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十五年
这个不起眼的皇子。
“殿下不必学习骑射。”宦官幽幽地说，“殿下只需学习律令。先帝说——扶苏是长子，要握兵权。你不同。”
胡亥没有问“我哪里不同”。他从小就知道答案——他是第十八个，是最末一个，是亥时出生的那个连名字都没被认真起过的孩子。
“我什么时候能见父皇？”他怯生生地问。
“先帝政务繁忙。等殿下读完了这些律令，先帝自然会考校。”
胡亥点点头，继续抄律令。那碗羹汤放在案角，热气一丝一丝地散尽。他没喝。他想起上一次考校，父皇问了他几个律令条文，他答上来了。父皇点了点头，没有笑，没有夸他，只是在花名册上画了一个勾，然后对身边的赵高冷漠地掷出三个字：“下一个。”
他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父皇，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他追出去想再看一眼，却被一道玄色的门槛挡在了殿角的阴影里。
他等了很久，等父皇再来考他。他读完了所有律令，又读了一遍，再读了一遍。他把每条条文都背得滚瓜烂熟，他想父皇再来的时候，他要答得比上次更好，好到父皇能多看他一眼。
但父皇再也没有来过。
汤面上的画面一转。沙丘。
始皇帝躺在行宫的御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他口述了那道遗诏——“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给扶苏。
然后他合上眼。赵高将遗诏封好，盖上御玺。
画面切到偏帐。胡亥坐在案前，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玉玦。忽然帐帘掀开，赵高走了进来。他跪下，双手捧过头顶，一道竹简横在掌心。
“殿下。先帝驾崩。遗诏在此——是给扶苏的。”
胡亥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慢慢放下玉玦，站起来，又颓然坐下去。
“父皇……父皇立了大哥？”
“是。”
“那我呢？”
赵高抬起头。他看着胡亥——那不是臣子看皇子的眼神，那是一个雕刻匠人，看着一件终于可以任由自己摆弄的死物。
“殿下。遗诏在我手里。”
胡亥愣住了。他不是孩子了，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看着那道竹简，那是他父亲最后的话。他应该站起来，拔出剑，把这个意图篡改遗诏的宦官就地**。他是始皇帝的儿子，他应该这么做。
但他没有。
他怕。他怕扶苏继位后，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他怕了一辈子，从记事起就在怕——怕被忽视，怕被遗忘，怕被当成最末一个物件处理掉。那种怕，在二十岁这一年，在看到父皇最后的话仍然不是他的这一刻，忽然扭曲成了另一种东西。
赵高说完了那些字字诛心的话——扶苏继位必用蒙恬，必不用你；你连偏殿都保不住，连每月的俸禄都保不住。然后他看着胡亥的眼睛，问出了那句改变一切的话：
“殿下，想当皇帝吗？”
胡亥张了张嘴。他想说“那是大哥的”，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袖中死死蜷紧，指甲掐出鲜血。
“想。”他点了头。
他眼睁睁看着赵高把那封真遗诏递向烛火。竹简在火焰里卷曲，墨字被火舌吞噬。他伸出手，想要阻止——但他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垂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那是父皇留给大哥的天下。知道自己对不起大哥。但他怕到了极点，他愿意用一切去换一条活路。
他看见了。他参与了。他没有阻止。
他如愿得到了皇位。但他忽然发现，自己比从前更怕了。怕赵高，怕扶苏的鬼魂，怕咸阳宫里的每一道走廊。夜里不敢熄灯，白天不敢看大臣的眼睛。他怕听见扶苏的名字，怕听见蒙恬的名字，怕听见那些在沙丘被他一同卷入罪孽的人。
他以为当了皇帝就不用怕了。他错了。
汤面再转。猩红的血色染透了忘川。
咸阳宫的正殿，灯火通明。但每一扇门都死死紧闭着。殿外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串又一串，被死死拖走的脚步声。十二个皇子被赐死，有的在狱中自尽，有的被当街处斩。十个公主被车裂，血肉模糊的车轮碾过御道。
胡亥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不敢看殿外任何一个方向。
那是他的兄弟姐妹。那些和他在同一个偏殿里长大的孩子。扶苏是最大的，他是
