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火葬场,与我无关
工地,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安全帽,荧光背心,沾满泥点的工装靴。
这是我的战袍。
戴上安全帽的那一刻,我不是宋以南。
我是宋工。
一个六亲不认,只认图纸和规范的怪物。
“C区的梁配筋有问题!图纸上是**螺纹钢,直径25,现场怎么用的是22的?”
我指着一排刚扎好的钢筋笼,冲着施工方的项目经理吼。
声音比切割机的噪音还大。
“还有这里!剪力墙的保护层厚度不够!拿尺来量!差一毫米都不行!”
项目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李。
在我面前,他擦着汗,跟个孙子似的。
“宋工,宋工您消消气。工人看错图了,我马上让他们改!马上就改!”
我懒得听他废话。
在工地,任何一点微小的疏忽,都可能变成日后的巨大隐患。
我没法不较真。
这是几十上百人的命。
也是我的命。
我正拿着激光测距仪核对轴线,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一身纤尘不染的Ar**ni高定西装。
脚上一双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
那双鞋,踩在满是泥浆和钢筋头的地面上,显得特别可笑。
像误入贫民窟的王子。
我没理他。
继续跟工头交代下一个节点的做法。
那人就站在我身后。
不说话,也不走。
工地的嘈杂,好像都被他隔绝在外了。
他身上有种气场。
一种能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的气场。
十年了,还是这样。
我手里的对讲机响个不停。
工头还在旁边等着我下指令。
我终于不耐烦了。
我转过身,抬起头。
隔着布满灰尘的护目镜,看向他。
陆长洲。
他比十年前成熟了一些。
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
但那股子精英的傲慢劲儿,一点没变。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可能他以为,我们的重逢,会更戏剧化一点。
至少,也该在某个高级餐厅,或者行业酒会上。
而不是在这尘土飞扬的鬼地方。
我穿着脏兮兮的工服,满身臭汗。
他衣冠楚楚,气定神闲。
他大概觉得,他又赢了。
他永远都这样。
喜欢在任何关系里,都占着上风。
“好久不见,以南。”
他先开口了,声音很沉。
我摘下护目镜,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
“陆总。”
我叫他。
不是“长洲”。
是“陆总”。
两个字,划清了所有界限。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找你有点事。”
“哦。”
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
我把护目镜戴回去,转过身,指着远处的塔吊。
“那边的幕墙单元体要吊装了,我得过去盯着。”
我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我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
我没回头。
“陆总有什么事情,请找我的助理预约。”
我说。
“她会告诉你,我下个季度,有没有空。”
说完,我不再停留。
我大步朝着塔吊走去。
对讲机里,传来工头焦急的呼叫。
“宋工!宋工!风速有点大,还吊吗?”
“吊!”
我按下通话键,声音洪亮。
“做好安全措施,五级风以下,照常作业!”
我把陆长洲,和他那身昂贵的西装,一起扔在了身后。
扔在了工地的嘈杂和尘土里。
像扔掉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