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官小姐，航天先生
许清音约的地方在国贸三期，一家需要提前两周预定的日料店。
林星晚收到地址的时候正在章司长办公室汇报工作，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眉毛都没动一下，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汇报。等她从司长办公室出来，苏曼宁的微信已经连发了三条。
“许清音约你吃饭？她安的什么心？”
“你不会真去吧？”
“带上我！我要看戏！”
林星晚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悠悠地打字：“你一个领事保护中心的，跑去看什么戏？”
“我保护你啊！万一她对你动手呢？”
“许清音要是能动手，高中就不会只敢在背后传纸条了。”
苏曼宁发了一个“也是”的表情包，然后又问：“顾北辰真的去？”
“嗯。”
“他答应得爽快吗？”
林星晚想了想昨晚打电话时的场景。
她拨通电话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顾北辰刚从实验室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她开门见山：“许清音约我吃饭，就是那个在网上爆料的高中同学。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时间，地点。”
“……你都不问为什么？”
“不需要。”顾北辰的声音很淡，“你需要我在，我就在。”
林星晚握着手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谢谢”。
此刻她靠在走廊墙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给苏曼宁回复：“挺爽快的。”
苏曼宁：“……你刚才是不是在回味？”
林星晚：“没有。”
苏曼宁：“你打字慢了零点五秒，肯定有。”
林星晚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昂首挺胸地走向电梯。
她才没有回味。
周五晚上，国贸三期。
林星晚到的时候，许清音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香奈儿的粗花呢外套，手腕上戴着一块卡地亚的蓝气球，整个人珠光宝气。看见林星晚推门进来，她立刻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星晚！好久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
林星晚微笑着和她握了握手：“清音，好久不见。”
两人落座，服务员送上热毛巾和菜单。许清音一边翻菜单一边寒暄：“你现在是大忙人了，***发言人，我天天在新闻上看到你。上次那个记者会，有个外媒记者问得可刁钻了，你回答得太漂亮了，我在电视机前都替你鼓掌。”
“谢谢。”林星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呢？听说你现在做自媒体？”
“对，做国际观察类的视频。”许清音眼睛亮了，“我现在全网粉丝两百多万呢，主要分析国际形势和中国外交。你的记者会我每场都看，还会剪成短视频发在账号上。”
林星晚放下茶杯，笑容不变：“那下次用了我的画面，记得@我一下。”
许清音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哈哈笑起来：“一定一定。对了，怎么没看见顾北辰？”
“他加班，晚点到。”
“哎呀，航天人就是忙。”许清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同情，“我有个朋友的老公也是航天系统的，天天不着家，工资还不高。顾北辰现在是总师了，应该好一点吧？”
林星晚没有接话。她拿起茶壶给许清音的杯子续了茶，动作从容。
“清音，你今天约我吃饭，只是想聊顾北辰的工资吗？”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许清音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星晚，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她叹了口气，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其实我今天约你，是想跟你道个歉。”
“哦？”
“就是之前那个帖子……”许清音咬了咬嘴唇，“我真的就是随手在论坛上发了一下，没想到会被营销号搬运。给你造成了困扰，我一直很过意不去。”
林星晚看着她。许清音的表情诚恳极了，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像是真的为此内疚了很久。林星晚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她看过的表演教科书，情绪饱满、细节到位、层次分明，可以打八分。
“没关系。”她笑了笑，“反正也没什么实质影响。”
许清音松了口气的样子，正要说什么，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顾北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件白衬衫，大概是刚从实验室出来，头发有一缕垂在额前，衬得眉骨更加深邃。许清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笑容满面地站起来。
“顾北辰！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高中三班的许清音，坐在你隔壁组！”
顾北辰点了点头：“记得。”
他在林星晚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她的茶杯拿过来喝了一口。林星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
