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未尽时

来源:fanqie 作者:语气温和的钱雪琪 时间:2026-04-28 14:03 阅读:13
潇湘未尽时柳宗元杨清最新更新小说_在线阅读免费小说潇湘未尽时柳宗元杨清
潇水别 上------------------------------------------,春寒料峭。,望着这座阔别四年的都城。城墙依旧巍峨,街市依旧繁华,可一切都不同了。四年前离开时,他是戴罪之身,仓皇南逃;如今回来,仍是戴罪之身,前途未卜。,看到“永州司马柳宗元”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司马是闲职,若无诏令不得擅离贬所,这是规矩。“柳司马回京,可有公文?探亲。”柳宗元递上母亲病重的家书——这是真的,卢氏年初中风,至今未愈。兵卒仔细查验,又打量他许久,才挥挥手放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酒肆的喧嚣,胡商的香料,贵妇的脂粉,还有深巷里隐隐飘来的馊水味。这就是长安,华丽与污秽并存,梦想与绝望交织。,而是绕道去了平康坊。那里是青楼聚集地,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楼,他见到了刘禹锡。,刘禹锡老了许多。鬓角有了白发,眼角多了皱纹,但眼睛依然明亮,腰背依然挺直。“子厚!”刘禹锡大步迎上来,两人紧紧相拥。“梦得,你……我很好。”刘禹锡拍拍他的背,声音哽咽,“朗州比永州好些,至少不湿。倒是你,瘦了,黑了。永州的太阳毒。”,刘禹锡点了茶,又让伙计上几样点心。茶是普通的团茶,点心也粗糙,远非当年他们常去的酒肆可比。“如今不比从前了。”刘禹锡苦笑,“能坐在这里说话,已是万幸。”
柳宗元知道他的意思。永贞革新失败后,参与者的处境都很艰难。刘禹锡能回长安活动,已是费尽周折。
“信上说的‘量移’,有几分把握?”
刘禹锡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五分。俱文珍**后,朝中对‘八司马’的态度确有松动。但反对势力仍在,尤其是那些当年被我们触动的藩镇节度使、宦官余党。”
“需要怎么做?”
“走动,打点,让关键人物替你说话。”刘禹锡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个名字,“这些人,或可争取。但需要钱,需要礼,更需要……”
“更需要我们低头认错。”
刘禹锡沉默,算是默认。
柳宗元看着纸上那些名字。有的是当年同僚,有的是师长,有的是他曾痛斥过的“庸官”。向这些人低头,承认“永贞革新是错的”,他做不到。
“子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刘禹锡叹息,“我也做不到。可不做,就永远困在朗州、永州。做了,至少有机会回去,有机会再做些事。”
“回去做什么?继续写些不痛不*的文章,****?”
“不!”刘禹锡抓住他的手,眼睛发亮,“回去,在地方上做些实事。哪怕只是一个县令,也能让一方百姓过得好些。这不比在永州写文章更有用?”
柳宗元想起永州的百姓,想起刘媪,想起狗儿,想起那些来看病的人。是啊,如果他是一县之令,至少能让那个县少几个蒋氏,少几个因赋税家破人亡的人。
“需要多少?”
“至少这个数。”刘禹锡比了个手势。
柳宗元心中一沉。那是他全部家当的十倍。四年永州,俸禄微薄,还要支撑杨清行医施药,他根本拿不出。
“我想办法。”
“还有,”刘禹锡犹豫了一下,“最好……不要提尊夫人行医的事。朝中有些人,最重‘礼法’。女子行医,抛头露面,他们会拿来做文章。”
柳宗元的手猛地握紧茶杯。杨清在永州救了多少人,那些人知道么?她在漏雨的屋里为百姓看病时,这些“重礼法”的人在做什么?
但他知道刘禹锡说得对。这世道就是这样,你做再多好事,抵不过一句“不合礼法”。
“我知道了。”

柳家老宅在亲仁坊,三进院落,是柳宗元祖父所置。如今已显破败,门漆剥落,石阶生苔。
看门的老仆柳福看见他,愣了半晌,才颤声叫道:“八郎……是八郎回来了?”
“福伯,是我。”柳宗元眼眶发热。柳福是看着他长大的,如今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快进来,快进来!老夫人日日念着你!”
