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在哪里：玄牝之门
一
汉安元年，巴郡，鹤鸣山。
那年我十四岁。父亲把我洗得干干净净，用一块粗麻布裹了，裹得像一匹刚下织机的白绢，背在背上走了二十里山路，送到天师治所的门前。
“阿玄，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陈家女，你是玄女。”父亲说话时看着地面，好像地上有字。我知道他不敢看我。他昨夜把头埋在被子里哭，像一头被刀子捅了喉咙的牛。母亲没有哭，母亲坐在灶前，往火里添柴，添一根，又添一根，火光照着她的脸，干瘦，没有表情，像庙里的土偶。
我没有哭。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知道弟弟六岁，瘦得像只病猫，县吏来过好几趟，说再不交够口赋就要把他拉去抵债。选了玄女，全家免三年租庸，父亲能在治所当一名鬼吏。弟弟不用走了。
所以我没有哭。我裹紧麻布，跟在父亲身后，赤脚踩在山路上，碎石硌着脚底，起初疼，后来就木了。
天师治所建在半山腰一处平地上。我到的时候，已有三个女孩等在那里。最大的十六七，最小的那个大概十一二岁，缩在角落，嘴唇咬得发白，浑身发抖。我们被安排在一间土屋里，没有窗，门从外面闩上。
天黑以后，一个老妇人进来送饭。每人一碗粟米粥，一碟盐菜。她看着我们，叹一口气，声音很低：“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可惜了。”
最小的那个终于哭出了声。老妇人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许哭！哭出声来，祭酒大人要发怒的。明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要当玄女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不要当玄女，”那女孩从她指缝里挣出来，“我要回家，找我娘……”
“回不去了。**收了三万钱，已经把你舍给道了。”
那女孩便不再哭，只是浑身颤抖。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细小，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她叫阿怜，比我**岁，賨人，家住江口，父亲打鱼被江水卷走了，母亲改嫁，她被叔父送来。
那一夜我们都没有睡着。另外两个女孩，一个叫张姝，十七岁，皮肤黝黑，手指粗壮，话不多，喝了粥就靠墙闭眼。一个叫王姜，十五岁，白净，头发又黑又亮，一直在小声问：“我们
汉安元年，巴郡，鹤鸣山。
那年我十四岁。父亲把我洗得干干净净，用一块粗麻布裹了，裹得像一匹刚下织机的白绢，背在背上走了二十里山路，送到天师治所的门前。
“阿玄，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陈家女，你是玄女。”父亲说话时看着地面，好像地上有字。我知道他不敢看我。他昨夜把头埋在被子里哭，像一头被刀子捅了喉咙的牛。母亲没有哭，母亲坐在灶前，往火里添柴，添一根，又添一根，火光照着她的脸，干瘦，没有表情，像庙里的土偶。
我没有哭。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知道弟弟六岁，瘦得像只病猫，县吏来过好几趟，说再不交够口赋就要把他拉去抵债。选了玄女，全家免三年租庸，父亲能在治所当一名鬼吏。弟弟不用走了。
所以我没有哭。我裹紧麻布，跟在父亲身后，赤脚踩在山路上，碎石硌着脚底，起初疼，后来就木了。
天师治所建在半山腰一处平地上。我到的时候，已有三个女孩等在那里。最大的十六七，最小的那个大概十一二岁，缩在角落，嘴唇咬得发白，浑身发抖。我们被安排在一间土屋里，没有窗，门从外面闩上。
天黑以后，一个老妇人进来送饭。每人一碗粟米粥，一碟盐菜。她看着我们，叹一口气，声音很低：“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可惜了。”
最小的那个终于哭出了声。老妇人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许哭！哭出声来，祭酒大人要发怒的。明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要当玄女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不要当玄女，”那女孩从她指缝里挣出来，“我要回家，找我娘……”
“回不去了。**收了三万钱，已经把你舍给道了。”
那女孩便不再哭，只是浑身颤抖。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细小，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她叫阿怜，比我**岁，賨人，家住江口，父亲打鱼被江水卷走了，母亲改嫁，她被叔父送来。
那一夜我们都没有睡着。另外两个女孩，一个叫张姝，十七岁，皮肤黝黑，手指粗壮，话不多，喝了粥就靠墙闭眼。一个叫王姜，十五岁，白净，头发又黑又亮，一直在小声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