许清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笑容更灿烂了。
“我刚刚还在跟星晚说，你们俩现在可真是，一个是***发言人，一个是航天总师，太般配了。当年我们同学都没想到你们会在一起。”
“是吗？”顾北辰语气平淡，“当年你们讨论过？”
许清音被噎了一下。她干笑两声，低头翻菜单掩饰尴尬。
林星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顾北辰一脚。他侧头看她，她用口型说“别这么凶”。他微微挑眉，也用口型回了一句“我尽量”。
这顿饭吃得比想象中平静。许清音大概是被顾北辰的气场镇住了，没有再试探什么，老老实实地聊了一些高中往事和工作近况。直到上甜品的时候，她忽然放下叉子，表情认真起来。
“其实我今天请你们吃饭，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们。”
林星晚抬起眼。
“我最近在做一期关于中国航天的视频，想采访一些业内人士。”许清音看向顾北辰，目光诚恳，“北辰，你是载人航天的总师，能不能接受我的采访？不用很长时间，半小时就行。我想让更多普通人了解中国航天，了解你们在做的事情。”
包间里安静下来。顾北辰放下手里的筷子。
“你的自媒体账号，主要靠什么盈利？”
许清音愣了一下：“就是……平台分成、广告植入这些。”
“流量变现？”
“……可以这么说。”
“那你做这期航天的内容，也是因为觉得它有流量？”
许清音的笑容有些僵硬了：“当然不是，我是真的对中国航天感兴趣——”
“如果你真的感兴趣，”顾北辰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应该知道，载人航天涉及大量保密内容，所有对外宣传都由专门的部门负责，我个人不能接受任何未经审批的外部采访。这一点，你做国际观察类内容，应该能理解。”
许清音的脸色变了。
林星晚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她没有插话。顾北辰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而且用的是许清音自己的逻辑，既然你标榜自己是“专业的国际观察者”，那你就应该懂得什么叫保密纪律。
“当……当然，我理解的。”许清音勉强笑了笑，“是我考虑不周。”
饭局在一片祥和的客套话中结束了。许清音抢先买了单，在餐厅门口跟两人道别，笑容依然灿烂，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林星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然后转头看顾北辰。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怼她的？”
“陈述事实。”顾北辰面不改色。
“陈述事实的方式有很多种，你选了最让人下不来台的那种。”
顾北辰想了想：“她配吗？”
林星晚没忍住，笑了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轻的：“顾北辰，你这是在帮我出气？”
顾北辰没有否认。他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国贸楼顶的灯光。
“十年前她在背后说你闲话，我没立场说什么。现在有了。”
林星晚愣住了。她不知道许清音高中就说过她的闲话，更不知道顾北辰那时候就知道。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是苏曼宁。
“怎么样怎么样？许清音有没有搞事情？”
林星晚看了一眼顾北辰。“搞了。想采访他，被拒绝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她那个自媒体天天蹭热点，上次还蹭我们领事保护的热度，被我们司长点名批评过。”苏曼宁的声音兴奋起来，“你家顾总师怎么拒绝的？有没有很帅？”
林星晚想起顾北辰刚才那句“她配吗”，嘴角弯了弯。“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细节！我要细节！”
“回去跟你说。”林星晚挂了电话。
顾北辰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关一鸣的微信对话框。
关一鸣：“饭局怎么样？有没有被刁难？”
顾北辰打字：“有。”
关一鸣：“然后呢？”
顾北辰：“她被我刁难了。”
关一鸣发了一长串大拇指。
顾北辰收起手机，看向林星晚：“送你回去？”
“好。”
两人沿着国贸的步道往停车场走。初秋的夜晚有点凉，林星晚只穿了一件薄针织衫，被风一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顾北辰停下脚步，把风衣脱下来递给她。
“不用——”
“穿上。”
林星晚接过风衣，披在身上。风衣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衣摆几乎垂到小腿。风衣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实验室的金属气息。她把手**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你口袋里怎么有糖？”
顾北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关放的。他说加班容易低血糖。”
林星晚剥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糖，含糊地说：“老关人真好。”
“嗯。”
“比你懂浪漫。”
顾北辰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递给她。
林星晚接过来。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剥开，而是握在手心里。奶糖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顾北辰。”
