他想了想。
“根据历史数据，2024年9月周五的晚上，中国东部地区的高中生，通常在做作业、看电视、玩手机，或者补课。”
“那我呢？我在做什么？”
“你，”他停顿了一下，“你可能在痛经，在等一个不在乎你的男朋友的消息，在怀疑自己值不值得被爱。”
他说得很平静，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而我突然意识到，他说得对。
五百年前的那个周五晚上，我确实在痛经，在等周浩的消息——他后来回了一句“在忙，别烦”，然后整晚没再理我。
“但现在的你，”陈泽继续说，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刚刚完成了一场成功的分享会，做了一顿饭，和一个未来人一起看了星星。而且，你的手环显示，你的痛经指数已经从7.2降到了2.1。是进步。”
我抬起手腕，看着那个银色的手环。上面的数字确实在跳动：2.1/10。
“进步了，”我轻声说。
“嗯。大幅进步。”
我们走到宿舍楼下。陈泽停下脚步。
“明天是休息日，没有课。你可以睡**。下午如果愿意，我可以带你去学校的生态穹顶看看，那里有复原的古地球植物。”
“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转身，用我的手环打开宿舍门。门滑开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银灰色的头发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浅金色的眼睛看着我，平静，专注。
“晚安，苏菀菀。”他说。
“晚安，陈泽。”
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然后，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户是整面的玻璃，外面是深紫色的夜空，和那轮比2024年更大、更亮的月亮。
手环震动了一下。我抬手，看见上面浮现一行字：
“今日情绪记录：峰值时刻——分享会回答‘是负担，也是我自己’，满足感指数8.7/10；晚餐时刻，满足感指数9.2/10。建议：继续保持。陈泽（协理员）”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出来。
然后，我在手环的回复框里，慢慢输入：
“谢谢你，陈泽。不只是协理员。”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收到。不客气。不只是协理员。”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安静地悬在夜空里。
五百年前的那个月亮，和五百年后的这个月亮，是同一个月亮。
五百年前的那个我，和五百年前的这个世界，也还是同一个我。
只是，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至少今晚，痛经指数只有2.1。
至少今晚，有人对我说：“你值得。”
至少今晚，我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