“殿下不必学习骑射。”宦官幽幽地说，“殿下只需学习律令。先帝说——扶苏是长子，要握兵权。你不同。”
胡亥没有问“我哪里不同”。他从小就知道答案——他是第十八个，是最末一个，是亥时出生的那个连名字都没被认真起过的孩子。
“我什么时候能见父皇？”他怯生生地问。
“先帝政务繁忙。等殿下读完了这些律令，先帝自然会考校。”
胡亥点点头，继续抄律令。那碗羹汤放在案角，热气一丝一丝地散尽。他没喝。他想起上一次考校，父皇问了他几个律令条文，他答上来了。父皇点了点头，没有笑，没有夸他，只是在花名册上画了一个勾，然后对身边的赵高冷漠地掷出三个字：“下一个。”
他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父皇，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他追出去想再看一眼，却被一道玄色的门槛挡在了殿角的阴影里。
他等了很久，等父皇再来考他。他读完了所有律令，又读了一遍，再读了一遍。他把每条条文都背得滚瓜烂熟，他想父皇再来的时候，他要答得比上次更好，好到父皇能多看他一眼。
但父皇再也没有来过。
汤面上的画面一转。沙丘。
始皇帝躺在行宫的御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他口述了那道遗诏——“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给扶苏。
然后他合上眼。赵高将遗诏封好，盖上御玺。
画面切到偏帐。胡亥坐在案前，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玉玦。忽然帐帘掀开，赵高走了进来。他跪下，双手捧过头顶，一道竹简横在掌心。
“殿下。先帝驾崩。遗诏在此——是给扶苏的。”
胡亥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慢慢放下玉玦，站起来，又颓然坐下去。
“父皇……父皇立了大哥？”
“是。”
“那我呢？”
赵高抬起头。他看着胡亥——那不是臣子看皇子的眼神，那是一个雕刻匠人，看着一件终于可以任由自己摆弄的死物。
“殿下。遗诏在我手里。”
胡亥愣住了。他不是孩子了，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看着那道竹简，那是他父亲最后的话。他应该站起来，拔出剑，把这个意图篡改遗诏的宦官就地**。他是始皇帝的儿子，他应该这么做。
但他没有。
他怕。他怕扶苏继位后，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他怕了一辈子，从记事起就在怕——怕被忽视，怕被遗忘，怕被当成最末一个物件处理掉。那种怕，在二十岁这一年，在看到父皇最后的话仍然不是他的这一刻，忽然扭曲成了另一种东西。
赵高说完了那些字字诛心的话——扶苏继位必用蒙恬，必不用你；你连偏殿都保不住，连每月的俸禄都保不住。然后他看着胡亥的眼睛，问出了那句改变一切的话：
“殿下，想当皇帝吗？”
胡亥张了张嘴。他想说“那是大哥的”，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袖中死死蜷紧，指甲掐出鲜血。
“想。”他点了头。
他眼睁睁看着赵高把那封真遗诏递向烛火。竹简在火焰里卷曲，墨字被火舌吞噬。他伸出手，想要阻止——但他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垂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那是父皇留给大哥的天下。知道自己对不起大哥。但他怕到了极点，他愿意用一切去换一条活路。
他看见了。他参与了。他没有阻止。
他如愿得到了皇位。但他忽然发现，自己比从前更怕了。怕赵高，怕扶苏的鬼魂，怕咸阳宫里的每一道走廊。夜里不敢熄灯，白天不敢看大臣的眼睛。他怕听见扶苏的名字，怕听见蒙恬的名字，怕听见那些在沙丘被他一同卷入罪孽的人。
他以为当了皇帝就不用怕了。他错了。
汤面再转。猩红的血色染透了忘川。
咸阳宫的正殿，灯火通明。但每一扇门都死死紧闭着。殿外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串又一串，被死死拖走的脚步声。十二个皇子被赐死，有的在狱中自尽，有的被当街处斩。十个公主被车裂，血肉模糊的车轮碾过御道。
胡亥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不敢看殿外任何一个方向。
那是他的兄弟姐妹。那些和他在同一个偏殿里长大的孩子。扶苏是最大的，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