穿过前院,柳宗元的心越跳越快。母亲怎么样了?四年未见,她老了多少?
正房的门开着,一个丫鬟正在喂药。床上,卢氏半靠着,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眼睛还亮着。看见儿子,她手中的药碗“咣当”掉在地上。
“厚儿……是我的厚儿么?”
“娘!”柳宗元冲过去,跪在床前,“是儿子,儿子回来了!”
卢氏颤抖的手**儿子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仔仔细细:“瘦了,黑了……永州苦不苦?”
“不苦,儿子很好。”
“清娘呢?周六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柳宗元喉咙发紧:“清娘……身子不适,不便长途跋涉。周六……周六留在永州陪她。”他不敢说周六已死,母亲病重,不能再受刺激。
卢氏盯着儿子看了很久,长长叹息:“厚儿,你从不会说谎。周六是不是……没了?”
柳宗元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娘……周六……只活了百日……”
卢氏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落。良久,她才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清娘呢?她怎么样?”
“她……还好。就是思念周六,身子弱些。”
“你在骗娘。”卢氏摇头,“清娘那孩子,重情,周六没了,她不可能‘还好’。厚儿,跟娘说实话。”
柳宗元终于崩溃,伏在母亲膝上痛哭。他把永州四年的苦,周六的死,杨清的病,一一道来。卢氏静静听着,手轻抚儿子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
“苦了你们了……”最后,卢氏说,“这次回来,打算怎么办?”
“想活动量移,离长安近些,好接清娘回来。”
“需要钱?”
柳宗元点头。
卢氏示意丫鬟取来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些首饰,几锭银子,一些铜钱。
“这是娘这些年攒的,不多,你拿去用。不够的,娘再想办法。”
“娘,这是您的体己钱,儿子不能要……”
“傻孩子,”卢氏微笑,“**体己钱,不给你给谁?只要你能和清娘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柳宗元捧着木匣,像捧着滚烫的火炭。他知道,这些钱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父亲早逝,家道中落,母亲支撑这个家,不容易。
“娘,儿子一定……”
“别说一定。”卢氏打断他,“这世道,没有一定的事。你尽力就好,成不成,都是命。但记住,无论到哪,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对得起清娘。”
“儿子记下了。”
那夜,柳宗元睡在少年时的房间。一切如旧,书架上的书,墙上的字画,窗边的书桌。四年前离开时,他壮志满怀,以为很快就能回来。如今回来,物是人非,壮志已磨去大半,只剩下一颗想带妻子回家的心。
他拿出杨清的玉佩,放在心口。玉是凉的,慢慢被捂热。
清娘,等我。我一定带你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柳宗元开始四处奔走。
他先去找了当年的座主、礼部侍郎权德舆。权德舆对他还算客气,但话里话外透着疏离。
“子厚啊,不是老夫不帮你。只是你也知道,当年的事……太敏感。圣上虽然宽仁,但有些心结,不是那么容易解的。”
“学生明白。只求量移近地,别无他求。”
“近地……”权德舆沉吟,“容老夫想想。你先回去等消息。”
等,就是没有消息。柳宗元明白,这是托词。
他又去找了当年的同僚,如今已升任吏部郎中的韩泰。韩泰倒是热情,留他吃饭,但说到正事,就含糊其辞。
“子厚,不是兄弟不帮忙。实在是你这事……难。你可知,俱文珍虽倒,但他的徒子徒孙还在。你当年写的那篇《宦官论》,把他们都得罪光了。”
“那文章说的都是实情。”
“实情归实情,可说出来,就是你的不对了。”韩泰给他倒酒,“听兄弟一句劝,低个头,认个错。写个请罪表,就说当年年轻气盛,受人蛊惑。圣上仁慈,说不定就准了。”
柳宗元看着杯中酒,琥珀色的液体,映出他疲惫的脸。低头,认错,说永贞革新是错的,说王叔文是奸臣,说自己误入歧途。
他能说么?王叔文已在渝州“暴病而亡”,说是病,可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刘禹锡说,是俱文珍的人下了毒。这样一个为国**的人,他要说他错了?
