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功夫
把那个大红色的快递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学记了很多年的话：“**如果还在，她肯定高兴坏了。”
林学的母亲在他初二那年走了，胃癌，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四十七天。他没来得及跟母亲好好告别，甚至没来得及掉太多眼泪，因为父亲已经先他一步崩溃了，他得撑着。那时候他十四岁，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眼泪可以是有限的，流到一定程度就没有了，剩下的全是干涩的疼痛。
大学四年，林学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学的是机械，画过无数张零件图，做过金工实习，在车床上车过一个锤子。那个锤子他留了四年，毕业的时候不知道放在哪儿了，就跟他四年的青春一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大三那年他去考了一次研，报的是本校本专业，纯粹是跟风。宿舍六个人，四个考研，两个考公，他不跟着考好像说不过去。复习了一个半月，英语二考了41分，没过线。
他没觉得可惜，因为本来就没认真准备。他那时候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赚钱。他从大二开始在一家辅导机构兼职，给初中生补数学和物理。一个小时四十块钱，一周上四次课，每次两小时，一个月能赚一千二百多。加上学校每个月三百块钱的贫困生补助，刚好够生活费。
辅导机构的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陈，人很精明，但对林学不错。大三暑假，陈老师跟他说，要不你别考研了，来我这里全职，我给你开底薪三千五加课时费，一个月能拿五六千。
五六千。林学心动了。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在县城，一个月五千，一年就是六万，干三年攒个首付，付个小房子的首付应该够了。他还有弟弟要供，弟弟马上高考，读大学要花钱，父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膝盖半月板磨损严重，已经不能在工地干重活了。
林学点了头。他没跟任何人商量，因为没有人可以商量。父亲电话里说“你自己拿主意”，弟弟什么都不懂，室友们各自忙着各自的未来，没人有空替他操心。
毕业典礼结束的那天下午，他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四年的课本、笔记、卷子，摞起来有一人多高。他把大部分都卖给了收废品的大爷，一共卖了四十七块钱。大爷推着三轮车要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对他说：“小伙子，这些书你都不要了？”
“不要了。”林学说，语气很轻松，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重担。
大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蹬着三轮车走了。铁皮车斗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哐啷哐啷地响，那个声音在林学的记忆里响了很久。
林学在陈老师的辅导机构干了两年。第一年干劲十足，他把初中数学和物理的知识体系重新梳理了一遍，做了**的教案和题库，带的学生成绩提升明显，口碑渐渐传开，找他补课的人越来越多。他的课时费从四十涨到了八十，月收入最高的时候到了一万出头。
但他很快就看到了天花板。辅导机构就这么大，生源就这么多，他的收入不可能再有大的增长。而且他开始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空虚，每天晚上上完课回到家，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转得很慢，而且越来越慢。
他所有的知识都被压缩在了中考难度以内。二次函数、欧姆定律、滑轮组、溶解度曲线，翻来覆去就是这些东西。他不再学习新的东西，不再思考复杂的问题，连说话的方式都变得简单粗暴，因为面对的是初中生，你不能讲得太复杂。
有一天他给一个初三的学生讲一道力学综合题，讲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他发现自己忘了摩擦力的方向判断，忘了整体法和隔离法的使用条件，这些东西他以前烂熟于心，但那天它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站在白板前愣了几秒钟，然后笑着说“老师想一下”，低下头假装看教案。教案上是他自己写的解题步骤，****，清清楚楚，但他的脑子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穿不透。
那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恐惧。不是因为那道题解不出来，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的脑子正在退化。不是变笨，是退化。像一台长期不用的机器，零件在生锈，齿轮在卡死，润滑油在干涸。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辅导机构倒闭了，他还能干什么？去工厂打工？他已经有过流水线的经验，那个苦他
林学的母亲在他初二那年走了，胃癌，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四十七天。他没来得及跟母亲好好告别，甚至没来得及掉太多眼泪，因为父亲已经先他一步崩溃了，他得撑着。那时候他十四岁，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眼泪可以是有限的，流到一定程度就没有了，剩下的全是干涩的疼痛。
大学四年，林学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学的是机械，画过无数张零件图，做过金工实习，在车床上车过一个锤子。那个锤子他留了四年，毕业的时候不知道放在哪儿了，就跟他四年的青春一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大三那年他去考了一次研，报的是本校本专业，纯粹是跟风。宿舍六个人，四个考研，两个考公，他不跟着考好像说不过去。复习了一个半月，英语二考了41分，没过线。
他没觉得可惜，因为本来就没认真准备。他那时候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赚钱。他从大二开始在一家辅导机构兼职，给初中生补数学和物理。一个小时四十块钱，一周上四次课，每次两小时，一个月能赚一千二百多。加上学校每个月三百块钱的贫困生补助，刚好够生活费。
辅导机构的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陈，人很精明，但对林学不错。大三暑假，陈老师跟他说，要不你别考研了，来我这里全职，我给你开底薪三千五加课时费，一个月能拿五六千。
五六千。林学心动了。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在县城，一个月五千，一年就是六万，干三年攒个首付，付个小房子的首付应该够了。他还有弟弟要供，弟弟马上高考，读大学要花钱，父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膝盖半月板磨损严重，已经不能在工地干重活了。
林学点了头。他没跟任何人商量，因为没有人可以商量。父亲电话里说“你自己拿主意”，弟弟什么都不懂，室友们各自忙着各自的未来，没人有空替他操心。
毕业典礼结束的那天下午，他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四年的课本、笔记、卷子，摞起来有一人多高。他把大部分都卖给了收废品的大爷，一共卖了四十七块钱。大爷推着三轮车要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对他说：“小伙子，这些书你都不要了？”
“不要了。”林学说，语气很轻松，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重担。
大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蹬着三轮车走了。铁皮车斗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哐啷哐啷地响，那个声音在林学的记忆里响了很久。
林学在陈老师的辅导机构干了两年。第一年干劲十足，他把初中数学和物理的知识体系重新梳理了一遍，做了**的教案和题库，带的学生成绩提升明显，口碑渐渐传开，找他补课的人越来越多。他的课时费从四十涨到了八十，月收入最高的时候到了一万出头。
但他很快就看到了天花板。辅导机构就这么大，生源就这么多，他的收入不可能再有大的增长。而且他开始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空虚，每天晚上上完课回到家，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转得很慢，而且越来越慢。
他所有的知识都被压缩在了中考难度以内。二次函数、欧姆定律、滑轮组、溶解度曲线，翻来覆去就是这些东西。他不再学习新的东西，不再思考复杂的问题，连说话的方式都变得简单粗暴，因为面对的是初中生，你不能讲得太复杂。
有一天他给一个初三的学生讲一道力学综合题，讲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他发现自己忘了摩擦力的方向判断，忘了整体法和隔离法的使用条件，这些东西他以前烂熟于心，但那天它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站在白板前愣了几秒钟，然后笑着说“老师想一下”，低下头假装看教案。教案上是他自己写的解题步骤，****，清清楚楚，但他的脑子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穿不透。
那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恐惧。不是因为那道题解不出来，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的脑子正在退化。不是变笨，是退化。像一台长期不用的机器，零件在生锈，齿轮在卡死，润滑油在干涸。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辅导机构倒闭了，他还能干什么？去工厂打工？他已经有过流水线的经验，那个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