“嗯？”
“许清音那个帖子，”她的声音很轻，“其实有一句话她说对了。”
顾北辰侧头看她。
“我确实暗恋过你。”
夜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国贸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顾北辰停下脚步。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毕业晚会那天，我看见你手里的信了。”
林星晚屏住呼吸。
“那天我想叫住你的。”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打捞一个沉在心底很久的画面，“但你转身太快了。我追了两步，你同学喊你，你就跑了。”
“后来我想，反正大学都在北京，有的是机会。”他停了一下，“但我不知道你考去了哪里。”
林星晚忽然想起高中的通讯录。毕业那天每个人都填了自己的志愿学校和****，装订成册发给全班同学。她的那一页，只填了学校，没有填专业。
因为那天她心情不好。
因为那天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填的是北外。”她轻声说，“但没填专业。”
“我找了。”顾北辰说，“通讯录**的那一页，只有学校名字。我让李明帮忙打听，他没问到。”
林星晚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他也找过她。
她一直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在十七岁的走廊上攥着信不敢送出去。她不知道，隔壁教学楼里那个她仰望的少年，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寻找她的踪迹。
“所以，”顾北辰低下头看着她，“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林星晚的眼眶忽然很热。她低下头，剥开手里那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甜味再次在舌尖化开，和着夜风的凉意。
“好甜。”她说。
顾北辰看着她。
“奶糖。”
她知道他不是在问奶糖。她把糖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风衣口袋里。
“也很甜。”
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顾北辰没有立刻开车离开。他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什么？”
“上次你说好吃的那家稻香村。今天路过，买了一点。”
“顾北辰。”
“嗯？”
“下周六，我们部里组织秋游，去香山。可以带家属。”
她说“家属”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小了下去，耳尖微微泛红。顾北辰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我去。”
“你不是要加班？”
“请假。”
“航天城不是‘白加黑’‘六加一’吗？”
顾北辰想了想：“总师可以给自己批半天假。”
林星晚忍不住笑了。她抱着纸袋后退两步，朝他挥挥手。“那下周六见。”
“嗯。”
她转身往楼道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北辰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她推门进去，电梯门合拢之前，手机亮了。
顾北辰的微信。
“十七岁的顾北辰，也暗恋过你。”
电梯开始上升。林星晚靠在电梯壁上，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周嘉怡。
“他说他高中也暗恋我。”
周嘉怡秒回：“？？？？？？？？？”
周嘉怡：“我就知道！！！！！”
周嘉怡：“你们两个傻子！！！！”
周嘉怡：“十年啊！！！！”
林星晚抱着稻香村的纸袋，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上海。
周嘉怡把手机拍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周律，怎么了？”
“没事。”周嘉怡拿起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就是我两个高中同学，互相暗恋了十年，现在终于要在一起了。”
“哇，好浪漫啊。”
“浪漫什么浪漫。”周嘉怡面无表情，“耽误我十年份子钱。”
同事哈哈大笑。周嘉怡低下头，打开微信，给李明发了一条消息。
“顾北辰当年让你打听林星晚的志愿，你没打听到？”
李明秒回：“？？？你怎么知道这事？”
周嘉怡：“你就说有没有。”
李明：“有。他让我问了好几次。我找了文科班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
周嘉怡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十年。两个全校最聪明的人，笨了整整十年。
窗外上海的夜色灯火通明。她打开高中同学群，发现有人把今晚许清音请客的照片发到了群里。照片里林星晚和顾北辰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许清音，画面说不出的微妙。
群里已经炸了。
“顾北辰和林星晚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就说上次热搜不是空穴来风！”
周嘉怡没有回复。她退出群聊，给林星晚发了一条微信。
“群里的照片看到了吗？”
林星晚：“看到了。”
周嘉怡：“打算公开吗？”
过了两分钟，林星晚回复。
“公开什么？我们还没正式在一起。”
周嘉怡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她打字回复：“没事。反正你们肯定会在一起的，我打赌！我可以提前可以开始准备份子钱了。”