“我考虑考虑。”
离开韩泰家,柳宗元走在长安街头。春日的阳光很暖,他却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他想起永贞元年,他们一群年轻人,在太子东宫激昂慷慨。王叔文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我们虽不是医者,但要治这大唐的病!”刘禹锡说:“这病在藩镇,在宦官,在苛税!”他说:“要治,就从根上治!”
那时多年轻,多天真。以为只要有理,只要有为国**的心,就能做成事。可他们忘了,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道理,是权力。
“柳……柳公子?”
一个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柳宗元回头,看见一个衣着寒酸的中年人,有点面熟。
“你是……”
“蒋氏,永州的蒋氏。”那人**手,局促不安,“捕蛇的蒋氏。柳公子可能不记得了,当年在长安西市,您问过我捕蛇的事……”
柳宗元想起来了。是那个瘦小的捕蛇人,双手布满伤痕,眼神麻木。
“蒋大哥!你怎么在长安?”
“说来话长……”蒋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柳公子若得空,到小的住处坐坐?”
蒋氏住在城东南的贫民窟,一间低矮的土屋,家徒四壁。屋里有个五六岁的女孩,面黄肌瘦,看见生人,怯生生地躲到父亲身后。
“这是小女,阿秀。”蒋氏让女儿叫“柳伯伯”,女孩小声叫了,又躲回去。
“蒋大哥,你怎么……”
“永州待不下去了。”蒋氏苦笑,“去年大旱,蛇少,凑不齐数。官府要抓我下狱,我带着阿秀逃了出来。一路乞讨,到了长安。本想找个活计,可我这模样,谁要?只好重操旧业,在终南山捕蛇,卖到西市。”
柳宗元看着这父女俩。蒋氏比四年前更瘦,更黑,手上的伤又添了新疤。阿秀瘦得皮包骨,眼睛大得吓人。
“阿秀她娘呢?”
“病死了。”蒋氏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肺痨,没钱治。死前一直说,想看看长安。我带着阿秀来,也算替她看了。”
柳宗元说不出话。他想问,你恨么?恨这世道,恨这命运。可他知道,蒋氏不会说恨。就像当年在西市,他说:“小民不懂大道理,只知道,活着,就得想办法活。”
“柳公子这次回长安,是……”蒋氏小心翼翼地问。
“想活动量移,离长安近些。”
蒋氏眼睛亮了:“那好啊!柳公子是好官,该回来!您不知道,您那篇《捕蛇者说》,在永州都传开了。好多读书人抄了去读,说写得好,写出了我们的苦。虽然……虽然没什么用,但有人知道我们的苦,心里也好受些。”
“没什么用……”柳宗元喃喃重复。
“啊,小的不是那个意思!”蒋氏慌忙摆手,“有用的,有用的!至少……至少让小的知道,这世上还有柳公子这样的官,记得我们这些草民。”
柳宗元看着蒋氏卑微而真诚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年的苦,值了。至少,他写出了蒋氏的苦,让这苦不至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尘土里。
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塞给蒋氏。
“这怎么使得……”
“拿着,给阿秀买点吃的,买件衣裳。”柳宗元按住他的手,“蒋大哥,你要活着,好好活着。总有一天,这世道会变的。”
蒋氏握着钱,手在抖。忽然,他拉着阿秀跪下,重重磕头。
“柳公子大恩,小的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快起来!”柳宗元扶起他们,“我该走了。你保重,有什么事,到亲仁坊柳家找我。”
离开贫民窟,柳宗元的心情更沉重了。蒋氏在长安,依然在捕蛇,依然在生死线上挣扎。他的文章,改变不了什么。
可蒋氏说:“有人知道我们的苦,心里也好受些。”
也许,这就是他唯一能做的。让后人知道,在大唐元和年间,有一个捕蛇人叫蒋氏,有一个司马叫柳宗元,有一种苦,叫“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
这就够了么?不够。远远不够。可眼下,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天下人?

