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不解旧时愁
喜堂内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在裴煜将那块冷冰冰的灵牌供上高位时,瞬间变得死寂一片。
即便是迎娶续弦,按礼法也该是在新婚次日去家祠给先祖和先夫人上香,哪有在拜堂行礼的当口,逼着新妇当众跪拜一个无名无分的下堂妾室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规矩,而是**裸的羞辱,是裴煜在众目睽睽之下扇向林清月的一记耳光。
“我若是不拜呢?”
林清月双眼通红,那股来自“异世”的傲气让她挺直了脊梁,死死盯着裴煜。
裴煜神色冷峻,甚至没有正眼看她,只是轻轻一挥手,喜堂四周便冲出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她们不由分说地架起林清月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拽到灵牌前,强行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
林清月还未来得及叫骂,后脑勺便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一按,“嘭”的一声,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声音清脆响亮。
“裴煜!你疯了!我是你三书六礼求娶回来的正妻,你竟敢这样作践我!”林清月挣扎着抬头,额间已是一片红肿青紫。
“这是你欠她的,你得还。”裴煜垂眸看着那块写着“沈氏晚意”的灵牌,语调平平,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
林清月的心猛地沉入谷底,浑身如坠冰窖。
难道宁府那两个蠢货做下的事,他已经全都知道了?
他这是在替那个死去的女人出气?
她紧咬牙关,不再言语。
沈晚意已经是个死人了,屈辱的一跪换一条活命,在这吃人的封建时代,她只能认栽。
冗长而压抑的礼程结束后,被送入洞房的林清月才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床沿。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正盘算着如何利用那些“先知”的机缘重新博回裴煜的宠爱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节奏。
裴煜径直走到近前,用秤杆挑开了红盖头。
他脸上没有半分新婚的喜色,只是沉默地递过来一杯合卺酒。
“煜哥哥,白天在沁香苑,你是不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对我有了什么误会?”
林清月仰起脸,眼中恰到好处地洇出一层水雾,语调软糯,“那宁家兄弟确实与我林家有旧。我只是气你总放不下她,才想着让人吓唬吓唬她,拿个她与外男私会的由头,好让她死心离去罢了。”
“我发誓,绝没想过要害她性命。都是那两个色胆包天的奴才见财起意,这才闹成了这样。同为女子,我虽有些小性子,却也绝非那等蛇蝎妇人呀。”
她一边观察着裴煜的神色,一边接过酒杯,顺势将柔荑搭在男人的手背上,“煜哥哥,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
裴煜眼底闪过一抹深不可测的暗芒,冷声开口:“先把这杯合卺酒喝了吧。”
林清月以为局势已定,心中暗喜,毫不犹豫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随即便迫不及待地扑向裴煜的怀抱。
可还没等她触碰到那玄色的衣襟,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便席卷而来,四肢酸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
“裴煜……你在这酒里放了什么?我这是怎么了?”
裴煜并没有扶她,只是冷眼看着她软倒在脚边。他唤进守在门外的婆子,命她们剥去林清月的凤冠霞帔,只留一身单薄的中衣,再罩上一层凄冷的白纱,直接拖去了沁香苑。
“月儿,你既然知道错了,便在这院里为她守灵三日。这里没人敢动你,也算是给你长个记性。”
说罢,裴煜转过身,决绝地没入了沉沉夜色。
接连三日,裴煜未曾回府,也没去早朝,而是一头扎进了大理寺的阴冷地牢,亲自审讯宁府众人。
大理寺的刑官们直到此时才见识到,这位传闻中在战场上**如麻的“玉面杀神”究竟有多狠。
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具,在他手里玩出了花,连见惯了血腥的狱卒都觉得脊背发凉。
宁府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哪里经受得住,不到半天功夫,便哭爹喊娘地将所有细节吐了个干净。
裴煜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令人发指的证词,虽然心中早有预感,可当真相血淋淋地摆在面前时,他还是感觉心口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林清月竟当真如此歹毒,折辱了沈晚意不算,还准备将她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那个口口声声说着“众生平等”、要在京都开办女子学堂的奇女子,那个曾经让他感到新鲜、觉得有趣的林清月,竟然藏着这样一颗腐烂的心。
她曾慷慨激昂地宣称,要改变这世间女子的卑微命运,要给所有人自主选择的**。
可为何,不过短短数月,她就变得如此不堪。
裴煜像个失了魂的游魂,失神落魄地走在街头,却被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道姑一把拽进了偏僻的暗巷。
“数年前我便算出你有一位命定之人。奈何天机蒙蔽,未能断其真身。”
“昨日得知你停妻再娶,我心神不宁,再次起卦。卦象显示,你那命定之人并非林清月,而是那已故的沈氏。”
“我连发三封飞鸽传书,却都石沉大海,终究还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