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山风里的光

残芽降世，宿命相连------------------------------------------，湘南南岭群山深处的石洼村，被一层湿冷的白霜裹得僵冷。连绵的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枯黄的茅草贴着土墙瑟瑟发抖，光秃秃的桐树桠刺向灰蒙蒙的天，山风卷着雾气钻进每一道墙缝、每一扇破窗，把整个山村都吹得死气沉沉，连鸡鸣犬吠都显得有气无力。，在我还未降临到这个世界之前，我的哥哥王明亮，就已经用一声微弱得几乎要被山风吞没的啼哭，落在了这个贫寒破败的家里，也牢牢刻进了我一生的宿命里。，是我们一家人的容身之所，也是哥哥苦难一生的起点。屋子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缺腿的木桌，和一盆烧不热屋子的炭火。母亲王桂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阵紧过一阵，像被狂风硬生生扯断的棉线，狠狠撞在斑驳粗糙的土墙上，又弹回来，碎在满屋的慌乱与刺骨的寒气当中。、经验最足的老人，一辈子接生过无数孩子，从未出过差错，可此刻她脸上没有半分从容，额头上渗满密密麻麻的冷汉，手里攥着的粗布巾拧了一遍又一遍，湿冷地贴在掌心，每一次用力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她实在稳不住心神，大步冲到门口，对着门外团团转、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父亲王建国急声喊道：“建国！撑住！娃要出来了！就是…就是有点不对劲！哐当--”，金黄的烟丝撒在冰冷的泥地里，瞬间被尘土弄脏，再也拾不起来。他今年二十五岁，娶了母亲整整三年，这三年里，他日日夜夜盼着一个孩子，哪怕是个丫头，也能续上王家的烟火，能让这个贫寒冷清的家多一点生气。可接生婆嘴里那一句“不对劲”，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他的心口，扎得他浑身发僵，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住，膝盖一软，差点直直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手指死死抠进墙缝里，指甲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僵硬。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父亲觉得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久到他连心跳都快要停止，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啼哭，终于划破了死一般的寂静。，细弱、轻飘，像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轻轻一吹就要熄灭。可就是这一点点微弱的声音，让整个紧绷的屋子，瞬间松了一口气。，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声音沉得像山底下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建国，是个小子…就是身子有些畸形，手脚都不对劲，怕是以后站不起来，也没法像正常孩子那样活动了。”，像是被雷劈中一般。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孩子的肢体，一股冰凉、僵硬、毫无柔软度的触感，顺着指尖直冲头顶。那不是正常婴儿该有的绵软，那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慌、头皮发麻的僵直。，他只觉得天塌了，山崩了，整个湘南山坳的冷风都钻进骨头缝里。在这个封闭落后、流言比刀子还锋利的山村里，一个天生畸形的男孩，就意味着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一辈子被人叫作 “残废累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不成声调：“桂兰她…她怀娃的时候，是不是吃了啥不该吃的？那时候没人懂育儿的道理，我听说，有的东西孕妇吃了，会伤着娃…”，也不愿相信，自己盼了三年的儿子，竟然会是这样一副模样。屋里，母亲缓缓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孩子畸形僵硬的手脚。她当场两眼一黑，直接哭晕过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停不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摸着孩子僵硬的小手小脚，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母爱、绝望、悔恨，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彻底吞没。“造孽啊…”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都怪我，都怪我一时嘴馋，怀你的时候偷吃了螃蟹…村里人都说，孕妇吃螃蟹不好，冲撞了胎气，说不定…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你害成这样…可我也不知道啊，那时候没人教过我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没人告诉我啊…”
“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娃…为什么偏偏是你…”
她一遍遍地自责，一遍遍地落泪，哭声压抑而痛苦。小小的襁褓里，哥哥安静地躺着，像一株被霜狠狠打蔫的残芽，弱小、无助、脆弱。可那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呼吸，便是这贫寒破败的家里，最初、最微茫、也最倔强的一束光。
父亲站在门口，望着襁褓里的孩子，望着痛哭失声的妻子，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烫，又沉又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家的日子，会比这深山的寒冬，更难、更冷、更苦。可他也在心里暗暗发誓，不管这孩子是什么模样，都是他王家的种，他拼了命，也要把他养大。
两年后，我出生了。
哭声洪亮，四肢健壮，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孩子。父亲给我取名王光明，一是愿我一生光明顺遂，无灾无难；二是藏着心底最沉的期盼--盼我能替哥哥撑起一片天，能一辈子护着那个身有残疾、注定要受苦的哥哥。
从我睁开眼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刻起，我就明白，我来到这世上，从来都不只是为了自己。我的命，从一开始就和哥哥紧紧绑在一起，我的人生，注定要为他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