这一次，林星晚秒回。
“多准备点，他工资不高。”
林星晚收到地址的时候正在章司长办公室汇报工作，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眉毛都没动一下，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汇报。等她从司长办公室出来，苏曼宁的微信已经连发了三条。
“许清音约你吃饭？她安的什么心？”
“你不会真去吧？”
“带上我！我要看戏！”
林星晚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悠悠地打字：“你一个领事保护中心的，跑去看什么戏？”
“我保护你啊！万一她对你动手呢？”
“许清音要是能动手，高中就不会只敢在背后传纸条了。”
苏曼宁发了一个“也是”的表情包，然后又问：“顾北辰真的去？”
“嗯。”
“他答应得爽快吗？”
林星晚想了想昨晚打电话时的场景。
她拨通电话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顾北辰刚从实验室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她开门见山：“许清音约我吃饭，就是那个在网上爆料的高中同学。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时间，地点。”
“……你都不问为什么？”
“不需要。”顾北辰的声音很淡，“你需要我在，我就在。”
林星晚握着手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谢谢”。
此刻她靠在走廊墙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给苏曼宁回复：“挺爽快的。”
苏曼宁：“……你刚才是不是在回味？”
林星晚：“没有。”
苏曼宁：“你打字慢了零点五秒，肯定有。”
林星晚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昂首挺胸地走向电梯。
她才没有回味。
周五晚上，国贸三期。
林星晚到的时候，许清音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香奈儿的粗花呢外套，手腕上戴着一块卡地亚的蓝气球，整个人珠光宝气。看见林星晚推门进来，她立刻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星晚！好久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
林星晚微笑着和她握了握手：“清音，好久不见。”
两人落座，服务员送上热毛巾和菜单。许清音一边翻菜单一边寒暄：“你现在是大忙人了，***发言人，我天天在新闻上看到你。上次那个记者会，有个外媒记者问得可刁钻了，你回答得太漂亮了，我在电视机前都替你鼓掌。”
“谢谢。”林星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呢？听说你现在做自媒体？”
“对，做国际观察类的视频。”许清音眼睛亮了，“我现在全网粉丝两百多万呢，主要分析国际形势和中国外交。你的记者会我每场都看，还会剪成短视频发在账号上。”
林星晚放下茶杯，笑容不变：“那下次用了我的画面，记得@我一下。”
许清音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哈哈笑起来：“一定一定。对了，怎么没看见顾北辰？”
“他加班，晚点到。”
“哎呀，航天人就是忙。”许清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同情，“我有个朋友的老公也是航天系统的，天天不着家，工资还不高。顾北辰现在是总师了，应该好一点吧？”
林星晚没有接话。她拿起茶壶给许清音的杯子续了茶，动作从容。
“清音，你今天约我吃饭，只是想聊顾北辰的工资吗？”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许清音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星晚，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她叹了口气，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其实我今天约你，是想跟你道个歉。”
“哦？”
“就是之前那个帖子……”许清音咬了咬嘴唇，“我真的就是随手在论坛上发了一下，没想到会被营销号搬运。给你造成了困扰，我一直很过意不去。”
林星晚看着她。许清音的表情诚恳极了，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像是真的为此内疚了很久。林星晚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她看过的表演教科书，情绪饱满、细节到位、层次分明，可以打八分。
“没关系。”她笑了笑，“反正也没什么实质影响。”
许清音松了口气的样子，正要说什么，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顾北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件白衬衫，大概是刚从实验室出来，头发有一缕垂在额前，衬得眉骨更加深邃。许清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笑容满面地站起来。
“顾北辰！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高中三班的许清音，坐在你隔壁组！”
顾北辰点了点头：“记得。”
他在林星晚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她的茶杯拿过来喝了一口。林星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
许清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笑容更灿烂了。