奔走月余,毫无进展。钱花了不少,笑脸陪了不少,得到的都是“等等再议容我想想”。
刘禹锡那边情况稍好,他已得到量移连州的确切消息,不日就将离京。
“子厚,要不你也先去连州?”刘禹锡劝他,“连州比永州近,尊夫人过来也方便些。在连州站稳脚跟,再图后进。”
柳宗元摇头:“清娘身体不好,连州也是岭南,湿热。我要去,就去中原,至少是江南。”
“可中原那些地方,多少人盯着,难啊。”
柳宗元知道难。可他想起杨清咳血的手帕,想起永州湿冷的冬天,不能再让她去湿热之地了。
“我再试试。”
“你呀,还是这么倔。”刘禹锡叹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给韦执谊的信。他如今是**,虽不掌实权,但说话有分量。你去找他,或许有用。”
韦执谊,永贞革新的核心人物之一,当年与他们志同道合。革新失败后,韦执谊因及时“醒悟”,又有人保,竟得以幸免,还慢慢爬回了高位。
柳宗元接过信,心中五味杂陈。去找韦执谊,等于承认自己不如他“明智”,等于变相认可他的“背叛”。
“梦得,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刘禹锡拍拍他的肩,“可子厚,这世道,有时候活着比气节重要。活着,才能继续写文章,才能继续为百姓说话。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柳宗元握着那封信,像握着烧红的铁。可他想起杨清,想起母亲,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我去。”

韦执谊的府邸在安兴坊,高门大户,气派非凡。门房听说柳宗元求见,眼皮都不抬。
“柳什么?没听说过。相爷今日不见客。”
柳宗元递上刘禹锡的信和一点碎银:“劳烦通禀一声,就说永州故人柳宗元求见。”
门房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等着。”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有管家出来,领他进去。穿过三道门,走过长长的回廊,才到书房。韦执谊正在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微笑。
“子厚,稀客啊。”
柳宗元深揖:“学生见过韦相。”
“哎,不必多礼,坐。”韦执谊让人上茶,态度亲切得像多年老友,“四年不见,子厚清减了。永州苦吧?”
“尚可。”
“尚可就好,尚可就好。”韦执谊打量着他,“梦得的信我看了。你想量移近地,这个想法是好的。永州那地方,确实不是人待的。”
“还请韦相成全。”
“成全……”韦执谊端起茶,轻轻吹了吹,“子厚啊,不是我不帮你。只是你也知道,当年的事,圣上还没完全放下。你这时候想回来,难。”
“学生不敢求回京,只求量移稍近之地。”
“近地也难。”韦执谊摇头,“江陵、襄阳、扬州,这些好地方,多少人盯着。你一个戴罪之身,凭什么?”
柳宗元的心往下沉。他知道韦执谊在等什么——等他的表态,等他的“悔过”。
“学生当年年轻气盛,确实有不当之处。”
“哦?什么不当之处?”韦执谊饶有兴趣。
柳宗元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陷进肉里。他想起王叔文临行前的话:“子厚,此去各自珍重。但记住,我们没错。错的是这世道,是这积重难返的大唐。”
“学生……不该妄议朝政,不该结交……不该之人。”
“不该之人是谁?”
“王叔文、王伾之流。”
说出这两个名字,柳宗元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那是他曾经的理想,曾经的信仰,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生命的人。
韦执谊满意地笑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子厚,你有这才学,早该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话锋一转,“光是嘴上说还不够。这样吧,你写个请罪表,把事情说清楚。我替你递上去,或许有用。”
“请罪表……”
“对,就写你当年如何被王叔文蛊惑,如何误入歧途,如今如何悔悟。写得诚恳些,深刻些。”韦执谊起身,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子厚,听我一句劝。这世道,要想成事,得先活着,得先上去。上去了,你说的话才有人听,你做的事才有人看。在下面,你再有抱负,也是空谈。”
柳宗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良久,他才开口:“学生……写。”
“好!”韦执谊拍拍他的肩,“这才对嘛。你回去写,写好了送来。我保你,最差也是个江陵司马。”
“多谢韦相。”
离开韦府,柳宗元没有回家。他去了西市,找到郭橐驼的花圃。四年过去,郭橐驼更老了,背更驼了,但那些花木,依然生机勃勃。
“老丈,还记得我么?”
郭橐驼眯眼看了他很久:“记得,柳公子。您那盆茉莉,开花了吧?”
“开了,年年都开。”柳宗元想起永州院子里的茉莉,杨清种的,如今该开了。
“花开就好,花开就好。”郭橐驼继续修剪花枝,“柳公子这次回长安,是长住?”
“不,很快就走。”
“走也好,长安这地方,看着热闹,实则……”郭橐驼没说完,摇摇头。
“实则什么?”
