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鸢
姜家的信,是我病好后第三日送来的。
信封上写着二叔的字。
青梨拿进来时,脸色有些微妙。
「夫人,姜家又来信了。」
前世这封信,我看都没看完。
二叔说家里周转不灵,要借八千两。
我当日就开了私库。
后来才知道,那八千两被他拿去填赌债。
可那时木已成舟。
他跪在姜家祠堂里哭,说自己一时糊涂。
我气归气,还是替他遮了过去。
因为我总觉得,姜家才是我的根。
我嫁进谢家,身边全是冷面冷心的人。
只有姜家来信时,我才像还有地方可回。
我拆开信。
字还是那些字。
「扶鸢吾侄,二叔近来实在艰难......」
我看完,放到烛火边。
纸角卷起来,烧出一点焦味。
青梨愣住。
「夫人?」
我说:
「叫陈账房来。」
陈账房是我陪嫁过来的老人。
他进来时,袖子都没整理好。
「夫人。」
我把灰烬拨进香炉。
「查姜家半年内的收支。」
陈账房抬头。
「夫人是要给二老爷筹银子?」
「不是。」
我拿起茶盏,吹开浮叶。
「我要知道,他把钱花到哪里去了。」
陈账房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快压下去。
「小的明白。」
晚间,谢观澜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青梨正好端药出去,见了他,赶紧行礼。
我坐在桌边看账册。
谢观澜的视线落在桌上那封被烧了一半的信上。
「姜家要钱?」
我翻过一页账。
「嗯。」
「你开库了?」
「没。」
他没说话。
我抬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谢观澜走进来,拿起那半张信纸。
他看得很快。
看完,指尖把纸捏出一道褶。
「八千两。」
「你二叔胃口不小。」
我点头。
「是。」
他盯着我。
「你不给?」
「先查账。」
谢观澜把信放回桌上。
他像是想笑。
可那笑还没成形,就被他压住。
「姜扶鸢,你终于舍得查姜家的账?」
我看着他。
「你早知道?」
他垂眼。
「知道一些。」
「为何不告诉我?」
谢观澜抬眸。
「我说了,你会听?」
我被这句话堵住。
前世他不是没说过。
他说姜家借钱太频。
我骂他瞧不起我娘家。
他说姜承安品性轻浮。
我骂他心胸狭窄,连一个孩子也容不下。
他说我把铺子给姜家人管,迟早出事。
我把账册摔到他面前,说那是我的嫁妆,轮不到他插手。
我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谢观澜看了我一眼。
「又病了?」
我摇头。
他皱眉。
「脸色难看。」
说完,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放到桌上。
我打开。
是蜜饯。
和我病中吃的同一家。
他偏过头。
「顺路。」
我看着那包蜜饯。
谢观澜的衙门在东街。
那家蜜饯铺在西市。
一东一西。
顺得挺远。
我没有拆穿。
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他看我吃了,眉间才松一点。
陈账房第二日带回消息。
姜二叔确实赌输了银子。
八千两是赌坊追债的数。
信刚看完,姜承安就来了。
少年穿着月白袍子,站在院中,恭恭敬敬朝我行礼。
「姑母。」
他今年才十五。
眉眼还未长开,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他抬起头时,眼里全是依赖。
前世我就是在这一天,将腰间那枚暖玉送给他。
他说:
「姑母待我真好。」
我笑着揉他的头。
「往后常来。」
往后他确实常来。
常到把我的库房位置摸得一清二楚。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他。
姜承安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
「姑母?」
我让青梨拿来见面礼。
一方端砚。
不贵重,够体面。
姜承安接过时,眼底那点失望一闪而过。
他以为我没看见。
「多谢姑母。」
我端起茶。
「你父亲让你来的?」
他立刻跪下。
「父亲确实遇到难处。」
「可侄儿不是来替父亲要银子的。」
「侄儿只是想姑母了。」
他说得很好。
眼里还湿了一点。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
耳边响起灵堂里那句:
「钥匙没在夫人房里。」
我把茶盏放下。
「起来吧。」
姜承安抬头,眼里亮了一点。
我说:
「谢家不兴跪着说话。」
他脸色僵了僵。
这话听着客气。
却是在提醒他,这里是谢家。
不是姜家。
谢观澜从外头回来时,正撞见姜承安离开。
姜承安规矩行礼。
「姑父。」
谢观澜点了一下头。
姜承安走后,他进屋。
桌上端砚的礼单还没收。
谢观澜扫了一眼。
「没送玉佩?」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想送玉佩?」
他顿了一下。
「你昨日把那枚玉佩拿出来擦了。」
我看着他。
那枚玉佩放在妆匣第三层。
我只是打开看了一眼。
谢观澜知道。
他见我不说话,又冷声补了一句:
「你屋里东西乱得很。」
「我路过看见。」
我低头喝茶。
「哦。」
他耳根红了一点。
很浅。
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