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书之筷子竖坟
提过。"
"现在可以跟我提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酒杯放下，用手指蘸了酒水，在柜台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
"你师父年轻的时候去过一个地方。"他说，"去干什么他没跟我说，只说那件事一辈子不能提。但他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以前他话就不多，回来之后话更少了，而且多了一个习惯。"
"什么习惯？"
"他每天晚上睡前会在自己枕头底下放一样东西。我问他放的什么，他不说。后来有一次他喝多了，不小心说了——放的是一截骨头。"
我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人骨头。"金老板看着我的手，"跟你手上那截一样。"
铺子里安静极了。灯芯的火苗在微微晃动，把金老板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棺材上，影子的边缘一颤一颤的，像是在发抖。
"金叔，那张旧纸上画的花纹，你还记得多少？"
"记得不多。但有一样我记得很清楚——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字。"
"什么字？"
"封。"
封。
跟师父规矩本子最后一页地图上那个圆圈里写的字一模一样。
我把酒喝完，站起来。"金叔，我师父的工具箱还在他老屋里。我去翻一下那个暗格。"
金老板点了点头。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棺生。"
"嗯？"
"你师父临死之前来我这里买过一次木料。不是给何家老爷子的棺材买的——何家的棺材早就备好了。他买的是一块枣木，巴掌大小，说是用来做锤子。但他买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回不来，帮我看着棺生。那孩子命硬，但有些东西命硬也扛不住。"
我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镇子的街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暗黄的光。十一月的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冷得我脖子后面一阵紧缩。
"我知道了。"我说。
然后我走进了黑暗里。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师父的老屋。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师父刚走不到一个月，他的老屋按规矩要"封门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之内除了定期去上香烧纸之外，不能动屋里的任何东西。这是送葬师给自己师父守孝的规矩，我不能破。
四十九天。
我得等。
但那枚铜钱我贴身放好了。跟那张地图叠在一起，缝在贴身衣服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睡觉的时候能感觉到铜钱的边缘硌着肋骨，冰冰凉凉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贴在我心口上，无声地注视着我。
我开始做噩梦。
不是每天都做，但每隔两三天就会***。梦的内容大同小异——我站在一片水边，水面上有雾，雾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想看清那是什么，但每次凑近了，水面就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来的不是我的脸，是师父的脸。师父的脸在镜子里看着我，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到声音。
每次梦到这里我就会醒。醒来之后左手断指处是烫的。
这种状况持续了整个冬天。
开春之后，镇上开始修路。
不是什么大工程，就是把镇子到县城的那段土路铺上碎石，勉强能走汽车。八十年代末的湘西乡镇，交通基本靠走，运输基本靠驮，能修一条碎石路已经算是大工程了。修路的工人从外面来的居多，本地人嫌钱少不愿意干，来的都是周边几个县的青壮劳力，白天扛石头铺路，晚上就住在镇子边上的工棚里。
路修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三月初七的夜里，一辆拉砂石的翻斗车在镇子北面五里地的弯道上翻了车。司机被甩出驾驶室，脑袋磕在路边的石头上，当场就没了。砂石撒了一地，车翻进了路边的沟里，四个轮子朝天转了半天才停住。
这种事在乡镇公路上不算稀奇——路窄、弯急、车况差，一年总要翻几辆。***的人来拍了照、做了记录、叫人把车拖走了。司机的**被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等家属来认领。
翻车的弯道叫"鬼见愁"——不是正式的名字，是跑长途的司机们起的外号。那个弯道在两座山之间，路面窄，弯度大，内侧是山壁，外侧是十几米
"现在可以跟我提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酒杯放下，用手指蘸了酒水，在柜台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
"你师父年轻的时候去过一个地方。"他说，"去干什么他没跟我说，只说那件事一辈子不能提。但他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以前他话就不多，回来之后话更少了，而且多了一个习惯。"
"什么习惯？"
"他每天晚上睡前会在自己枕头底下放一样东西。我问他放的什么，他不说。后来有一次他喝多了，不小心说了——放的是一截骨头。"
我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人骨头。"金老板看着我的手，"跟你手上那截一样。"
铺子里安静极了。灯芯的火苗在微微晃动，把金老板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棺材上，影子的边缘一颤一颤的，像是在发抖。
"金叔，那张旧纸上画的花纹，你还记得多少？"
"记得不多。但有一样我记得很清楚——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字。"
"什么字？"
"封。"
封。
跟师父规矩本子最后一页地图上那个圆圈里写的字一模一样。
我把酒喝完，站起来。"金叔，我师父的工具箱还在他老屋里。我去翻一下那个暗格。"
金老板点了点头。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棺生。"
"嗯？"
"你师父临死之前来我这里买过一次木料。不是给何家老爷子的棺材买的——何家的棺材早就备好了。他买的是一块枣木，巴掌大小，说是用来做锤子。但他买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回不来，帮我看着棺生。那孩子命硬，但有些东西命硬也扛不住。"
我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镇子的街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暗黄的光。十一月的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冷得我脖子后面一阵紧缩。
"我知道了。"我说。
然后我走进了黑暗里。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师父的老屋。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师父刚走不到一个月，他的老屋按规矩要"封门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之内除了定期去上香烧纸之外，不能动屋里的任何东西。这是送葬师给自己师父守孝的规矩，我不能破。
四十九天。
我得等。
但那枚铜钱我贴身放好了。跟那张地图叠在一起，缝在贴身衣服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睡觉的时候能感觉到铜钱的边缘硌着肋骨，冰冰凉凉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贴在我心口上，无声地注视着我。
我开始做噩梦。
不是每天都做，但每隔两三天就会***。梦的内容大同小异——我站在一片水边，水面上有雾，雾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想看清那是什么，但每次凑近了，水面就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来的不是我的脸，是师父的脸。师父的脸在镜子里看着我，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到声音。
每次梦到这里我就会醒。醒来之后左手断指处是烫的。
这种状况持续了整个冬天。
开春之后，镇上开始修路。
不是什么大工程，就是把镇子到县城的那段土路铺上碎石，勉强能走汽车。八十年代末的湘西乡镇，交通基本靠走，运输基本靠驮，能修一条碎石路已经算是大工程了。修路的工人从外面来的居多，本地人嫌钱少不愿意干，来的都是周边几个县的青壮劳力，白天扛石头铺路，晚上就住在镇子边上的工棚里。
路修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三月初七的夜里，一辆拉砂石的翻斗车在镇子北面五里地的弯道上翻了车。司机被甩出驾驶室，脑袋磕在路边的石头上，当场就没了。砂石撒了一地，车翻进了路边的沟里，四个轮子朝天转了半天才停住。
这种事在乡镇公路上不算稀奇——路窄、弯急、车况差，一年总要翻几辆。***的人来拍了照、做了记录、叫人把车拖走了。司机的**被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等家属来认领。
翻车的弯道叫"鬼见愁"——不是正式的名字，是跑长途的司机们起的外号。那个弯道在两座山之间，路面窄，弯度大，内侧是山壁，外侧是十几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