“实则像这盆里的花。”郭橐驼指着一盆精心修剪的盆景,“好看是好看,可根被束缚着,长不大,也活不自在。不如山野里的草木,自由。”
柳宗元看着那盆景。扭曲的枝干,病态的美。这就是长安,这就是官场。你要么成为盆景,被人欣赏,要么被丢弃。
“老丈,若我想移栽一棵树,从南到北,能活么?”
“看什么树,看怎么移。”郭橐驼说,“若是壮树,根深,移了伤元气,难活。若是小树,根浅,小心些,或许能活。但总得伤些根,总要缓一阵子。”
柳宗元想起杨清。她就是那棵南方的树,在永州扎了根。若强行移栽,会不会伤元气?可不移,永州的湿气,会慢慢要她的命。
“柳公子有心事。”
“是,很大的心事。”
郭橐驼放下剪刀,看着他:“老汉不懂大道理,只知道,树有树的命,人有人的运。但无论树还是人,活着,总要向着光。没有光,就自己点一盏灯。灯在,路就在。”
柳宗元深深一揖:“多谢老丈指点。”
离开花圃,天已黄昏。长安城华灯初上,又是一片繁华景象。柳宗元走在人群中,忽然觉得,这繁华如此虚幻,如此遥远。
他要回永州。不,他要带清娘离开永州。无论去哪,只要离开那个湿冷的地方,去哪里都好。
为此,写请罪表就写请罪表,低头就低头。只要清娘能好好活着,他什么都愿意做。

请罪表写了三天。
每写一个字,就像在心上割一刀。他写自己“年少无知”,写“误信奸人”,写“悔不当初”。写到王叔文时,他停笔很久,最后只写了“结交非人”四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墨迹未干,他就冲出门,在巷口吐了。吐得昏天暗地,把胃里的东西都吐空了,还在干呕。
柳福找到他时,他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如纸。
“八郎,你这是……”
“没事。”柳宗元擦擦嘴,“福伯,帮我把这封信,送到韦相府上。”
柳福接过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口气,去了。
那夜,柳宗元梦见王叔文。梦见他站在渝州的牢房里,浑身是血,却还在笑。
“子厚,你写请罪表了?”
“我……我没有选择。”
“你有。”王叔文的声音很平静,“你永远有选择。选择站着死,或跪着活。我选择站着死,你选择跪着活。都没有错,只是选择不同。”
“可我……”
“别说了。”王叔文摆手,“记住,无论站着还是跪着,别忘了为什么出发。你是为百姓写文章,不是为**写文章。只要文章在,精神就在。至于我,不过是个失败的**者,你写不写,我都是。”
梦醒了,枕巾湿了一片。窗外,天还没亮。柳宗元起身,点灯,重新铺纸。
他写《骂尸虫文》。写那些藏在人体内的尸虫,如何“潜窥默听”,如何“诲杀谤讪”,如何“摇动祸机”。写它们“卑*拳缩”,写它们“鬼啸狐嗥”。
这不是请罪表,这是骂贼文。骂那些尸虫一样的宵小,骂这个尸虫一样的世道。
写完了,天也亮了。他把文章烧了,看着纸灰飞舞,像黑色的蝴蝶。
有些文章,只能写,不能留。有些话,只能说给自己听。

韦执谊收到请罪表,果然帮忙。一个月后,诏书下来:量移柳州刺史。
柳州,比永州稍近中原,但仍属岭南,仍是蛮荒之地。刺史是从三品,比司马高,也有实权。但对柳宗元来说,这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中原,是江南,是干燥温暖的地方,适合清娘养病的地方。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刘禹锡来送他,“柳州虽远,但你是刺史,有实权。在那里,你能真正为百姓做些事。不像在永州,只能写文章。”
柳宗元知道他说得对。可他还是失望,深深的失望。
“什么时候走?”