“我刚刚还在跟星晚说，你们俩现在可真是，一个是***发言人，一个是航天总师，太般配了。当年我们同学都没想到你们会在一起。”
“是吗？”顾北辰语气平淡，“当年你们讨论过？”
许清音被噎了一下。她干笑两声，低头翻菜单掩饰尴尬。
林星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顾北辰一脚。他侧头看她，她用口型说“别这么凶”。他微微挑眉，也用口型回了一句“我尽量”。
这顿饭吃得比想象中平静。许清音大概是被顾北辰的气场镇住了，没有再试探什么，老老实实地聊了一些高中往事和工作近况。直到上甜品的时候，她忽然放下叉子，表情认真起来。
“其实我今天请你们吃饭，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们。”
林星晚抬起眼。
“我最近在做一期关于中国航天的视频，想采访一些业内人士。”许清音看向顾北辰，目光诚恳，“北辰，你是载人航天的总师，能不能接受我的采访？不用很长时间，半小时就行。我想让更多普通人了解中国航天，了解你们在做的事情。”
包间里安静下来。顾北辰放下手里的筷子。
“你的自媒体账号，主要靠什么盈利？”
许清音愣了一下：“就是……平台分成、广告植入这些。”
“流量变现？”
“……可以这么说。”
“那你做这期航天的内容，也是因为觉得它有流量？”
许清音的笑容有些僵硬了：“当然不是，我是真的对中国航天感兴趣——”
“如果你真的感兴趣，”顾北辰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应该知道，载人航天涉及大量保密内容，所有对外宣传都由专门的部门负责，我个人不能接受任何未经审批的外部采访。这一点，你做国际观察类内容，应该能理解。”
许清音的脸色变了。
林星晚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她没有插话。顾北辰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而且用的是许清音自己的逻辑，既然你标榜自己是“专业的国际观察者”，那你就应该懂得什么叫保密纪律。
“当……当然，我理解的。”许清音勉强笑了笑，“是我考虑不周。”
饭局在一片祥和的客套话中结束了。许清音抢先买了单，在餐厅门口跟两人道别，笑容依然灿烂，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林星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然后转头看顾北辰。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怼她的？”
“陈述事实。”顾北辰面不改色。
“陈述事实的方式有很多种，你选了最让人下不来台的那种。”
顾北辰想了想：“她配吗？”
林星晚没忍住，笑了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轻的：“顾北辰，你这是在帮我出气？”
顾北辰没有否认。他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国贸楼顶的灯光。
“十年前她在背后说你闲话，我没立场说什么。现在有了。”
林星晚愣住了。她不知道许清音高中就说过她的闲话，更不知道顾北辰那时候就知道。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是苏曼宁。
“怎么样怎么样？许清音有没有搞事情？”
林星晚看了一眼顾北辰。“搞了。想采访他，被拒绝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她那个自媒体天天蹭热点，上次还蹭我们领事保护的热度，被我们司长点名批评过。”苏曼宁的声音兴奋起来，“你家顾总师怎么拒绝的？有没有很帅？”
林星晚想起顾北辰刚才那句“她配吗”，嘴角弯了弯。“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细节！我要细节！”
“回去跟你说。”林星晚挂了电话。
顾北辰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关一鸣的微信对话框。
关一鸣：“饭局怎么样？有没有被刁难？”
顾北辰打字：“有。”
关一鸣：“然后呢？”
顾北辰：“她被我刁难了。”
关一鸣发了一长串大拇指。
顾北辰收起手机，看向林星晚：“送你回去？”
“好。”
两人沿着国贸的步道往停车场走。初秋的夜晚有点凉，林星晚只穿了一件薄针织衫，被风一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顾北辰停下脚步，把风衣脱下来递给她。
“不用——”
“穿上。”
林星晚接过风衣，披在身上。风衣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衣摆几乎垂到小腿。风衣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实验室的金属气息。她把手**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你口袋里怎么有糖？”
顾北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关放的。他说加班容易低血糖。”
林星晚剥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糖，含糊地说：“老关人真好。”
“嗯。”
“比你懂浪漫。”
顾北辰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递给她。
林星晚接过来。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剥开，而是握在手心里。奶糖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顾北辰。”
“嗯？”
“许清音那个帖子，”她的声音很轻，“其实有一句话她说对了。”
顾北辰侧头看她。
“我确实暗恋过你。”
