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爸假妈
我爸是殡仪馆的司炉工。
学校表彰会那天,我嫌他丢人,当众吼了他。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下楼梯,黑西装在背上晃荡。
三个月后,我考上全省第一。他躺在殡仪馆里,没能看到。
他死后,我在他工具箱里发现三样东西:肺癌诊断书、工地生死契、断肋 X 光片——秘密全是我骂他那晚开始的。
而我那个开奔驰的亲妈,正拿着我的省状元新闻稿,在电话里笑着说:
「庆功宴准备好了,记者都在。」
「记住,在台上叫我妈。」
「你的锦绣前程,我负责。」
我爸下葬第七天,我才敢打开那个生锈的工具箱。
箱子很轻。最上面是一张对折的 X 光片,对着光看,左侧第三、四、五肋骨,三道断裂痕,骨痂正在形成。日期:207 年 2 月 2 日。
下面是张皱巴巴的纸条。铅笔写的,力透纸背:
「今收到周建国自愿参加突击队,搬运特殊建材,日结五百,风险自担。——工地**头」
红手印很大,纹路粗糙得像老树皮。
翻过来,背面几个更淡的小字:
「够了。一万二。念念补课费。」
箱子最底下是个油腻的塑料袋。扯开,里面一张纸,被机油浸透大半,但「晚期」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眼睛里。
小细胞肺癌(广泛期)
确诊日期:208 年 3 月 5 日
三个月前。表彰会前十九天。
他瞒了两个月。瞒到我高考结束,瞒到我走出考场,瞒到我回家推开门,看见他歪在行军床上,嘴角有血,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上面是今年省状元的预测名单,我的名字在第一个。
他看见我,想笑,血又涌出来。他说:「念念,爸等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说话。
我跪在水泥地上,把三张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可一点都不疼。心里那个窟窿太大,呼呼灌着风,把什么知觉都吹没了。
门外突然传来砸门声。
「周建国!开门!别**装死!」
是工头老张,带着酒意和怒气。
「你那五千块钱工钱还想不想结了?不结也行,把上次借的三千还了!连本带利五千!」
我浑身一颤。
砸门声越来越重,夹杂着哄笑和咒骂。
「老周,听说你闺女考了全省第一?有钱供状元,没钱还债?」
「再不开门我们可踹了!让左邻右舍看看,状元爹是个什么货色!」
我盯着手里那张「日结五百,风险自担」的生死契,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借」了三千。是工头扣了他三千工钱,他为了凑够我的一万二补课费,又低声下气去「借」了这三千。现在人死了,债还在。
「我爸......」我走到门后,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爸不在了。」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老张更凶了:「死了?!死了就完了?父债女偿,天经地义!你开门!」
「我没钱。」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等我办了手续,领了他的丧葬费......」
「丧葬费?」老张嗤笑,「他一个守炉的,有个屁丧葬费!三天,五千块送到工地办公室。少一分,我让你在这片儿待不下去!你那个大学,也**别想安稳上!」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去。
我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五千。房东早上塞的条子,说这棚子月底前必须清空,工地要拆了。
还有口袋里那张水木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学费、住宿费、生活费......
原来人死了,麻烦才刚开始。
我握着那张诊断书,骨头在手里硌得生疼。电话那头,她的笑声像淬了冰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