“过两日。我想回永州,接清娘。”
“也好。尊夫人在永州四年,也该换换环境了。”刘禹锡犹豫了一下,“子厚,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尊夫人的病……若实在不好,不如就让她留在中原静养。柳州湿热,对她的病不利。”
柳宗元摇头:“不,我们在一起。无论去哪,在一起。”
刘禹锡不再劝。他了解柳宗元,也了解杨清。那样一对夫妻,生死都不会分开。
临别前,柳宗元又去了趟西市。他想买点东西带给杨清,可囊中羞涩,最后只买了一盒胭脂,一支木簪。胭脂是长安时兴的“桃花妆”,木簪是寻常桃木,雕了朵简单的茉莉。
“清娘从不用胭脂。”他自语,却还是买了。他想看她用一次,就一次。
经过蒋氏住处时,他想了想,还是敲门。开门的是阿秀,看见他,眼睛一亮。
“柳伯伯!”
“你爹呢?”
“上山捕蛇去了。”阿秀怯生生地说,“柳伯伯进来坐么?”
柳宗元进屋,看见桌上摆着《捕蛇者说》的手抄本,纸张粗糙,字迹稚嫩,显然是阿秀抄的。
“你识字?”
“爹教的。爹说,柳伯伯的文章,要记住。”阿秀小声说,“柳伯伯,您要走了么?”
“你怎么知道?”
“爹说的。爹说,柳伯伯是**,不会在长安久留。”阿秀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手帕,里面包着几枚铜钱,“柳伯伯,这个给您。爹说,您是我们的恩人。”
柳宗元的眼睛**了。这几枚铜钱,不知是蒋氏捕了多少蛇,冒了多少险才挣来的。
“阿秀,这钱你留着,买糖吃。”
“不,爹说一定要给。”阿秀固执地举着手,“爹说,柳伯伯是好人,好人要有好报。”
柳宗元接过那几枚滚烫的铜钱,小心收好。他又掏出身上所有的钱,留给阿秀。
“跟你爹说,好好活着。等我到了柳州,安顿下来,接你们过去。那里没有蛇捕,但有地种,有活干。”
阿秀睁大眼睛:“真的么?”
“真的。”
离开时,柳宗元觉得脚步轻了些。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的好,还有人相信他会带来希望。就为这个,他也得好好活着,好好做官。

元和四年秋,柳宗元离开长安,回永州。
走的是陆路,快些。雇了辆马车,日夜兼程。他归心似箭,想早点见到清娘,告诉她:我们要去柳州了,我是刺史,有实权,我能让百姓过得好些,也能让你过得好些。
他想象清娘听到消息时的表情。她一定会笑,眼睛弯成月牙,说:“真好,夫君,我们可以离开永州了。”然后又会蹙眉:“可是永州的百姓怎么办?我那些病人怎么办?”
他就说:“我们可以带些药材去柳州,可以在柳州也开医庐。永州的百姓,会记住你的。”
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些。想他们的未来,想柳州的生活,想他们终于可以离开那个伤心地。
可越近永州,他越不安。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心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到衡阳时,遇见了永州来的人。是刘媪的邻居,一个姓陈的汉子,在衡阳做小买卖。看见柳宗元,他愣住了,随即眼圈就红了。
“柳……柳大人……”
“陈大哥,你怎么了?”
“柳大人,您……您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陈汉子的眼泪掉下来:“柳夫人……柳夫人上月殁了。”
柳宗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是陈汉子说错了。清娘?殁了?怎么可能?他走时她还好好的,还笑着送他,还说等他回来。
“你说……什么?”
“柳夫人殁了。咳疾转肺痨,拖了三个月,上月……走的。”陈汉子不敢看他,“走前一直握着您的诗稿,说……说等您回来……”
柳宗元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里面那盒胭脂滚出来,摔开了,红色的粉末撒了一地,像血。
不,不是真的。一定是梦,噩梦。清娘还在永州等他,等他的好消息,等他接她去柳州。她说过等他,她从不食言。
“柳大人!柳大人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柳宗元听不见陈汉子在说什么。他只看见地上的胭脂,红得刺眼。那是他给清娘买的,她从未用过的胭脂。他想看她用一次,就一次。
可现在,永远没有机会了。
“她在哪?”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葬在西山,周六少爷旁边。刘媪主持的,永州的百姓都去了,送柳夫人……”
柳宗元转身就走。不,是跑。他丢下马车,丢下行李,什么都不要了,就往永州跑。他要回去,回去看看,一定是搞错了,清娘一定还在,在等他。
陈汉子在后面喊什么,他听不见。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去,回去!
清娘,等我。这次,我一定跑快点,一定在你走之前,回到你身边。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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