夜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国贸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顾北辰停下脚步。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毕业晚会那天，我看见你手里的信了。”
林星晚屏住呼吸。
“那天我想叫住你的。”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打捞一个沉在心底很久的画面，“但你转身太快了。我追了两步，你同学喊你，你就跑了。”
“后来我想，反正大学都在北京，有的是机会。”他停了一下，“但我不知道你考去了哪里。”
林星晚忽然想起高中的通讯录。毕业那天每个人都填了自己的志愿学校和****，装订成册发给全班同学。她的那一页，只填了学校，没有填专业。
因为那天她心情不好。
因为那天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填的是北外。”她轻声说，“但没填专业。”
“我找了。”顾北辰说，“通讯录**的那一页，只有学校名字。我让李明帮忙打听，他没问到。”
林星晚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他也找过她。
她一直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在十七岁的走廊上攥着信不敢送出去。她不知道，隔壁教学楼里那个她仰望的少年，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寻找她的踪迹。
“所以，”顾北辰低下头看着她，“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林星晚的眼眶忽然很热。她低下头，剥开手里那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甜味再次在舌尖化开，和着夜风的凉意。
“好甜。”她说。
顾北辰看着她。
“奶糖。”
她知道他不是在问奶糖。她把糖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风衣口袋里。
“也很甜。”
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顾北辰没有立刻开车离开。他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什么？”
“上次你说好吃的那家稻香村。今天路过，买了一点。”
“顾北辰。”
“嗯？”
“下周六，我们部里组织秋游，去香山。可以带家属。”
她说“家属”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小了下去，耳尖微微泛红。顾北辰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我去。”
“你不是要加班？”
“请假。”
“航天城不是‘白加黑’‘六加一’吗？”
顾北辰想了想：“总师可以给自己批半天假。”
林星晚忍不住笑了。她抱着纸袋后退两步，朝他挥挥手。“那下周六见。”
“嗯。”
她转身往楼道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北辰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她推门进去，电梯门合拢之前，手机亮了。
顾北辰的微信。
“十七岁的顾北辰，也暗恋过你。”
电梯开始上升。林星晚靠在电梯壁上，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周嘉怡。
“他说他高中也暗恋我。”
周嘉怡秒回：“？？？？？？？？？”
周嘉怡：“我就知道！！！！！”
周嘉怡：“你们两个傻子！！！！”
周嘉怡：“十年啊！！！！”
林星晚抱着稻香村的纸袋，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上海。
周嘉怡把手机拍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周律，怎么了？”
“没事。”周嘉怡拿起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就是我两个高中同学，互相暗恋了十年，现在终于要在一起了。”
“哇，好浪漫啊。”
“浪漫什么浪漫。”周嘉怡面无表情，“耽误我十年份子钱。”
同事哈哈大笑。周嘉怡低下头，打开微信，给李明发了一条消息。
“顾北辰当年让你打听林星晚的志愿，你没打听到？”
李明秒回：“？？？你怎么知道这事？”
周嘉怡：“你就说有没有。”
李明：“有。他让我问了好几次。我找了文科班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
周嘉怡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十年。两个全校最聪明的人，笨了整整十年。
窗外上海的夜色灯火通明。她打开高中同学群，发现有人把今晚许清音请客的照片发到了群里。照片里林星晚和顾北辰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许清音，画面说不出的微妙。
群里已经炸了。
“顾北辰和林星晚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就说上次热搜不是空穴来风！”
周嘉怡没有回复。她退出群聊，给林星晚发了一条微信。
“群里的照片看到了吗？”
林星晚：“看到了。”
周嘉怡：“打算公开吗？”
过了两分钟，林星晚回复。
“公开什么？我们还没正式在一起。”
周嘉怡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她打字回复：“没事。反正你们肯定会在一起的，我打赌！我可以提前可以开始准备份子钱了。”
这一次，林星晚秒回。
“多准备点，他工资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